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八万年》MengM

22、第 22 章

　　若连余佶处也寻不到人，那五公子今晚究竟去了哪里？
　　年惟孜亦面色微露犹疑，想说什么，似是才意识到小簇的存在，先向余佶介绍，“这位是小簇姑娘，来探望五弟。”
　　余佶浅浅看了小簇一眼，随即垂下眼皮，如同初次相见一般行了礼。
　　小簇亦老实回以一礼，两人心照不宣别开视线。

　　年惟孜并未留意二人，只皱眉思索着年继淳去向。
　　“五弟来了多久？”
　　“不过一盏茶工夫。”
　　“离开多久了？”
　　“约半个时辰。”
　　年惟孜眉头终于皱起。
　　“半个时辰？”
　　方才五殿下帐前守卫也是这话，便是五殿下并未在余佶帐中多留。
　　军中除了余佶，五殿下应没有别的熟识，这般急匆匆离开却要去往何处？
　　小簇心中不解，越发焦急。
　　“离开时可曾说要去何处？
　　“不曾。”
　　余佶似也察觉出不对。
　　“三殿下的意思是……”

　　年惟孜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案。
　　眉间忧色深重。

　　方才与清识在军中转了许久，始终不见年继淳踪影。
　　那时小簇只顾着失望，如今听了余佶回话，细细想来，却越发心惊胆战。
　　余佶见两人神色皆甚沉重，小心翼翼插嘴道，“也许并不似三将军所想哪般严重。五殿下只是在军帐中闷久了，见月色甚好，便步出帐外。此时，也可能在某个高处坐着，吟风弄月……”
　　固然年继淳酷爱风雅，只是此处乃是两军厮杀的前线，便一时诗情画意起来也该有个度，怎么可能不顾自身安危且坐在沙山上赏月？
　　小簇不满的看向余佶，只觉这解释未免太过牵强。
　　正想着，一旁的年惟孜突然开口，
　　“这几日，五弟可曾又向你问过赫连部的事？”
　　余佶愣一下。
　　“旁的倒不曾。只是提过几次赫连彪。”
　　闻言，年惟孜沉思着缓缓点头，
　　“如此，我心中便有了些计较。”
　　“多谢余卿提醒，小王告辞。”
　　说着，年惟孜拱手出了帐篷。
　　边走边向小簇道：
　　“小簇姑娘有所不知，五弟这几日曾与我说多次说起过赫连彪，言辞之间似乎颇感兴趣。我猜测许是五弟文人脾气犯了，赍夜与赫连彪谈心。”
　　小簇愣愣看向年惟孜，赫连彪，那个北境赫赫有名的文武大将军赫连彪？
　　不正是此次犯边的主帅？
　　手无缚鸡之力的五殿下，深夜，跑到敌军营帐，和主帅谈心？

　　小簇觉得眼前有些晕，一时无法理解年惟孜口中的话到底有何深意。
　　可是，看他的神色分明极正常，难道真的只是字面的意思？
　　可偏偏只是字面意思已经离谱至极。
　　还是说他们领兵打仗的都这样心大？
　　生死争斗也只做谈心相看？
　　出了帐子，年惟孜有别于之前的不急不缓，脚下明显快了许多。
　　一看就是目标明确。
　　小簇虽满腹疑窦，竟全然找不到机会发问，只得小跑着随着年惟孜向前走去。
　　一行人越走越偏，一直走到驻地最北端，眼前已没了帐篷，年惟孜突然在一低矮土丘处停住脚步。
　　“到了。”
　　小簇一愣，确认眼前左右并无一顶帐篷，甚至拿眼在土丘上使劲望了又望。
　　再三确认其上并无一人影对月吟咏风雅。
　　这才虚心开口，“不知三将军所言到了，是指何处？”
　　“军中地牢。”年惟孜话音落处，哐当一声巨响，土丘底部掀起一闪厚重铁门，一道长长看不见尽头的石蹬出现在眼前。
　　“小簇姑娘，请。”
　　小簇望着阴森森的地牢入口，表面强作镇定。
　　脑海中却在疯狂回想，今夜可曾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难道赫连彪是敌军主帅一事是军中机密？
　　或是五殿下失踪一事不能让外人得知？
　　还是说与这些都无涉，从一开始年惟孜便没有相信自己。
　　一路以来的和气模样都只是表面做作，为的就是麻痹自己放松警惕。
　　一步步只是为了将自己引入地牢？
　　……
　　越想心中越怕，如此一来，清识的处境岂不危险？
　　一想到清识苍白虚弱的模样，小簇心中一恸。
　　不行，现在两人中只能靠自己了。
　　自己更不能自乱阵脚。
　　念及此，乱奔乱窜的心绪稍定。
　　小簇故意打了一个哈欠，扯动僵硬的嘴角向年惟孜道，“方才不觉，此时竟觉困得厉害，寻人之事明日再商量也不迟。”
　　说着，作势朝来时的方向走。
　　此处，大约只有余佶可以靠上一靠。
　　年惟孜见小簇突然要走，跨前一步，拦在小簇身前，
　　“既已经到了，哪有不进去之理。”

　　小簇听年惟孜语气强硬，心中叫苦，今日是定要将自己关进去了。
　　“只是身体突然不支，改日吧。”
　　小簇一脸无辜说着，也不管年惟孜脸色有多难看，推开挡在眼前的手臂，抬脚就要跑。
　　“小簇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那便由本王自家去地下寻五弟吧。”
　　背后的声音响起，小簇疾步奔驰的身影忽滞
　　迅速转身，“三将军的意思，五殿下就在这下边？”
　　年惟孜嘴角带出一抹笑意，不甚肯定道：“本王只是推测。前日赫连彪战败被抓，暂时被关押在此处，五弟向来仰慕其文名，今日又屡次与本王提起赫连彪。深夜来此相谈也不是全无可能。”

　　将年惟孜的话稍作咀嚼，小簇心中大悟。
　　忙点头，“那便有劳三殿下在前领路。”
　　原来自己竟大大误会了年惟孜，他不是要将自己抓进去，仍是帮自己找年继淳。
　　明白之后不觉心中暗暗羞愧。
　　夜风中，年惟孜神色肃然，未着铠甲的银紫衣袍随风轻摆，一边当前走下石蹬，一边不忘提醒道，“地底昏黑，姑娘小心脚下……”
　　年惟孜此举，令小簇心中羞愧更盛，没话找话恭维道，“难怪不得一路看来，军容虽整肃而并不肃杀。原来敌军主帅赫连彪已然被擒。几位王子统帅大军，着实英勇无敌，所向披靡！不日便能班师凯旋……”

　　小簇絮絮叨叨说着，年惟孜只是专注脚下，一言不发。
　　小簇便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两人沉默走着，好不容易走完长长曲折的石蹬。
　　前面的年惟孜踏上牢底地面，小簇也已走到最后几节台阶，借着墙壁上的火把，牢内光景依稀可辨。
　　年惟孜的脚步突然猛地一停。
　　小簇刚抬起的脚只得放下，见年惟孜久久不移动身子，只是望着牢房深处，便绕至年惟孜身侧。
　　也探头向前看去。
　　只看了一眼，小簇便石化般定在当场。

　　地牢通道尽头，唯一的一间牢房里，正中的干草上，一身月白长衫的男子遥遥立着。
　　即便身处土墙草房，仍旧不掩周身光华。
　　正是自己日夜挂心的年继淳。
　　然，令小簇愣住的却不是为此。
　　令小簇愣住的是年继淳身侧之人。

　　模糊得恰到好处的灯光下，一个长大结实，白面深目的异国男子正立在年继淳对面。
　　二人距离极近。
　　那男子目光炽热，正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沉厚，在地牢里回荡：
　　“……五郎，我自见你第一面，便知我们日后必有故事。”
　　那姿态太近。
　　那语气太熟。
　　那灯火又偏偏将两人影子压在一起。
　　一时间竟像是——

　　小簇脑中一空。

　　按照年惟孜所言，年继淳深夜来到地牢，是为了与能文能武的赫连将军谈心。
　　那此人应便是赫连彪将军。
　　小簇设想过无数种年念卿和赫连彪相对谈心的场面，却怎么也不曾想到如今的形容。
　　赫连彪大将军为何会与年念卿抱在一处，还媚眼如丝？
　　第一反应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念头没有想完。
　　年惟孜已经低声开口，
　　“原来五弟竟有此特殊喜好……”
　　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小簇心口。
　　你也这么以为？
　　小簇愕然回眸。
　　饶是年惟孜一向镇定，此时平静如水的面皮上也出现了一丝松动。

　　小簇竭力让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勉强挤出一抹笑，“怕是有些误会。我们站得远，恐看不真切。”
　　年惟孜扭头，总是半敛着的眼皮掀起，眼神在小簇脸上停留片时，再懒洋洋闭上时眼里的光更亮了些。
　　那光亮竟似看穿了自己的自欺欺人。
　　小簇只做不觉，一心只留意着年继淳那里。
　　只听得一声熟悉的轻叹。
　　“此情此景，在下倒也觉得有些熟悉，似久远到说不清楚之前，曾经发生过一般。”
　　赫连彪抬头，一脸陶醉的望着年继淳。
　　“在下也觉得五郎的怀抱熟悉之极。”
　　迷蒙的灯光下，年继淳仿若未闻，只是望向虚空，整个身影比灯光更朦胧。

　　小簇整个身体僵住，脑海中乱七八杂的念头一个个退去。
　　年继淳初见时与自己说的话在耳边清晰响起。
　　“姑娘，我们是否在何处见过？”
　　心毫无征兆的一疼。
　　难道对每一个略感兴趣的人他都是同一套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