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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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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簇不明白自己去了北境能做什么。
也许只是多一个战场上的冤魂。
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去。
至于清识,小簇看了一眼马车对面闭目颓坐的清瘦身影,心下一痛。
分明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要去,清识无论如何不会放任不管。
却仍是硬着心肠说了出来。
战场上瞬息万变,能快一秒赶到,也许见到活着的年继淳的机会就大一些。
小簇将自己的心肠又按得硬了些,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待得此事一了,定放清识回青要山彻底修养。
想着,将自己一侧的靠褥亦挪到清识身侧,如此,好歹能减轻一些马车的颠簸。
清识只微微点点头,仍旧闭目养神。
一路之上,小簇几乎日日做梦。
梦里总有一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追不上。
每每惊醒,便催着车夫再快些。
如此这般,五六日之后两人终于抵达两国边界。
两人在一处小山后眺望。
于小簇设想的遍地狼烟,无数铠甲兵戈于落日黄沙中厮杀一片的场景不同。
眼前黄沙漫漫,白色帐篷蔓延其中,披甲执戈的兵士整齐有序的往复巡逻。
放眼望去,兵士众多,却不觉嘈乱。
亦无拼杀的血腥气。
起码近三日内应未曾流血。
若不是兵士走动时身上铠甲敲碰发出的声响有些刺耳,这画面几乎近于宁静。
一点没有剑拔弩张,敌军压境的紧张气氛。
小簇狐疑的看了一眼清识,清识淡淡一笑,“若是从哪座帐篷之后走出一群牛羊,依叔父看来倒也相得。”
小簇白了清识一眼,心中却微感轻松。
清识还不忘嘴上占便宜,可见精神恢复不少。
“只是军容整肃,你我如何得进?”
小簇摸了摸怀中一块硬物,“我这里有五公子的一块信物,只是……”
清识看了看小簇,心下了然,“此时状况不明,还是莫要贸然亮出身份为好。叔父先回马车中养养精神。待夜间使个隐身诀。”
小簇感激道,“辛苦你了。”
清识挥了挥手,缓步走下山坡。
路上,清识已托彩菁跑回京城,在皇城中转了一圈,将五皇子前往北境御敌之事的来龙去脉打探清楚。
端午那日,大皇子率军南下平乱。
谁知大军方出城门,北境告急的军报便送到了京城。
皇上当即召集几位皇子与心腹重臣秘密议事。
彩菁撇了撇嘴,
“我瞧那老皇帝也忒没胆色,偌大一个国家,竟被几个骑兵吓成这样。”
清识缓缓睁眼,却道:“此事倒未必如此简单。”
彩菁一愣。
清识望向远处连绵营帐,若有所思。
“上一任赫连王在世时,两国关系已缓和许多。那位老首领素来仰慕中原文化,赫连部上下也多受影响。”
“便是那位威震草原的赫连大元帅,也给自己取了个‘李慕仙’的中原名字。”
“上月老首领新丧,朝廷还专门遣使吊唁。算起来,新主即位尚不足月余。”
“怎会突然犯边?”
小簇心中亦是一动。
彩菁却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只继续说道:
“皇上听完军报,便问谁愿意去北境。”
“众人原以为会派二皇子或三皇子领兵,不料圣上沉吟许久,却忽然点了五皇子的名。”
小簇心头微微一紧。
彩菁学着当时的语气道:“二皇子当时便坐不住了。‘父皇,五弟一向是拿笔杆子的,只怕菜刀都没摸过。您放着我和三哥不用,竟让他去北境,这不是胡来吗?’”
小簇听得一怔。
“皇上当场便骂了他一句。”
“倒是三皇子上前一步,行礼道:‘儿臣军旅之事经验虽不足,亦愿为父皇分忧。’
说完顿了顿,跪下道:‘儿臣愿随五弟一同前往北境。’”
“二皇子愣了半晌,也跟着跪下。‘儿臣同三弟一样,愿陪五弟一同对抗外敌。’”
“于是,此事便定下了。由三位皇子一同前往北境。”
小簇得知年继淳并非孤身前往,心中稍安。
只是向来不曾听闻几位皇子如何亲厚,此番竟双双请缨同行,却又叫人有些费解。
她不由看向清识。
清识垂眸沉思片刻,却只淡淡一笑。“后来呢?”
彩菁见清识发问,忙又细细讲来,
“那老皇忒小心。刚定下出征事宜,便对众人道,此事切莫外传。”
小簇心头一松,那么也便是五公子并非有意失约。
实在是逼不得已。
清识微微一笑,“老皇年迈,大皇子身在南陲,成年的几位皇子更是一股脑扎堆北境,若被有心人利用,朝局如何恐难以想象。此番小心倒也应当。”
说着,又道,“不过恐怕有些人不能领会老皇的苦心。”
彩菁激动的双手一拍,“仙君竟似在当场亲眼目睹一般!”
小簇急道,“可是有人急着向外告知行踪?是谁?”
彩菁看也不看小簇,冷哼道,“自然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五公子!”
小簇脸上一红。
清识笑道,“可是那位急性子的二皇子?”
彩菁脸上崇拜更甚,一个劲儿点头。
彩菁言语清脆,又记性绝佳,更有意在清识面前卖弄,将那侧殿中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出来。
侧殿里,三位皇子相对而坐。
“三弟,父皇不许我们出宫,又不许我们跟家眷说实话。你那二王嫂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几天不归家,还不知她会闹成什么样子?”
年惟孜道,“你便说母后留我们在宫里待几日。”
“瞒个两三日尚可,可我等去北境,岂是几天回得来的?”
“本就不打算一直隐瞒,只要能在奔赴北境之前瞒下来,便足够了。”年惟孜淡淡道。
年由徵似不甚分明,还待再问。
年惟孜已叫过一名小兵,“去一趟宁王府,和肃王府,就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留我兄弟几人在宫中待几日。”
小兵应声要去,一旁的年继淳起身道,“三哥,可否劳烦这位兵士也帮小弟稍个平安信出去。”
年惟孜回身,眼皮掀起,凉凉的眼神洒向长身玉立的身影,“自是无碍。只是不知,传到何处,传于何人,又欲传何话?”
“松茸街年宅。知会小簇姑娘。”
小簇听到此处,心头一震,屏息看着彩菁,生怕漏掉一个字。
“说辞嘛,便与两位兄长一致。只烦再多说一句,失约之事,还请姑娘莫怪,日后年某定加倍补偿。”
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入小簇心底。
字句分明,思绪飘忽。
她只反反复复听见那一句。
失约之事,还请姑娘莫怪。
原来他记得,记得初七晚间的约定,记得昌乐巷的文会。
也记得松茸街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
她忙低下头,攥紧怀中玉佩。
幸好夜色深,无人瞧见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彩菁继续道,“那位五殿下倒着实妥帖,又交代了些如何通知项叔取消昌乐街文会一事,深鞠一躬将兵士送走。”
“这位小簇姑娘怎的从未听五弟提起过,不知道是哪家闺秀。”
年惟孜突然笑吟吟开口道。
“也是近日方才结识,出身倒普通,只是难得投缘。”
难得投缘。
这四个字落下来,小簇心头又是一颤。
她自来知道自己出身普通,甚至连普通也算不上。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没有半分遮掩与轻慢,只是他难得投缘的一个人。
如此而已。
小簇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边缘,心口竟无端柔软下来。
“难怪五弟最近大大变了性,我还说吃了十几年的御粽,怎的突然新鲜起来。上次专门与我和三哥换粽子,八成也是为了这位小簇姑娘吧?”
年继淳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让两位兄长见笑了。”
年由徵哈哈一笑,“这有什么,男子就该多疼女子些。如此,方显出男子气概,你说是吧,三弟。”
年惟孜不置可否一笑,随即垂着眼皮,掀起粉青杯盖,不紧不慢得吹着杯中一根碧绿小叶。
初六夜,三位皇子便浩浩荡荡悄然出了京城。
彩菁的声音渐渐停下。
山坡上一时安静下来,风自荒漠深处吹来。
远处营帐灯火绵延,与天边星河连成一片。
小簇心中的激动再也按捺不住,眼中泪光闪闪。
她低着头,只觉怀中那枚玉佩硌得心口发疼。
一路以来积压的忐忑、委屈与猜测,终于散去了许多。
所有不敢深想的事,此刻像被一盏灯照亮。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等待,并非全然可笑。
那些独自坐在松茸街小院中的黄昏,那些一遍遍望向门口却等不到人的夜晚,那些明知不该期待,却仍忍不住生出的盼望,原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想到此处,她不由将玉佩又握紧了些,玉石被体温焐得温热。
仿佛那人留下的一点余温,终于穿过漫长路途,落到了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