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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笑从雪瓣初破处,情在指尖未语时 阿念好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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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准时踏进宁国府后院,阿念早已在院中静候。一身鹅黄衣裙,青丝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晨风拂过,撩起鬓边几缕碎发,随风轻晃,模样温婉动人。
萧衍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柄木剑递过去。阿念伸手接住,木剑分量超出她腕力,手腕下意识往下一沉,转瞬便稳稳稳住。她垂着眼帘,指腹顺着剑柄慢慢摩挲,从剑柄一端细细抚到剑格,来来回回反复蹭了两遍,动作缓慢郑重,好似在辨认一件遗失经年的旧物。
萧衍抄起另一柄木剑,后退两步侧身站定,开口道:“看好了。”
起手,刺出,收势,转身,劈落。整套招式拆解放慢,筋骨转动、气息吞吐分毫清晰,剑锋带起微风掠过身侧,连周遭枝叶都不曾晃乱半分。阿念目光牢牢追着起落的剑尖,一遍,又一遍,手中木剑剑尖时而微微抬起,时而轻轻垂落,屏息一般跟着暗自揣摩。
“试着来一次。”
阿念抬剑出手,起手剑尖便偏了方向,刺出去时力道散了大半,收势仓促,剑柄重重磕在腰侧,闷响一声。
萧衍既未蹙眉,也未轻叹,只淡淡道:“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她手腕依旧僵硬生涩,却牢牢记下萧衍方才握剑触碰过的每一处位置。萧衍走上前,伸手覆住她握剑的手,宽大的手掌连剑柄一并裹在掌心。
“手腕别绷死,力气从腰腹发起,经肩头、手肘,顺着手腕送到剑尖,一气贯通,不能中途断劲。”
他带着她的手,慢腾腾走完整套招式。起手摆正剑尖,刺出稳住剑锋,收势时剑柄轻擦腰际,分寸恰到好处。松手退开两步:“自己再试。”
阿念再度举剑,起手虽仍有微偏,刺出的剑锋却比先前挺直不少,收剑也再没有磕碰声响。她顿住动作,先低头看向剑尖,而后抬眼望向萧衍。
萧衍轻轻颔首。
阿念眉尖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细微得如同春风拂过冰封湖面,裂开一道极淡的细纹。这是她头一回,并非受本能驱使,而是因自己做对了事,生出真切的情绪起伏。
自清晨直至日头西斜,两人反反复复打磨这几招基础剑法。虎口磨出厚茧,硬生生裂开一道细口,她随手撕下一截布条缠裹住伤口,依旧握剑苦练。萧衍时而立在她身后提点姿势,时而独坐廊下静看。他不在院内时,阿念便独自练剑,累了就歇坐在石阶上,目光落在他常坐的那把空椅上出神。每每萧衍身影出现在院门,她视线便像被丝线牵引,直直落向那条来路,并不去看他面容,只是眉梢极轻一动,藏着不易察觉的盼意。
往后一段时日,萧衍除却军中公务,余下大半辰光,全都耗在了这座小院里,日日赴约,耐心教习。
十一月末,苍梧关与京城同一场落雪,悄然而至。
萧衍走入宁国府,院落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白雪,空气凛冽清寒,锋利得如同新开刃的刀刃。阿念立在廊下,神色茫然,像是拼尽全力,想要从混沌记忆里打捞些什么。单薄身影投在雪地里,浅淡孱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萧衍走到她身侧:“天寒落雪,今日不必练剑了。”
阿念没有应声,缓缓抬手去接漫天飘落的雪花。一片落进掌心,她垂眸定定看着,不过片刻,冰凉雪片便融成一滴水珠。眼睫轻轻一颤,似有什么东西匆匆来过,又转瞬消散。她望着水珠顺着掌纹蜿蜒滑落,坠在石阶缝隙,慢慢渗进青石底下。她抬手再接一片,依旧融化,再接,仍是消散。她面上不见悲喜,双眼却始终凝着自己掌心,执拗等候一场不会消融的奇迹。
又一枚雪花悠悠坠下,六角轮廓棱角分明,边缘泛着淡淡的莹光。阿念低头凝望许久,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口中热气吹散这小片雪。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掌心落雪。
雪花应声碎裂,化作点点细碎冰晶,铺在掌心,细碎透亮,恍如揉碎的星子。
就在这一刻,她笑了。
不是唇角下意识微动,也不是眉梢浅浅扬起,是完完整整、真切舒展的笑意。唇角一点一点缓缓向上弯起,扯出柔和浅弧,左侧梨涡彻底陷开,小小的一涡,像盛了一汪浅浅漩涡。眉眼随之弯成两道新月,笑意清淡柔和,像是从尘封多年的魂魄深处,慢慢挣脱桎梏浮出来的一抹暖意。
这一幕尽数落在萧衍眼底,她眼角那枚花蕊状浅淡印记,似也跟着悄然舒展几分。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先是不自觉攥紧,又缓缓松开,心口骤然擂鼓般急促跳动。这般心绪前所未有,分明意识想不清缘由,身体却清晰记得,自己仿佛等这一笑,等了漫长许多年岁。
细碎雪沫沾在阿念长长的睫毛上,她抬手再接一片落雪,不等融化,便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六角轮廓,唇角笑意迟迟不散,温柔绵长。萧衍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积落的一小捧碎雪,指尖刚触到发丝,阿念微微偏了偏头,不是躲闪避让,只是静静感知这份触碰。紧跟着抬眼望向他,笑意浅浅落在眉眼间。
萧衍手顿在她发边,低声发问:“冷不冷?”
阿念并未作答,径直将接雪的手掌递到他眼前,掌心残留水渍与零星冰晶,指尖冻得泛出绯红。唇角笑意依旧浅浅勾着。萧衍垂眸看向她冰凉的手,伸手将她整只手拢进自己掌心,他的掌心虽也带着寒意,却终究比她暖和几分。阿念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两下,像怕冷怯生生试探暖意的小猫,随即安分不动,唇角又柔柔和和弯了弯 —— 无关冷暖,只因自己的手,被他握着。
二人就这般静立雪中,交握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稍后阿念轻轻拍落掌心残雪,转过身看向萧衍,唇边笑意淡了些许,眼底却不再是从前一片空洞茫然,落了一点浅浅心绪,轻盈微弱,恰似掌心快要风干的水痕。
“回屋避寒吧。” 萧衍开口,转身走在前头,阿念紧随其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前行。雪地之上,一大一小两行足迹朝着院门延伸,像两条各自奔流许久的溪流,终于慢慢交汇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