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铁骑入城枫初红,书窗惊见玉人空。 恪王初见阿 ...
-
诗云灵石轮回四九秋,补天血尽泪双流。
青丘桃绽应龙守,归墟魂消魄已空。。
铁骑衔霜归帝阙,枫边惊见玉玲珑。
六识空锁灵台默,夜半花开泪自浓。
苍梧关大捷的消息传入京城时,正值初秋。天子下旨,召恪王萧衍即刻回京受封。
入城那日,京城万人空巷。长街两侧的茶楼酒肆早早被占满,都想一睹那位年少封王的战神。
城门洞开,铁骑如流。
萧衍骑马走在最前。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一身玄色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面容冷峻,眉骨高而深,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幽深而疏离。长发束起,鬓角的碎发被风吹散。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下颌绷得很紧,整张脸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线条。身后的战旗猎猎翻飞,三千精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如闷雷。
太子率百官于内城门外相迎。仪仗肃整,香案摆开,礼官唱和。萧衍翻身下马,甲叶铿锵,单膝跪地。
“臣萧衍,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三弟辛苦,快请起。”他握着萧衍的手臂,上下打量,点头道:“瘦了,黑了。也更结实了。回来就好。”
二皇子亦上前来,笑着拍了拍萧衍的肩膀。“三弟这一仗打得漂亮,捷报传来的当天,父皇高兴得连饮了三杯。”
萧衍微微颔首。“二哥过奖。”
太子道:“父皇在宫里等着,你先去交差。晚间我设宴,给你接风。”
萧衍应了下来。
太极殿上,天子端坐御座。萧衍卸甲入殿,行大礼。天子命他平身,赐座。
“苍梧关一役,斩敌八万,收复失地,北狄可汗递了国书,十年不敢南犯。”天子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朕意,加封你为镇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赐金甲一副、玉带一围。”
萧衍跪谢。“谢父皇隆恩。”
天子抬了抬手。“起来。你在边关多年,此次就在京城多住些日子。好好休养,再说了,你母妃想你想得紧了,辞朝了即去看看她。”
萧衍再跪谢。
从太极殿出来,萧衍去后宫给母妃请安。淑妃拉着他絮叨许久。
回京头几日,萧衍忙着交卸军务、拜见朝中长辈、应付各府的宴请。
二皇子的帖子是第三日送来的——宁国府内设宴,为三弟接风。
宁国府是宁国公沈策的宅邸。沈策身兼武义侯,早年随当今皇帝北征,屡立战功,亦是二皇子的舅舅,沈妃之兄长。其军中旧部遍布,根基深厚。天子曾赞其“忠勇无双,社稷之臣”。
府邸坐落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楣上“宁国府”三个金字是皇帝御笔。今日府中张灯结彩,仆从穿梭,宾客盈门。
沈策亲自迎出大门。他年过五旬,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精明内敛,眉宇间犹带几分沙场之气。见了萧衍,抱拳笑道:“格王殿下凯旋,老夫备了薄酒,不成敬意。”
萧衍还礼。“国公客气。”
花厅里灯火通明,几案上摆着时令鲜果与精致菜肴,杯盏相碰,笑语不绝。朝中几位大臣、宁国府的幕僚、沈策的两个儿子沈昭、沈晖围坐其间。二皇子坐主位,见萧衍进来,起身迎了两步。“三弟来了,快坐。”
席间,沈昭性子活络,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对萧衍说:“格王殿下,我敬您一杯。早就听闻殿下神勇,苍梧关一战,打得北狄狼狈北窜,十年不敢南下,实在令人钦佩。”
萧衍举杯饮了。“公子客气。”
沈昭喝完,又给自己斟满,目光往书斋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阿念若是知道殿下来了,定然高兴。她虽不会说话,但心里明白。平时连书斋门都不出,整日闷头写字画画……”
萧衍心念一动。
沈晖坐在一旁,闻言不动声色。他端着酒杯,指尖缓缓摩挲杯沿,目光在萧衍与二皇子之间轻轻一扫,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萧衍注意到——沈昭话多,沈晖话少;沈昭心里放不住事,沈晖的眼神却深邃。
沈策轻咳了一声,沈昭才住了嘴。
二皇子笑着打圆场道:“沈昭是个急性子,三弟别介意。”
萧衍道:“无妨。”
酒意渐浓,萧衍喝到意兴时,起身说要去外面透透气。二皇子要陪,他说不用,一个人便走出了宴厅,缓步入了后花院。
宁国府的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布局精致。枫叶初红,倒映在水面上,像一簇簇小火苗。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萧衍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经过一处凉亭,又过了一座小桥。桥下几尾锦鲤聚在灯影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转过一片竹林,忽然看见前面有间书斋。书斋不大,掩在竹子后面,门窗半掩,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本要绕过去,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个清脆女声。
“郡主,这个字念‘枫’。枫树的枫。”
没有回应。唯听见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枫树到了深秋叶子会变红,很好看。”
沙沙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像是把写好的纸拿开,铺了一张新的。
萧衍站在窗外,驻足看去。
侍女抬起头,看见了窗外的人影,吓了一跳。
“恪、恪王殿下?”
书案前的少女轻转过身,看向窗外。
萧衍看见了一张脸。冷白,安静,像冬日窗纸上映出的一片月光。眉眼淡淡的,目光很深,墨黑深邃,望不见底。左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痕迹——是一枚花蕊状的印记,像一朵极小的花,安静地开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印记上,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一滴光,一朵花,记不清了。
那少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空,是静止。像一面没有起过波澜的湖。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躲闪。而后歪着头看着他,又好似并不曾看他,倒象是在空泛地回忆着什么。
片刻,低下头来,继续写字。
二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弟,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萧衍转过身。二皇子看了一眼书斋里的少女,轻笑了一声。
“是我表妹,宁国公的小女儿,沈念。小名阿念。”
他顿了顿,声音低叹道:“这孩子……六识不全。不识悲喜,不辨冷暖。不会哭,也不会笑。太医说,是先天的,治不了。她至今……不会说话。”
萧衍回头看了一眼书斋的窗。那个少女还在低头写字,脊背挺得很直。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走吧,回去喝酒。”二皇子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并肩往回走。萧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斋的灯还亮着。风从竹林穿过,沙沙作响。
宴席散后,萧衍骑马回府。夜风很凉,吹得他披风翻卷。副将跟在后面,见他一路沉默,忍不住问:“殿下,怎么了?”
“没事。”
回到府中,萧衍没有立刻去睡。他坐在书房里,拿起一份文书,又放下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落进来,凉凉的,铺在案上。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脸。想起她眼角那枚花蕊印记。想起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纱。又想起沈昭说的“阿念若是知道殿下来了,定然高兴。她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表达高兴”。但沈昭说她心里其实都明白。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片沉沉的黑。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不是光,更像是什么东西要醒了。他看不清,只隐约觉得,那是一朵花。很小,很淡,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花蕊是金色的,像一滴泪。他想走近一些,却怎么也走不到。花开了,又谢了。他伸出手,什么也没有碰到。
醒来时,眼角竟是湿的。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有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
窗外,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