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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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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一早,小簇顶着两只青黑的眼圈出现在餐桌上,清识执筷的手抖了抖,刚夹起的青笋又落回盘中。
“昨夜又积食了?”
小簇恶狠狠瞪向清识,“是啊,从昨日午后一直积到如今。”
清识放下筷子,从宽袖中取出一个黑瓷瓶,“还好为师这里随身带着。这次积得厉害,需吃上两粒。”
小簇呜咽一声,气鼓鼓站起,飞也似离开饭桌。
清识无奈的望了望小簇消失的方向,“偶尔空一空肚子,也好。”
自己慢慢用了早饭,又慢慢起身在院中各处逛了逛,看看天色晴好,携了一把纸扇缓缓步出院门,不一时消失在松茸街尽头。
午饭刚摆好,清识便缓缓自合欢树下踱出,进了厅堂,见桌上摆着四样精致小菜,两幅餐具,桌前却空无一人。
只好先来至小簇房前,伸手在门槛上轻敲两声,床上面壁而卧的身影动了动,回首见是清识,勉强支起身子,“今日没有胃口,叔父自便。”
“若你是为五公子爽约一事儿心中烦恶,大可不必。”
小簇苦涩一笑。
五公子是天潢贵胄,自己不过是个买来的丫鬟。
原本便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偶然驻足,同自己说了几句话。自己竟当了真。
只是,这几日相处的点滴不时在眼前回溯,每一个画面里的年继淳都清澈至极,一举一动无不至诚至性。
这样的他让人不觉间忘记了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小簇总以为,他与别人不同。
便不禁多了些不当有的期待。
想到此,小簇眉头蹙起,垂目道,“是我僭越了,以后定当自省。”
清识见小簇如此模样,索性直说,
“昌乐街今日并无文会举行。”
“五公子一直未曾出现。”
小簇怔了半晌,将清识的话在脑海中绕了几绕,才理清了局面,“你是说,五公子不只没来松茸街,也没去文会?”
清识点点头,“听昌乐街的主事说,他们也在四处寻找五公子。只打探到五公子端午节从这里去了宫里,之后的行踪暂为探明。不得已做主送走了赶来赴会的众位文士。”
五公子临走前,项叔曾说南方有急事。
为此,大殿下连夜离京,府中还特意遣人请几位皇子入宫送行。
若当真出了大乱子,大殿下即刻动身倒也说得过去。
可五殿下既无兵权,又素来不涉朝政。
再大的事,似乎也轮不到他。
偏偏自入宫后,竟再无半点消息。
小簇越想越觉不安。
清识见小簇一脸苦思,愁眉不展。
宽慰道,“事发突然,那管事也尚在寻找五公子。你且稍安勿躁,待晚间管事有了消息会来禀报。”
见清识如此说,一时又没有其它办法,小簇只得答应。
捱到天黑,胡乱用了晚饭。
终于等来管事。
“四处找遍,皆不知五殿下的消息。”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会不见了!”小簇一脸慌乱,跌坐椅上。
管事忙道,“姑娘莫着急。老奴打听得那日同入宫的二三殿下也未曾回府,隐约听说是宫中的皇后娘娘感染风寒,连日反复,皇上便将两位皇子留在宫中照看母亲。”
“老奴推测,五殿下约莫也是因此事被留下了。”
小簇悬着的心稳了稳。
若是如此倒好。
只是便为了母后滞留宫中,也应该有机会传信出来。
即便与自己的约定不重要,远道而来的文士也该对其做些交代。
怎么几日音讯全无。
总觉以五殿下的为人不似做出这等不负责任之事。
心中疑虑渐起,再问管事,却也问不出所以然。
无奈之下,只得将管事好生送走。
清识身子又未全好,不敢贸然劳烦他动用仙术。
思来想去无计可施,昨夜又不曾合眼,一阵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重,不觉趴在桌上睡去。
临睡前,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仍是紫藤花下那道葡萄水色的身影。
一闭眼便踏入浓得化不开的雾中。
云雾深处仿佛有座山,却不是青要山,无竹无花,只是山石。
小簇在其中漫无目的走着,却不觉恐惧,似乎脚下的路径自然便可踏出。
行到一处山崖,云雾愈浓。
浓得看不清对面的云雾中,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这一回,又去了哪里?”
一听到此人的声音,小簇心中一松,下意识便想将近日在松茸街的种种说与他听。
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串细细的吱吱声。
那人静静听完。
半晌,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说着,浓雾中的身影缓缓蹲下。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轻轻顺着耳后抚过。
动作轻得像风。
良久,叹了一口气,“果然又是一身伤。”
那人的声音温柔且熟悉,小簇听着昏昏欲睡,几乎想让他永远不停歇在自己耳边说下去。
可即便再陶醉,听到身上有伤,她还是忍不住要出声。
这位温柔的公子恐怕眼神不太好,自己好端端在屋里坐着,除了左手心里已经要痊愈的几道浅浅疤痕,浑身上下哪里有一丝伤。
又是一阵吱吱吱,对面那人静静听着。
末了只是笑。
“好。”
“是我看错了。”
说着揉了揉她脑袋。
“还好备了蜜瓜水。”
“待会儿喝药的时候,便不怕苦了。”
小簇越听越糊涂,怎的自己说的和这人答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还有,自己方才说出口的,似乎根本不是人言。
刚要细想,小簇只觉得脑中剧痛,随即眼前红光一闪,眼前的画面骤然碎裂。
场景急剧变化,她只来得及看见崖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袍一角,还没看清那人的脸。
一阵眩晕,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良久,小簇额间的红光才渐渐消散。
清识将手收回,拉起袖子掩住手腕,垂目静坐。
“看来,时候快到了。”门外合欢树下,一宽肩窄腰,耳系金银铛的年轻男子无声无息走近。
清识苍白的唇微动,只发出一声“嗯”,双目仍紧闭。
“你可还撑得住?若为难,最后这一程由我来看护可好?”
清识的双目睁开,因疲惫越发显得水汽淋漓,“武罗神君好意,本仙心领。只是当日既收了她为徒,自然要陪她走到底。不劳烦外人插手。”
“仙君莫要逞强,前番天罚伤势尚未痊愈,今日又以血为引,化解其心魔,这般耗损,长此以往,必然损伤不可逆转。”
清识一手抚上手腕,自言自语道,“能制服其心魔的并非我的血,而是焉杳神君。我不过是个容器。”
武罗望着清识掩在袖中的手腕,沉默半晌。
当年之事忽然浮上心头。
小簇第一次发作时,误打误撞咬破了清识手腕。
原本狂乱不堪的人,却渐渐安静下来。
此后几次皆是如此。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特地寻了药君问询。
药君沉吟许久。最后只道:“不是你的血。”
“是焉杳留下的那缕仙元。”
清识一怔。
药君垂眸看着案上的药册。
“它认得她。”
至于更多,却再不肯说。
此后,他虽屡屡以血为引,制伏小簇的心魔。
却再也无人听他提起过焉杳。
武罗每每看着清识毫不怜惜的划开自己手腕,任由献血流淌,直到脸色煞白才木着脸将伤口止住。
纵是旁观者,也难免觉得胸口发闷。
这边清识已起身,将小簇熟练的抱起,轻轻放在床上,掖了掖小簇的被角,收拾停当,转身看见武罗一脸哀戚的望着自己,展唇一笑,
“我这都事区区小伤,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这副虚弱的样子都是故意做出来的,不过是想借此骗几天徒弟的伺候。”
武罗勉强挤出一丝笑,却越笑越不是滋味。索性直言道,
“罢了,一说到她的事儿,我知道怎么劝你都听不进去。只是一点,你这般事事替她扛在前头,祝融神君迟早会出手,届时,你可还护得了她?”
清识的侧脸在灯光里浓成一幅氤氲的水墨画
“能挡一阵是一阵,真到了那时,本仙君这条命本就是她给的,何惧之有。”
清识一句话将武罗带回八万年前。
那些后来从众仙口中听过无数次的风雨、洪涛与哭喊声,仿佛一时都有了形貌。
只是略一回想,便觉胸口发沉。
再看向屋中熟睡的小簇,满眼只是小簇的清识,心头更觉无限唏嘘。
竟一时不好再说些什么。
一抱拳,转身,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