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老板丢开手上活计,忙返身进了店铺,取出一长形锦盒。
小簇小心翼翼打开,果见一大小形制一样的青玉香筒。
上镂山道上一樵夫负柴拾阶而上,中以松云隔开;下镂浪尖渔舟,水草摇曳,一渔翁正双手划桨。
比之耕读图,更多了几分生意。
小簇看了又是一阵赞不绝口。
老板见小簇实在喜欢,不觉间话便多了,“那位公子也喜渔樵图别有意趣。那么两位体面人,身上竟没带银两。”
“要不姑娘您在这里等等,太阳下山那公子还不来,小的就把这渔樵香筒也包给姑娘带走?”
小簇想了想自己几乎见底的钱匣,终于忍住了答应的冲动。
大度一笑,“既然那位公子喜欢,我怎好夺人所爱。”
老板见状,只觉小簇通情达理得厉害,一边不住口的赞叹一边麻利将香筒装起。
小簇被老板赞得一阵发窘,只得拿眼睛四处瞟街景。
好不容易老板将包好的锦盒递过来,小簇接过,转身便走。
生怕自己再待下去,经不住老板的恭维话,忍不住将两只香筒都收入囊中。
走开几步,身后老板的声音喜滋滋响起,“公子,您可来了,您这渔樵香筒小的可一直帮您好好收着呢,好几个人来问我都没应。”
小簇忍不住笑出声,这老板变脸也忒快了。
脚步却不由得放得缓些。
不知订下渔樵香筒的是何许人也?
只听一个清雅的声音笑了笑,“多承老板关照,在下深谢之。”
小簇的脚步忽然一顿。
那声音温润清雅,入耳的瞬间,心口竟没来由一疼。
仿佛曾在极久极久以前听过。
她下意识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长衫短衫,红男绿女,哪里还分得清是谁开的口。
怔立片刻,小簇才慢慢回过神来。
街道仍是那条街道。
方才那一瞬异样,却像梦一般。
心跳平复之后,小簇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守文书局。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既然来了便进去看一看。
刚走到门前,见月槿正低头跨出门槛。
月槿一抬头,看见小簇,不觉吃了一惊,随即快步上前,笑着推了推小簇,“你这丫头,还说今日没时间来,我看是不好意思说想来吧!”
小簇干干笑了笑,随口道,“你不是说二公子托你办事儿,难道是来拿书?”
说着,看了看月槿空着的手,“怎么,二公子要的书这里没有?”
月槿愣了愣,像是才想起来,忙回头道,“正是呢,辛老板,那本书你可记得替公子留意啊!”
辛一拓早见到小簇两人在门口说话,却一直在柜台后忙着收拾东西,被月槿这么一喊,才暂且丢开手,笑着走出来,“好,好,我记下了,下次来定有了。”
月槿点点头,笑着在小簇肩头点了一点,“你们慢慢叙,我就不打扰了。”
月槿走后,辛一拓将小簇迎进后堂。
饮茶毕,辛一拓笑向小簇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看到你来我很欢喜。”
小簇颔首,“我原也没打算来,回过神来已经到店门口了。”
辛一拓眼神亮了亮,伸手想要握住小簇的手,却看到她始终抱着一方锦盒,便问道,“这是何物?”
“哦,正要同你说呢,方才在集市上见了这个香筒,喜欢的紧,手上一时没有那么多钱,便约了店老板明日来这里取。明日一早陈府的小厮会把钱送来,劳烦辛老板帮我转交,可否?”
说着,将锦盒递过去。
辛一拓接过锦盒,却不打开,随手放在桌边,转而抓起小簇双手,“你我之间何必分这么清楚。”
“若是小钱我也不会跟辛老板客气。”
辛一拓神色一黯,“只怪在下无能,空读了一肚子的书,于生意却毫无天分,将这祖上的书局经营的这等冷清,仅够温饱。”
小簇忙道,“辛老板切莫自谦,我对辛老板的人品学问一向敬之不及。这些肚里的东西多少钱财也比不上。而且像这等大开销,长这么大我也是头一遭。平日里也只是求个温饱就足够。”
辛一拓见小簇说得诚恳,脸色稍缓。
“我答应你,以后若有需要辛老板帮忙之处我一定不客气。”
辛一拓感激地看向小簇。
“好。一言为定。”
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小簇微微垂眸,却没有抽回。
春风徐徐吹入,带来阵阵暖香。
一只乳黄雀儿落在海棠枝头。
鸟鸣一声。
那雀儿振翅飞远。
花枝轻轻一颤。
飘下零零落落的白色花瓣。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
小簇突然觉得,一辈子有个人伴着,安安稳稳的似乎也不错。
正想得出神。
心口忽然轻轻一抽。
集市上那道温雅的声音毫无征兆在耳际响起。
未及细思,转瞬又散了。
小簇皱了皱眉。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摇摇头,将那丝异样压下。
再抬头时,正对上辛一拓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和善的长眼睛里满是情意,
“这些年,你每月都会来来书局买书。初时不觉得什么。”
“渐渐的便总盼着你会来。”
“有时一天卖不出一本书,只要看见你坐在窗边翻书,也觉得这一天不算白过。”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我半生落拓,守着这一间书局,原以为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除了书,世上还有令我挂坏的东西。”
辛一拓久久凝望小簇,
“待得陈小姐婚事一定,你便嫁于我可好?”
晚间,小簇心事重重回到陈府。
余佶已经离去,陈夫人心情大好,下令大摆宴席,所有下人都有份。
小簇心中本自不畅,见了这么一大桌好菜,索性把烦恼暂且放在一边,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理。
一直吃到最后一道百果咸糕,小簇方觉肚腹微沉。
起身欲走,偏那糕的香味实在诱人,短暂犹豫之后还是从盘中拣了一块儿,边吃边向湖边走去。
陈府后园有一泓不小的湖水,沿着湖边石子小路走上一圈,晚间这顿饭也便消耗得差不多了。
半块糕还没吃完,小簇已走到湖边,春风温煦,隐隐还有水淋淋的花香。
正陶陶然间,隐约传来一阵呜咽之声,小簇停止咀嚼,茫然四望。
果见小路右手边花丛的石凳上有一抽泣的身影,花影浓密,看不出是谁。
她大着胆子问道,“是谁在哪里?”
抽泣声倏然止住,那人影直起身,看向月色朗照的小路,“小簇?”
人影说着走出花影,“你怎么不吃席却来这里?”
月色将那人的脸庞映照分明,竟是月槿,小簇笑道,“席早就散了,你可是错过了一顿难得佳肴。”
感觉月槿语气有异,小簇近前一步。
这才发现那双妩媚的眼目红肿了一圈,显然哭了有些时候,
小簇怔了怔。
平日里月槿最是要强,她还是头一次见她哭成这样。
“怎么了?”
月槿别开脸。
“没什么。”
说着,月槿捏着帕子勉强笑了笑。
“都是些不值得提的小事。”
小簇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有再问。
月槿略站了站,以夜风凉为由回了屋。
小簇仍觉得积食,便继续绕着湖边缓步慢行。
夜越静,月愈明,小簇走至湖心亭,将最后一口糕吃下,拍了拍手上的果子面儿,伸手从怀中拉手绢。
触手摸到一件硬物,这才想起日见购得的耕读香筒。
小簇触摸着锦盒,白日间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猛然间心神飘荡,头脑发胀。
眼前景物都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一道平静声音传来。
“凝神,止思。”
声音甫一入耳中,小簇飘悬到九霄之外的心便稳稳落入腔子。
抬眸,夜月明洁,石桌对面眉目清远的男子正含笑看着自己。
小簇嘴角下意识扬起,“清识,你来了。”
“坐。”男子执起桌上的茶壶,将竹节杯斟满,送至小簇面前,
“晚间贪吃的毛病何时能改,真令为师忧心。”
小簇白了男子一眼,“知道你是师父,不用时时提醒我。”
说着,还是将杯子接过,老老实实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肚腹中瞬间舒畅不少。
几千年下来,清识这消食茶的功效可是越发精妙。
“想当初你初次积食,疼得吱吱叫嚷,为师将你置于膝上轻揉肚腹,直到沉沉睡去。那般温馨场面,多么令人怀念。
清识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再看看现在,果然徒弟大了不中留。”
小簇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老身活得太久,许多琐事早记不清了。”
清识笑道:“巧了,为师倒记得清楚。”
说着忽然拍了拍膝头。
“既如此,今日便由本仙帮老前辈回忆回忆。”
“请。”
小簇眨眨眼,许久才明白清识的意思,一张老脸胀得发红。
忙伸手抢过茶壶斟了一杯,一口气喝光,
“清识小仙君的仙茶仙效奇佳,我己彻底消化好了。”
清识嘴角噙笑,“如此,为师便放心了。”
小簇捧着竹节杯,额头那阵隐隐作痛终于散去。
白日里那道温雅的声音也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再难触及。
她看着对面一脸正经说自己吃撑了的清识,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几千年来,仿佛永远只记得她贪吃。
说来也怪。
她活了八万多年,记忆零零碎碎,许多事都已模糊。
偏偏第一次见清识时丢人的样子,却记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