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辞烬》思于七十一

20、风拂竹影，星落肩头 次日天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薄纱一样笼在院角的竹梢上，槐安先生便揣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葫芦，站在院子中央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过半开的窗棂，直直钻进两人的被窝里。

　　青辞揉着眼睛坐起身，窗外的天光还是浅淡的青白色，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湿气。她慢吞吞理好衣摆，推门出去时，予?已经站在院中，一身利落的劲装，高马尾束得精神，正一脸无奈地望着自家师父，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天不亮就被揪起来的日子。

　　槐安先生背着手，下巴朝院外那片连绵幽深的竹林一扬，语气理所当然：“今儿第一课，先绕着竹林跑二十圈，活动筋骨。”

　　青辞当场愣在原地，一双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敢置信：“师父，我们……不是要学辨百草、求生本事吗？怎么一上来就跑步？还是二十圈？”

　　予?一听这话，嘴角抽了抽，一副“又来了”的表情，无语地瞥向老翁。

　　槐安先生眼神立刻开始四处飘，干咳一声，理直气壮：“哎呀呀，急什么，辨百草那是后话。这也是求生法则里最重要的一条——打不过，就跑啊！跑得快，命才长！”

　　青辞张了张嘴，竟被这歪理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没法反驳。她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予?朝竹林方向走去。

　　竹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路面微凉湿润，竹叶上的露珠时不时落在肩头，带来一丝清爽。青辞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予?的步伐，可她本就体质偏柔，平日里极少这般剧烈跑动，不过几圈下来，呼吸便渐渐乱了，胸口微微发闷，脚步也越来越沉，每抬一次腿都像灌了铅一般。

　　予?前半段还惦记着她勉强能跟上，一时走神，等回过神转头一看，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他心头一紧，当即停下脚步，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跑。

　　晨雾缭绕的小径上，他远远便看见青辞扶着竹干，微微弯腰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泛着一层薄红，看上去格外吃力。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怎么样？”

　　青辞直起身，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气息不稳：“我没事……就是体力跟不上，你先去跑吧，别管我，别耽误了你。”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予?已经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稳而轻，不让她觉得被冒犯，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别一个人停在这儿，半途停下反而伤身。”他看着她，语气温和又坚定，“我拉着你跑，跟着我的节奏，会省力很多。”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带着她重新迈开步子。

　　“跟着我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别乱，越急越喘。”他一边跑，一边耐心地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声音清润，像晨风吹过竹林。

　　青辞乖乖照着他说的做，原本混乱的呼吸渐渐平稳，有他在身侧稳稳牵引，脚步竟真的轻松了不少。

　　一路晨光穿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紧紧靠在一起。

　　就这么一圈又一圈，在予?的陪伴与指引下，青辞竟真的咬牙坚持了下来，硬生生跑完了整整二十圈。

　　走到竹林出口时，两人都微微喘息，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很好。”予?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真心的赞许。

　　青辞微微喘着笑了笑，心里却清楚，若不是他，自己早就放弃了。

　　两人并肩慢慢往回走，路上安静了片刻，予?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般对她坦白：“其实……老头根本不怎么会辨百草。”

　　青辞疑惑地看向他。

　　“以前他教我，”予?一脸无奈又好笑，“就是随手拔一把草往我嘴里塞，睡过去了就是有毒，没睡就是没毒。”

　　青辞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她其实心底早有几分猜测，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只觉得这对师徒又好笑又可爱。

　　“至于他到底想教什么，”予?无奈摇头，“还是等他自己说吧，这老头，总跟个小孩似的。”

　　回到院中，槐安老先生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们会回来，又立刻安排了一系列体能训练——扎马步、练桩功、闪避练习、力量基础……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停歇。

　　一整天下来，青辞累得胳膊腿都发酸，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槐安先生看她几次摇摇欲坠，终于忍不住皱起眉，语气嫌弃却藏着关心：“丫头，你平日也太缺少锻炼了吧？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以后怎么闯荡？”

　　当下，老翁便翻出一张旧纸，提笔刷刷写了一套专门为她定制的训练计划，强度比予?的温和许多，循序渐进，一点点打基础。

　　青辞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心里悄悄一暖。

　　夜幕很快降临，繁星缀满天空。

　　青辞躺在床上，白日里的疲惫还未散去，可思绪却异常清醒，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光温柔，虫鸣低低响起，她索性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薄外套，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一抬头，便看见屋顶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予?双腿自然垂落，一手撑在身侧，仰头望着夜空，高马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背影干净又孤单。

　　青辞轻轻走到廊下，趴在栏杆上，声音轻得像风：“你也睡不着吗？”

　　予?猛地回神，低头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转回目光望向漫天星辰，声音温柔：“嗯，睡不着，出来看看星星。”

　　青辞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那一刻，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整片夜空深邃如洗，是那种极干净极纯粹的墨蓝，无数星辰像被仙人随手撒下的碎钻，密密麻麻，却又错落有致，明明灭灭，闪烁着清冷而梦幻的光。银河如一条淡银色的轻纱，横亘在天际，缓缓流淌，连风掠过的痕迹都带着星光，美得让人忘记呼吸。

　　“好美啊……”她轻声喃喃，“我平时……竟从来没有好好看过。”

　　“屋顶上看得更清楚。”予?低头看向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月光落在他眼底，温柔得不像话，“要上来吗？”

　　青辞微微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算了吧，我上不去。”

　　予?低笑一声，那笑声清朗朗的，像泉水击石。

　　他身形一纵，便从屋顶轻巧跃下，稳稳落在她面前。

　　不等青辞反应，他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力道稳而轻，丝毫不让她觉得冒犯。

　　“这个简单。”

　　下一秒，天旋地转，风声在耳边轻轻掠过。

　　等青辞惊得睁大眼睛回过神时，她已经安稳地坐在屋顶的瓦片上，离天空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星星。

　　她心跳微微加快，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可刚一低头，她才猛然意识到这里有多高，下方的庭院缩成小小的一块，心瞬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摆。

　　予?立刻察觉到她的紧绷，转过头看着她，眸中盛满温和：“怎么了，怕高吗？”

　　青辞猛地回神，慌忙松开手，手指紧紧抠住身下的瓦片，耳根悄悄发烫，连连摇头：“没，没有，我不怕高……”

　　可她声音里那一点点细微的轻颤，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予?唇角忍不住悄悄勾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没有戳破她，只是放轻了声音：“怕了就抓着我，怕高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青辞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他侧脸浸在漫天星光里，睫毛长长的，覆着一层细碎的月光，鼻梁挺直，唇线干净，目光专注地望着星河，整个人都被夜色揉得温柔而耀眼。

　　她迟疑了一瞬，轻轻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那一点踏实与安心，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再一次抬头望向星空。

　　夜风轻柔，星光温柔，银河在头顶静静流淌，白日里所有的疲惫、紧张、不安，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心轻飘飘的，像被风托着，安稳又无虑，仿佛天地辽阔，只剩下她、他，和一整片永不落幕的星空。

　　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