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八万年》MengM

26、第 26 章

　　这下连年由徵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的余佶已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打击得七荤八素，半天说不出话，如今见小簇如此说，立马也上前道，“我也要见五公子。”
　　年惟孜薄薄的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似有不忍，终垂下眼眸，“与理不合。”
　　小簇跪倒在地，“民女得以苟活于世，全仰赖五公子，因此对五公子产生一点不当有的非分之想。此番只是想见五公子一面。有些话，我想听他当面说。听到了，便死而无憾，求贵人成全。”
　　说到后来，满脸伤情。

　　“这里是刀口舔血的战场，不是谈情说爱的后花园。”
　　年由徵不多的同情在小簇的痴缠之下耗尽。
　　“说起来你的模样倒有些意思，只是莫说本王，便是五弟身边模样佳好的贵族小姐数都数不过来，不管此前有过什么，多半是误会，我劝你直接死心干净。”
　　小簇眼圈泛红，脸色越发伤感。

　　清识已回了座位，望着小簇亦神色惨然。

　　一阵衣袂窸窣之声，接着脚步声渐近，在小簇跟前停下。
　　墨色袍袖伸出，“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小簇仰首，年惟孜淡淡下垂的眼眸正望着自己，眼中的神色竟似怜惜。
　　将小簇搀起时，低声道，“姑娘若有什么想不通，与其质问五弟，不如自己去求证。”
　　“凡事有因方有果，姑娘与其执着于已成的事实，不如回思事情最初。也许，那里自有姑娘要找的答案。”
　　闻言，小簇心中一动，猛抬头，年惟孜却已收回视线。
　　侧首，冷然道，“至于余帅，应当想清楚自己效忠的到底是五弟还是我朝。”

　　余佶和小簇一道垂着头出了帐门，清识也一同告退。
　　“清识先生慢走，莫忘了晚间与在下之约。”
　　背后，朱先生沉沉的声音响起。
　　清识脚下微顿，略一颔首，大步出了帐门。

　　一连串的事情都令小簇想不明白。
　　第一件疑虑之事便是清识，刚回到帐子，小簇劈头便问，“你怎么会和那个朱先生有交情？”
　　清识无所谓掸了掸衣袖上的灰，“算不上交情，不过是一个旧相识。”
　　“旧相识？为何几千年来我从未见过？”
　　“关系平平，不走动本是常态。”
　　见清识不欲多言，小簇也不好多问。
　　正自发愁，一个声音颤抖着道，“小簇姑娘，清识先生，你们活了几千年不成？”
　　怕只有神仙才能活那么久。
　　小簇一惊，转头一看，余佶正半张着嘴盯着自己。

　　“不过是我们叔侄私下里乱说着玩的，余公子莫要当真。”
　　清识笑得无比和善，越发显得仙风道骨，超逸脱俗。
　　与那道观里供的神仙更有八分像了。
　　“余公子，你跟来做什么？”
　　余佶正自遐想，猛然间小簇一出声将他吓了一跳。
　　飘飘荡荡的思绪瞬间落了地，急急道，“我是担心五公子，回去帐子也是在地上瞎转，不如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可有法子？”

　　一句话，小簇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每一件都透着古怪。
　　可最令她挂心的，仍是年继淳。
　　地牢之中，他才将赫连彪放走。
　　转眼之间，带着他玉佩的人便行刺了二皇子。
　　若此事当真与他无关，那么当三皇子问起玉佩来历时，他会如何作答？
　　小簇闭了闭眼。
　　几乎不必去猜。
　　年继淳那样的人，多半会据实以告。
　　他会以为自己只是提供了一条线索。
　　却不会想到，正是这条线索，将自己送进了囚帐。
　　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不知此刻的年继淳，是何境况？

　　混乱的思绪中有什么一闪，小簇想要抓，一抹殷红猛地冲入视线。
　　呼吸一阵急促，不可名状的烦躁在心中升腾。
　　人影破碎，她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伸手，想要撕开这片迷雾。
　　清识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清晰，“小簇，凝神，止思。我在这里……”
　　混乱的场景缓缓退去，眼中只有清识不安的凝视。
　　直到此时，小簇才发觉。
　　那双总是迷蒙含笑的眼睛深处，竟压着如许的风云翻涌。

　　“我要去敌营。”
　　小簇眼神清明，不待清识发文，平静道：
　　“我想见一见赫连彪。”
　　所有的事情都扑朔迷离，那便回到最初。
　　那个被五公子连夜放走的赫连彪，返身行刺二皇子并留下玉佩的赫连彪，天未亮便带军突袭阵地的赫连彪。
　　正是一连串事件的症结。
　　小簇总觉得，只有见了赫连彪一面，才能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还有，年惟孜拒绝自己的一番话，“……凡事有因方有果，姑娘与其执着于既成事实，不如回思事情当初。”
　　事情当初。
　　小簇隐隐约约觉得这是年惟孜的提点。
　　“我同你一起去。”余佶昂然道：
　　“单论这赫连彪屡次为难我朝。我也要去会会他。三皇子不是问我忠的是我朝还是五皇子吗？我便让他瞧一瞧，我余佶两者皆忠。”
　　小簇道，“眼下二皇子卧床，赫连彪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军中还要多多仰赖余公子。余公子不可以身犯险。”
　　“可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敌营？”
　　小簇微沉吟，转向清识，“本欲与叔父一同前往，可是叔父如今身体抱恙……”
　　“其实，我的身体……”
　　清识方开口，耳边响起一阵浑厚耳语，
　　“清识，莫要多事。老夫已准你在此旁观，若有逾越，莫怪老夫翻脸。”
　　清识脸色发青。耳边的声音犹不休，
　　“还有，莫忘了晚间之约。”

　　“你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小簇望着清识，只觉得他苍白得厉害。
　　清识苦笑，“还真让你说中了，这身子还需调养些时日。恐怕随你一道也只是累赘。”
　　说着，正色道，“如今两军正交战，夜间双方军营必然加强防范，此举凶险，这赫连彪可否不去见？”
　　小簇不忍看清识担忧的眼神，别过脸，摇首不语。
　　见小簇如此态度，清识只得打住，拿眼睛将小簇望了一望，垂目道，
　　“我晓得你听不进去。既如此，请你一定一定谨慎，将保重自己放在首位……便当是为了五公子，也请你珍重自己。”
　　说完，向余佶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篷。
　　帐帘轻晃，那道青袍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簇怔怔望着清识离去的背影。
　　自相识以来，无论闯下什么祸事，无论做出怎样出格的决定，清识似乎总在身后。
　　她早已习惯了这一点。
　　习惯到几乎忘了，清识也会担忧，也会不安。
　　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一阵说不出的酸涩缓缓漫上来。

　　帐中只余余佶与小簇两人，余佶虽不甚明白情况，也觉得自己略有些多余，尴尬咳了一声，
　　“那个，我也先回去，既然不能随你一道去，安排下马匹之类的总是可以。”
　　小簇感激一笑，“多谢。”
　　余佶爽朗一笑，“我还要为五公子谢谢姑娘。”
　　“对了，还不知小簇姑娘可能骑马？”
　　小簇点点头。

　　当年陈夫人为陈柔清请来马术师傅，欲在宴会上展现她女中豪杰的一面。偏陈柔清不敢上马，每每托辞让小簇先试。
　　久而久之，小簇反倒练出了一身不错的骑术。
　　余佶闻言感慨道：“柔妹妹果然善于治下，连身边的人都个个不俗。”
　　说完，又自觉失言，忙道，“小簇姑娘岂可按寻常婢女看待，连五公子都对姑娘青眼相加。”
　　小簇只是淡淡笑了笑，将话题转开，“余公子对小姐一片真心，小姐定不会辜负公子，待凯旋之后，公子定能得偿所愿。”
　　陈柔清虽性情乖戾，然若姜嬷嬷所言属实，她对余佶的一片心倒纯粹。
　　余佶听得满面欢喜，忽又像想起什么，神色迟疑。
　　“有件事，我一直想同姑娘说。”
　　“那日陈夫人赶你出府。柔妹妹并非全然不知情。只是等她得了消息时，你已被带走。后来她托巧儿寻到我，求我无论如何阻止你被卖入青楼。”
　　说到这里，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只是有些不便出手……碰巧当日五公子在场，一听说此事，立即抛下众人飞奔离去。五公子一向儒雅沉稳，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
　　“后来问了才得知，那日在郊外游湖，五公子已经见过你了…..”
　　小簇微微一怔。
　　马棚街上人声鼎沸。
　　绳圈之后，她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人却忽然开口。
　　“姑娘瞧着有些眼熟，我们可曾见过？”
　　当时只当他偶然路过。
　　如今想来，却是另一番意味。
　　水天之间，一叶扁舟上的长衫公子缓缓浮上眼前。
　　那时她只知自己看得痴了。
　　焉知烟波浩渺的另一端，也有一道目光曾落在自己身上。
　　原来有些相遇，竟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早。
　　小簇只是出神。
　　原本纷乱不堪的思绪，竟渐渐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