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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剑影惊鸿书四字,枫前一诺启师缘
萧衍舞剑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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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第五日,沈晖首次登门恪王府。他任职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执掌皇城全境戍卫防务,品阶虽不高,却是紧要位缺。此番登门,专为京城防务调度、边军轮换相关公文而来,请萧衍审阅定夺。二人于书房议事近半个时辰,沈晖思路清晰,做事细致缜密,对京畿布防、兵力缺口、轮换细节了然于胸。
自此之后,沈晖隔三差五便会到访王府。有时递交中枢防务公文,有时当面商议驻防调整,偶尔无事,也会例行登门拜望。萧衍渐渐发觉,此人分寸感极强,言行滴水不漏,从不窥探他人私事,不攀附党派,不妄议朝政。可也正是这份完美无缺的周全,让萧衍愈发觉得——沈晖此人,恰似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深浅莫测。
这日午后,府中仆从刚通报二皇子到访,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三弟,你整日埋首公务,半点不知歇息。父皇早前特意下口谕,命你回京静养,你倒好,全然抛之脑后。”
话音未落,二皇子已然大步踏入书房。萧衍闻声起身,正要依制行礼,二皇子快步上前,直接将他拦下。
“三弟,你又来。你我至亲兄弟,私下相见何须这些繁文缛节?”
“步军都虞候沈晖,参见二殿下。”一旁侍立的沈晖当即抱拳躬身,礼数周全。
二皇子随意抬手虚压,眉眼带笑:“表哥如今倒是愈发拘谨。才来恪王府走动几日?就学全了恪一身刻板性子。私底下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
沈晖顺势收礼,身姿挺拔,肃立一侧,沉默不语。
二皇子环视屋内众人,笑意盎然:“表哥,宁国府后院枫叶如今红透半山,正是最佳观赏之时。再耽搁几日,叶落枝枯,便无景致可赏。走,品茶赏枫。”说罢便不由分说,拉起萧衍的手腕朝外走去。沈晖在二皇子身后,紧步跟上。
宁国府后院,漫山枫叶灼灼如火,赤红叶片层层叠叠,铺满青石小径,满目浓郁秋意。
一行人刚踏入后院,耳畔便传来仆从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沈昭手持长剑立于空地中央,白衣被汗水微微浸湿,紧贴脊背。一套剑术施展开来,招式刚猛凌厉,进退有度,虎虎生风。廊下石凳之上,沈念静坐一隅,神色恬淡,眉眼无波,宛若一潭亘古无风的静水。赤红枫叶悠悠飘落,一片轻覆肩头,她未曾拂落;须臾又一片落在白皙手背,她垂眸淡淡一瞥,依旧纹丝不动。微凉秋风卷过,手背枫叶随风飘远,她目光随落叶游离一瞬,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舞剑的沈昭身上。
侍女静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手中捧着厚实披风,几番想要上前为她披上,又顾忌她性情特殊,最终悻悻收手,不敢贸然打扰。
空地上的沈昭瞥见众人,当即收剑驻足,提着长剑兴冲冲跑上前,眉眼发亮:“恪王殿下!您来得正好,快帮我瞧瞧,我这套剑术可有疏漏之处?”
二皇子失笑摇头:“你这性子,素来不知客气。”
沈昭挠了挠后脑勺,憨然一笑:“殿下剑术冠绝三军,沙场无敌,这般难得的机会,晚辈自然不能错过。”话音落下,他转头朝向廊下,高声喊道,“阿念,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廊下少女毫无任何回应。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定格在萧衍身上,澄澈眼眸未曾有半分偏移。沈昭早已习惯她这般模样,并未放在心上,自顾自对萧衍笑道:“阿念近来最爱看我练剑,往日里她整日闭门坐守书斋,从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萧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廊下。秋日暖阳温柔洒落,铺满少女单薄肩头,她安静地与周遭秋景融为一体。瞳色漆黑幽深,表面平静无波,可萧衍却莫名察觉,这片死水深处,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悸动,悄然翻涌。
一旁的宁国公沈策无奈摇头,拱手致歉:“犬子莽撞无知,不知天高地厚,还望殿下莫要见怪。若是殿下肯稍加指点一二,便是这孩子天大的福气。”
萧衍收回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看向沈昭手中长剑。
“借剑一用。”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大喜过望,双手恭恭敬敬将长剑奉上。萧衍接过长剑,缓步走入空地中央,身姿挺拔如松,剑尖垂直垂落地面。秋风从竹林深处拂来,卷起几片赤红枫叶,静静落在他脚边。彼时的他,静若渊渟,周身无半分戾气。
起手,刺出,收剑,转身,劈落。他的动作并不急促,甚至偏于舒缓,慢到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看清他手腕转动、脚步挪移、腰背发力的每一处细节。可当那一剑笔直刺出之际,众人皆来不及捕捉剑锋轨迹,只看见一道凛冽冷光划破空气,万籁俱寂。没有呼啸风声,没有衣袂翻飞之响,只剩深入骨髓的极致沉静。
沈昭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肃穆。他看得真切,萧衍这套剑术摒弃所有花哨招式,无半分冗余动作,不为博人眼球,只为克敌制胜,干净冷冽,如同寒冬枯枝,一击致命。
沈晖立于二皇子身后,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指腹在杯沿骤然凝滞。他眼眸跟着剑锋轨迹缓缓转动,待萧衍一式走完,方才垂眸望向杯中茶汤,面色依旧平淡无波,可握着茶杯的指尖,却悄然收紧。
沈策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始终缄默不语。
廊下的沈念,目光自始至终紧锁那道寒光。无人察觉,她单薄的身躯微微前倾,幅度细微至极。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数息之后才缓缓换气,胸口轻轻起伏。她尚且不懂何为惊艳,何为心动,只单纯觉得,那道剑光好看至极,目光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移开。白皙纤细的手指置于膝盖之上,轻轻蜷缩,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须臾之间,萧衍收剑归位。剑尖垂落地面,姿态与起手之时别无二致。他面色平淡,呼吸平稳,未曾有半分疲惫,仿佛方才那套震慑众人的剑术,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他持剑递还给沈昭。
沈昭双手接过长剑,怔愣良久,才低声开口,语气满是敬畏:“殿下,这般剑术,该如何修习?”
萧衍并未作答。他的视线越过沈昭,再次落回廊下少女身上。风吹起她额前细碎青丝,她脸上无任何表情,眼神缥缈虚无,让人捉摸不透。
沈昭顺着萧衍的目光看去,猛然一拍脑门,快步冲到廊下,蹲身在沈念耳畔,低声絮语片刻。见少女毫无反应,他又重复一遍,手指交替指向萧衍与自己手中长剑。良久,沈念垂眸,望向自己沾着湿润泥土的小巧手掌,伸出食指,在掌心缓慢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静止许久。
下一刻,她侧身从石凳旁拾起一根干枯树枝,俯身垂首,在松软泥土之上落笔书写。树枝摩擦泥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第一笔力道极重,枝梢深深陷进土层之中。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郑重无比,像是要将字迹永久镌刻在大地之上。写完最后一字,她握着树枝的手迟迟未曾收回。沈昭低头看清字迹,当即喜笑颜开,高声道:“殿下!阿念说,她想学剑!”
萧衍抬步上前。泥土之上,四字歪歪扭扭,落笔稚嫩却字字用力——我要学剑。唯独“学”字少写一笔,留有缺憾。
沈念适时抬头,澄澈眼眸直直望向萧衍,无躲闪、无怯懦。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宛若振翅的白蝶,转瞬便恢复往日的平静。
沈策走上前来,看清地上四字之后,沉默良久,眼眶悄然泛红。这位久经朝堂、心境沉稳的国公,蹲下身,指尖微微发颤,轻柔抚过少女发丝,压着沙哑的嗓音低声确认:“阿念,你当真想学?”
沈念既未点头,也未摇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在萧衍身上。
沈策缓缓起身,面向萧衍郑重拱手:“殿下,小女自降生以来,从未主动索要过任何物件。今日实属难得,若是殿下方便……”话说一半,余下恳求之意,尽在不言之中。
二皇子立于一旁,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静观其变,未曾插话。沈晖吹去杯中浮沫,目光在萧衍与沈念之间一扫而过,随即收敛视线,嘴角弧度未曾有分毫波动。
萧衍垂眸凝视泥土上那四个字,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初遇那日,书斋之内,少女静坐写字的模样。她无声无息,无悲无喜,此刻却亲手写下心愿,笨拙又执拗。
“好。”
一字落定,尘埃落定。沈昭欣喜不已,当即拍手欢呼:“太好了!阿念,你听见了吗?殿下答应教你练剑了!”
沈策再度拱手,郑重道谢。二皇子笑着打趣:“三弟,这下你往后可有得忙碌了。既要打理军务政务,如今还多了一位小弟子。”
萧衍未曾接话,目光依旧落在少女身上。此刻沈念已然俯身,抬起衣袖反复擦拭地面的字迹。薄薄衣料蹭过泥土,字迹顽固不散,她便直接用白皙手掌一点点抹平土层,直至地面平整如初,再也看不见半分字迹痕迹。
擦完字迹,她没有立刻抬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动。片刻后,她抬眸飞快看了萧衍一眼。那一眼转瞬即逝,旁人无从察觉,眼底不再是空无一物,似有细碎情愫如同深水气泡,短暂浮现,随即消散。须臾,她眼底重归平静,淡漠无波。
萧衍离去之时,回头回望。少女静坐石凳之上,暖阳覆满肩头,安静孤寂。沈昭弯腰在她身侧絮絮说着什么,她始终垂首,无任何回应。秋风掠过,赤红枫叶纷飞,落满她周身。
副将紧随萧衍身后,按捺不住好奇,低声询问:“殿下,您真要亲自教郡主练剑?”
萧衍目视前路,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