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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刑台剐心天泣血,雪里初听女儿声 萧衍被处剐 ...

  •   行刑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不是飘的,是砸的。一片一片,又大又沉,砸在地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刑场设在菜市口,刑台上立着一根木柱。木柱被漆成了暗红色,那不是漆,是血,一层又一层,干了又刷,刷了又干。
      萧衍被押上刑台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厚。他的黑袍被剥去了,换上了一件白色的囚衣,单薄得像一层纸。风吹过来,囚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骨和脊背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疤。他的长发散着,被雪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就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
      他没有低头,没有求饶,没有看两旁围观的人群。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一个方向 —— 刑场的东侧。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树下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孩。
      阿念从早晨就站在那里了。雪落在她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头发是白的,睫毛是白的,肩膀是白的,整个人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她的手里握着那只木匣子,抱在胸前,抱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看着刑台上那个人。
      他瘦了,比她上次探监时更瘦。脸上有新的伤 —— 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两道口子,下巴有一片暗红色的淤青。但他站得很直。铁链拖着他,风扯着他,雪打着他,他站得很直。像苍梧关城墙上那棵被风吹了千年的松树。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从探监那天到现在,每天都在流泪,流到眼睛肿了,流到视线模糊了,流到泪腺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现在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她的心是湿的。
      午时三刻到了。
      监斩官站起来,展开圣旨,念了一长串罪名 —— 勾结北狄,意图谋反,大逆不道,罪无可赦。念完了,他把圣旨一合,扔到台下。
      "行刑。"
      刽子手走上前,一把扯住萧衍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在木柱上。木柱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黑褐色的,像一块块疤。萧衍的脸贴在那些疤上,冰凉的,粗糙的。他没有挣扎。
      刽子手解开了他的上衣,露出胸膛。雪落在他的胸口上,没有化 —— 他的身体已经冷到雪落上去都不会化了。
      阿念在树下看着。她的指甲嵌进了木匣子的木板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第一刀。
      刀尖刺入胸膛左侧,从左向右划开。皮肉翻卷,血涌出来 —— 不是流的,是喷的。一股血箭喷在雪地上,热气蒸腾,把落下的雪花融化成一滩血水。萧衍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铁链哗啦作响,青筋从他的脖颈暴起,手指死死地抠进木柱的裂缝里。他没有喊。一声都没有。
      阿念的手在抖。木匣子在她手里发出咔咔的声响。
      第二刀。
      从胸口中央往下划,剖开皮肉,露出肋骨。血顺着他的腹部往下流,淌过腰腹,滴在刑台上。萧衍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声音。他的手指已经抠进了木柱,指甲翻开了,血顺着木纹往下流。
      阿念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砸在胸前的木匣子上。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第三刀。
      刽子手换了工具 —— 一把铁钩,钩住胸口的皮肉往外拉。肋骨露出来了,白森森的,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刀尖探进肋骨之间,寻找那颗心。萧衍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头。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东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她。
      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她看见了。
      她的眼泪突然止住了。不是不流了,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里有什么在翻涌。她的嘴张开了,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双手松开了木匣子。木匣子落在地上,摔开了,盖子飞到一边,里面那些写满字的千纸鹤散落出来,被风吹向天空。
      没有人去看那些纸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刑台上。
      她的嘴唇在颤抖。剧烈的、控制不住的颤。上唇碰着下唇,分开,又碰在一起。她的下巴在痉挛,咬肌紧绷。她的眼睛变了 —— 那双空洞了十六年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不是光,是火。两团幽暗的、沉默的火,从瞳孔深处窜上来。
      她的喉咙在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了,一根一根,像树根,像裂纹。她的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她在逼那个声音出来。她在用自己的命,逼那扇门打开。
      她的脸涨红了,从苍白到通红。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的泪水被挤了出来。她的嘴唇终于分开了 —— 猛地,像一扇被从里面撞开的门。
      声音出来了。沙哑的,破碎的,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但那是声音,是活人的声音,是她的声音。   "衍 ——"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那个字落进刑台上那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颗烧红的钉子,钉进了他的心脏。
      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唇不动了,呼吸停了一瞬。他听见了。
      阿念伫立在雪里,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还掐着自己的喉咙,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但她没有崩断。
      她的喉咙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字比刚才更清楚。

      "衍 ——"
      她的眼泪涌出来了。和刚才的流泪不一样 —— 现在的眼泪是热的,是活的,是跟着那个字一起从灵魂深处冲出来的。
      刑场上安静了。
      风停了。雪似乎也慢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的嘴又张开了。这一次,她的嘴唇不再抖了。
      "萧 —— 衍 ——"
      两个字。完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开口说话的人。稳得像她已经在心里说了千万遍。
      那是她这辈子说的第一句话。
      萧衍的头被刽子手按着,他动不了。 但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念儿

      第四刀。
      刀尖探进了肋骨之间,触碰到了那颗心。那一刻,萧衍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叠 —— 北荒山的雪,青丘的桃林,归墟的星河,还有一个女孩。不是现在的她,是另一个她,青丘的她,灵石的她,四十八世的她。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应龙。他是应龙。他守了她四十九世。他看着她化形,看着她消散,看着她转世。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阿念跪在刑台上 —— 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她的膝盖磨烂了,碎石子嵌在肉里,血流了一路。她的手抓住了木柱,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雪。
      "衍。"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但一遍比一遍清晰。
      "奈何桥头,我等你。"
      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
      "不喝孟婆汤。"
      "一起拉手渡过忘川。"
      “下一世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萧衍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他听见了。他的嘴角还挂着她最后看见的那个笑。
      她握着那只被血浸透的手,冷的,僵的。她用力握住,十指交缠。
      "下一世。" 她说。"你答应我的。"
      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纸鹤吹得更远了。

      她跪在刑台上,握着他的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动不动。

      她说了不喝孟婆汤。她说了奈何桥头见。她说了拉手渡过忘川。她说了下一世还要嫁给他。她说了等。

      每一个字应龙都记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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