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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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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托小簇照管宅院,不过是年继淳的客套话。
其实这宅院各处皆有人照管。
小簇每日里饭罢,便踱出小院,立在前院看一会儿老仆项叔挥舞着大扫帚,将青石板铺就的宽道上的柳絮落叶归拢一处。
再折身沿着曲折小径行至江南风情的假山园林,在石栏边坐一坐,看几头游鱼,扭动着鲜艳的胖身子,穿梭于睡莲之下。
坐久了,起身,转过一丛依山石而生的细竹,一片开阔的花圃便现于眼前。
花榭中随时摆有茶果,刚好行至此处也有些肚饿,便坐下吃茶赏花。
满目锦绣,蝶蛱翩翩,风中偶有鸟鸣啁啾,再配上这咸香可口的糕点,雅透醇香的清茶,小簇只觉陶陶然,飘飘然。
几乎恍惚回到青要山上的岁月。
想到青要山,举盏欲饮的动作一滞。
清识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出现了。
联想到彩菁上次愤然离去时说的话。
小簇心中不由罩上一片阴云。
正没着没落的想着。
一阵诱人的香味由远及近缓缓飘入榭中,小簇正待转首。
一个带笑的声音却拦住了她,“先莫看,猜猜今日这是什么。”
一听到这个声音,小簇心中一片安详,索性闭上双目,摸着那人手中的提盒,用力嗅了起来。
一股热腾腾的米香,还有极馋人的蒸肉香味,闭着眼睛小簇也能想象得到那蒸得油汪汪,亮晶晶,厚墩墩的肥肉片,软嫩无匹,入口即化。
小簇深深咽了一口唾沫,极笃定地说,“梅菜扣肉。”
梅菜扣肉正是中州南部小池镇的名菜,今日定然错不了。
“这么肯定?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必了。”小簇豪迈地说,不待那人发话,便睁开了双眼。
身着淡青长衫的年继淳正立于眼前,满园花草,晴明天光,瞬间都成了陪衬。
年继淳眼睛弯弯,掀开食盒,叹道,“这次又未猜中。”
小簇探头一看,惊喜道,“竟是粽子。”
“今日正是端阳佳节,自然该是粽子。”年继淳笑着整衫坐下,
“不过这咸粽之一,内里馅料与梅菜扣肉很是相近,姑娘也可算猜的准。”
小簇嘿嘿一笑,“多谢五公子。”
横竖每次他都有说辞把自己猜错的圆回来。
抱着粽子大快朵颐,吃来吃去竟都是咸粽,小簇禁不住发问,
“往年在陈府都是甜粽子居多,为何五公子这里皆是咸粽?”
京城里,甜粽才是正统,咸粽纵有也是略作点缀而已。
爱吃咸口的小簇,每每在陈府过端午都不能尽兴。
“分出来的时候着实是甜粽居多,我见你平日里似乎不喜甜食,便将二哥,三哥的咸粽换了来,若你想吃,我再差人去取几个甜粽。”
端午时节,天气本已暖和,年念卿此话一处,小簇更是直暖到肺腑,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粽子放下。
诚恳道:“我不过是一个丫鬟,何德何能被五公子这般对待,实在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了。”
年继淳打量着小簇,“我也不知为何会对姑娘如此,初见如故,此后便总在心上萦绕。”
小簇心一阵狂跳,手中的粽子顿觉重得握不住。
五殿下,这话可是乱说的。再说下去,我可要忍不住做那非分之想了。
年继淳见小簇涨红了一张脸,似乎自己也觉出话说得有些重,轻轻一笑,
“许是上辈子在下欠了姑娘一大笔债务,此世特来还债,也未可知。”
小簇忙举起粽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直咬掉半个咸蛋黄,“许是如此,许是如此。”
年继淳看着小簇咀嚼颇艰难的样子,含笑斟了一盏茶递过去,
“慢慢吃,别噎着。”
小簇的五脏六腑再次流过一串暖流,刚压下去的非分之想又悄悄冒了头。
正失神,模糊间似乎有一个佝偻的身影自假山小径中跑来,定睛一看,竟是前院扫落叶的项叔。
项叔走到花榭前,向年惟孜行了一礼,“五公子,门外有人求见?”
“是谁?”
年继淳心头诧异,炎炎夏日,端午佳节,不再自家屋里消夏,谁会这个时候登门。
更兼松茸街的宅子是年继淳的私宅,平日只当作躲清净的场所,不曾宴客。
哪个这么神通广大找了来。
“那位公子没说名姓,只说,”
说着,项叔抬眼看了一眼小簇,
“是小簇姑娘的一位故人。”
年继淳转向小簇,小簇茫然摇头。
“既如此,先请进来吧。”
少时,佝偻的身子再次从细竹丛中转了出来。
身后跟着一袭白底墨梅衫子的年轻公子。
意态悠闲,似在自家庭院般洒脱适然。
小簇一口粽子差点噎在喉咙,只直直瞪着那人来到眼前。
项叔把人带到,行了礼便退下。
那公子一看见小簇,便面露激动之色,“小簇,几日不见,想得我好苦呀。”
小簇抻着脖子将一口粽子好歹咽下,“你怎么来了?”
“好不容易将养得下得了床,便挣扎来见你。”说着,咳了几咳。
小簇再次被噎得无话可说。
年继淳温温雅雅行了一礼,“在下年继淳,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是小簇的……”
“叔父。”小簇飞快接道,“这位乃是家叔。”
“小簇姑娘的家叔倒颇显年轻。”年继淳迟疑道。
那人唇角微扬,“其实是世交叔父,只因受人之托,一直照顾小簇。”
说着向年继淳端正行了一礼,
“五公子叫我清识便可。”
年继淳还了一礼,将清识让至石桌旁的座位上,看了看桌上半空的提盒,歉然一笑,
“难得前辈佳节登门,在下这便吩咐下人再热些鲜粽呈上。”
清识老实不客气的颔首一笑,竟就这么受用上了。
“不知公子喜欢甜粽咸粽?”
清识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小簇面前的提盒,
“和家侄女的差不多就行。她跟我久了,口味也学得个七七八八。”
年继淳了然一笑,伸手摇了摇花榭旁的软绳,两声清脆的铃声响起,不一时,花丛深处走出一个手提食盒的中年仆妇。
仆妇将食盒放置桌上。
“清识前辈,请。”年继淳笑容和煦。
清识回以一笑,随即大咧咧揭开食盒吃了起来。
吃了两口,放下,又剥开一个新的,方咬了两口,又放下,如此反复。
只看的小簇心头冒火。
你个老神棍,不愿意吃凡间的东西便直说,哪里有你这么糟蹋粮食的。
年继淳也觉不对,“可是这粽子不合前辈口味?”
清识挨个尝了一遍。
最后将粽叶一放。
“这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小簇阴恻恻一笑,“叔父想是久不涉足北境,早已忘了咸粽滋味。我却觉得这粽子各个味美。”
清识做作地“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小簇提盒,见盒中尚有几个未剥开的粽子,
“叔父看着你这一盒似乎更顺眼些,我便再尝一个,小簇方要拦,清识的爪子已经精准将一个粽子抓走。
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将粽叶拆开。
罢了,已经糟蹋这么多,也不多这一个。
“乖侄女,你居然藏私,有好吃的居然躲着叔父。”
清识一口接一口吃着,居然真像是享受美味的样子。
小簇冷笑一声,
“叔父如今连粽子都能吃出高低贵贱了?”
清识只顾吃,也不理会小簇。
年继淳却掌不住轻咳一声,
“清识前辈莫怪,实在是宫中赏下的粽子有限。不是有意区别对待。”
小簇将年继淳的话在脑海中过了过,这才恍然,张口结舌,“你,于我吃的竟是……。”
年继淳淡淡一笑,
“不过是个吃食,合胃口就好,哪里来的不重要。”
趁着小簇愕然的空儿,清识索性将食盒整个拉到面前。
“虽是宫中之物。你那脾胃向来娇气,凉粽子吃多了到底不好。剩下的叔父便勉为其难帮你吃了。不过不必感谢叔父,这都是应当的。”
小簇直气得上下牙打架。
清识却神态自若,仿佛方才那番行径全无不妥之处。
年继淳看得失笑。
“在下看清识前辈亦是一派脱俗形容,端午后三日在下昌乐巷的宅子例行举办文会,届时若前辈与小簇姑娘不嫌弃,可一同前往。”
清识朝小簇扬了扬下巴,“我听侄女的。”
小簇忙摆手,“不可,不可。我虽爱些风雅之物,实在只是自娱自乐,五公子的场子可万万拿不出手。”
年继淳微微坐直了些。
“姑娘不必过谦。旁的在下不知,只姑娘那笔字,确见风致。”
小簇学写字一向是偷偷进行,本意是盼着有一日能令辛一拓刮目相看。
哪知还未曾看上一眼,他与月槿的事情便被自己撞破。
如此,关于自己的那笔字,莫说夸赞,便是一句挑剔之语也未曾得到。
小簇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字到底如何。
如今被年继淳这么真心实意一夸,小簇有些发晕。
也许,自己的一笔字真的写得还行?
本就发晕,余光里清识那不怀好意的笑又在阳光下一晃一晃,更加闪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头绪还没理清,猛地一个疑问袭上心头,自己来此以来,并未在五公子面前写过字,他如何得知自己的字写得是美是丑。
果然,只是口头上客套而已。
见小簇面上似有不信之意,年继淳神秘一笑,“想是姑娘已经忘了有东西落在在下这里。”
小簇脸上更是狐疑。
尚未开口询问,前院的项叔再次小跑而至,分明有急事要说,看小簇和清识两个外人在场又不便开口。
小簇正要开口回避,年继淳已对老仆道,“项叔有事要禀,尽可直说。”
老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闪了几次,斟酌一番,才开口道,
“南方有急事,大公子要即刻离京,家里来人唤五公子回去送行。”
年继淳微微一怔。
“大哥要离京?”
老仆点头。
年继淳沉默片刻,方才起身,脸色转为郑重,向清识一颔首,
“前辈初至京城,在下本该尽地主之谊,不想家中忽有急事,只得先行告辞。”
“若不嫌弃,还请在此多住几日。”
清识好脾气一笑,“好说,好说。”
年继淳再一抱拳,堪堪转身,又似忽然想起什么。
回首看向小簇。
“险些忘了。”
小簇抬头。
“后厨的曼嫂近来正琢磨几样新点心。”
“若让姑娘试吃,姑娘只管照实说便是。”
小簇愣了一下。
年继淳含笑道:
“她性子挑剔,这些年倒少见她这样费心。”
小簇怔了怔。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年继淳已继续道:
“文会那日姑娘定要前来。”
“那时姑娘的东西,在下定然亲手奉还。”
清澈的眸子里暖光微微一闪。
“具体事宜,初七晚间再来与姑娘细谈。”
说完,转身离去。
修长的身影快步走出花榭,在细竹丛旁一闪,很快便消失在假山石径中。
小簇怔怔望着。
连自己手中的粽叶何时被风吹落也未曾察觉。
片云遮日,风摇紫藤。
望久了,小簇竟觉得满园浓绿,入目成了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