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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牢绝义君心冷,狱中描圆同心归
萧衍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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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在皇宫西侧,灰黑色的石墙高耸,墙头插满了铁蒺藜。大门是铁铸的,门钉上锈迹斑斑,像被血浸过。铁锁落地的声音,沉重,缓慢。
萧衍睁开眼。牢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摘下帽檐,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是二皇子。不,现在应该叫新皇了。
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栏,沉默了很久。
“大哥呢?你如何处置他?”
新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盏油灯上。“终身拘禁长宁宫。我答应你的,不杀他,善待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
萧衍没有说话。
新皇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大哥诚厚忠恳,在普通人家,这是美德。但是当帝王,便成了最大的弱点。上不能匡扶正义,下不能镇压异邪。真让大哥当了皇帝,他连朝臣恐怕都把控不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我知道,父皇想让他当个勤政爱民、守成的皇帝,你把握军权忠心守护,政局就能稳住。”他又低了回去,像泄了气的皮囊,“可我就是不服。我明明比大哥更有能力,更擅权谋,为什么我就不能当皇帝?”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不甘,看着他嘴角的苦涩,看着他眉心的褶皱。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天下为公。他知道,新皇听不进。至少现在听不进。
牢房里又陷入了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准备如何给我定罪?”萧衍问。
新皇的心口猛然一颤。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你知道……我发动的政变,得位……不正。”
他苦笑了一下,“你所谓的义举,让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想要稳定政局,我必须雷厉风行,铁血统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系的结,还须用你来解。”
萧衍闭上眼。他听懂了。“你系的结须用你来解”——这就是最终审判。他会被安上最大的罪名,处以极刑。杀一儆百。
他睁开眼,看着新皇。他忽然很想笑。你来这里,不是因为兄弟情谊,不是因为你心生愧疚。你是想极力劝慰自己,是想劝说自己所作的一切是理所当然、逼不得已的。你还是那个自欺欺人、玩弄心机的你。
萧衍闭上眼睛,不再言语。新皇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阿念,她怎么样了?”
新皇转过身,看着萧衍,眼神里满是嘲讽和愤恨。那一瞬间,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真实的情绪。萧衍低下头,这是唯一一次不敢直视二哥的眼睛。
新皇走了。萧衍被判谋反罪,处剐心极刑。
那日,阿念立在垛口旁。当城下那道黑袍身影落入视野,她死寂的心,本能地狠狠一颤。就算她遗忘前尘,忘记所有,萧衍也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本能。
城下的对峙与交谈,一字一句,尽数入耳。她听见了,也听懂了。外表的静漠,实则是情绪早已超负荷,大脑彻底僵滞。就像饿到极致的人骤然饱腹,被汹涌情绪瞬间噎住。
细碎心绪不断堆叠汇聚,化作汹涌洪流,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思念、委屈与心疼缠作一团,几乎将她撕碎。她想唤他,想奔向他,喉咙却像被封住,四肢僵硬,分毫动弹不得。内心波涛万丈,表面古井无波。极致的反差反复折磨着她,脸上肌肉几度扭曲。
回宫后,她的记忆与神智就在慢慢复苏。
侍女碧梧告诉她:恪王被判谋逆死罪,将受剐心酷刑。剐心,那是怎样的疼痛呀!阿念心口骤然刺痛。不刻,她竟然平静了起来。她要去见他。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步伐很稳。她走到沈妃面前,跪了下来。沈妃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阿念,你这是做什么?”
阿念没有起来。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沈妃接过,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
“求娘娘,让我去见恪王一面。”
沈妃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阿念第一次进宫时的样子,想起她在梧桐院独坐秋千的孤寂,想起她在宴席上听到萧衍说“永远不会”时那张破碎的脸。她心疼这个孩子。
“去吧,”沈妃说,声音几度哽咽,“我让人安排。”
阿念站在天牢门外,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她穿了素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束着。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翻飞,食盒的盖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她的眼神里有了东西——是水,是光,是某种即将满溢却不知如何流淌的东西。
“什么人?”门口的禁军拦住了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写着:探监,三皇子。
“你是他什么人?”
阿念低下头,在纸上写:未过门的妻子。
禁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纸,侧身让开了门。“进去吧。一炷香的时间。”
她走进天牢。身后的铁门轰然关上,光线骤暗,阴冷潮湿的空气裹住了她。甬道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渗着水珠,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不是水,是锈,是血,是无数被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痕迹。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不怕。他在这里。她在找他。
狱卒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三皇子,有人来看你了。”没有回应。
阿念走进去。牢房很小,小到三步就能走到头。高处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墙角坐着一个人——黑袍散乱,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链子从手腕延伸到墙壁,长度只够他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移动。
她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手她握过,教她写字的时候,那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指尖很冷。现在那只手上满是伤痕,指甲裂开了,指节肿得像胡萝卜。
她看见了他的脸——额角有伤,颧骨有伤,嘴角有伤。他的嘴唇干裂,泛着白色的皮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刀削。
阿念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面条已经凉了,汤汁渗进了糕点里。她蹲下来,把那碗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筷子摆好,勺子摆正。他没有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他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吹起了最后的火焰。
“念。”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石头。
阿念看着他。她的眉毛没有抬,她的嘴角没有动。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满了。
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我来带你回家。
萧衍看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表情。“我回不去了。”
她又写:那我也不回去。
“念儿。”他叫她。我等你。她写。
萧衍看着那三个字,闭上眼,靠在墙上。“你不该来。”
她把纸收起来,伸出手,轻轻触碰他额角的伤。她摸到了结痂的边缘,硬硬的,硌手。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摸到了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的颧骨。他的脸她画过很多遍,在宁国府的廊下,用树枝画在地上。她以为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的样子。现在她摸到了,才知道她画的都不对——他的眉骨比她画的更高,他的颧骨比她画的更锋利,他的脸比她画的更冷。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嘴角。那道伤最深,从嘴角一直拉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的眼睛,终于满了。
一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她没有哭过,不知道“哭”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热热的,一滴接着一滴,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萧衍睁开了眼。他看见她在哭。无声地哭。她的脸上却是破碎的笑容——她的脸不会做“哭”的表情。但她的眼泪在流,从那双空洞了很多年、如今终于有了内容的眼睛里,一滴一滴地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落在他身上。
“念儿。”他的声音碎了。
她没有擦眼泪。她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那些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甚至没有写全。但他看得懂。
我——要——嫁——给——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一颗一颗,像断线的珠子。
做——你——的——妻——子。
她写完“子”字,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东西——笃定。像一个等了一万年的人,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萧衍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写在地上的字,看着她停在他手边的那根手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他想说“好”,可是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喉咙承受不住。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有茧——那是练剑留下的。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拉到面前,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手背。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
阿念的手颤了一下。她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牢房门口,狱卒咳嗽了一声。“姑娘,时间到了。”
阿念没有动。萧衍没有松手。
“姑娘——”
“再等等。”萧衍说。他的声音不大,但狱卒没有再催。
萧衍抬起头看着阿念。他的眼睛里也有泪了,没有落下来,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念儿,”他说,“你写的,我都答应。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看着他。
“活着。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阿念摇头。她的头向左偏,再偏回来——那是她这辈子第二次摇头。
“你活着,我才能找到你。你活着,我才能娶你。你活着,我才能——还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点头。
萧衍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她的眼泪落在他的笑容上,一滴一滴,把他的笑容浇得湿透了。
她站起来,抽回了手。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满满的千纸鹤,千纸鹤上面是一个个的“衍”字。她写了多少只,折了多少只,连她自己都数不清。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阿念抬起手。她的指尖缓缓抬起,轻柔地指向萧衍,动作舒缓柔和,如风拂水面漾开浅浅涟漪。再收回手,点向自己心口,轻轻绕了一圈。舒开双手,交叉叠放在胸膛之上,然后双手指尖相向画了一个圆,直至双指并拢。
她歪着头,已泪流满面,紧抿双唇笑着。
她的手在说: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一起回家。
萧衍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泪,看着她的笑。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