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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军跪送孤臣去,一诺轻许换诏来   萧衍领 ...

  •   萧衍领三千精锐骑兵,全员一人双马,昼夜不停,疾驰奔赴京城。
      巍峨京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头高高悬挂着二皇子的王旗,城门紧闭,吊桥悬空,隔绝了内外一切通路。
      萧衍勒紧马缰,静静望着这座无比熟悉的城郭,心底五味杂陈。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三千精锐于城外整齐列阵,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黑色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萧衍策马立于阵列最前方,身后将士身披铁甲,沉默如铁,肃杀之气笼罩整片旷野。
      高墙之上,二皇子的身影出现在垛口之间。他身着一身明黄色铠甲,那本是专属天子的颜色,刺眼无比。沈晖静立在他身侧,面色平淡无波,仿佛昨夜武门前那场惨烈血腥的厮杀,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萧衍仰头望向城头,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越过距离,稳稳传到城墙之上。
      “二哥,何至于此?大同为天家骨肉,何苦自相残杀。”
      二皇子俯身,居高临下地俯瞰城下的萧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可这份笑意从未抵达眼底。下一瞬,他骤然放声大笑,空旷的城楼不断回荡着他的笑声,苍凉又透着几分癫狂。
      “何至于此?你居然问我何至于此?”二皇子声调陡然拔高,满是不甘,“大哥生性懦弱,资质平庸,凭什么生来就是太子?他能做治理好国家吗?你确有智勇,父皇愿意放权于你,手握边关重兵。可我呢?只给我一堆毫无实权的闲散虚职!这到底凭什么?”
      萧衍端坐马上,一言不发。
      “皇后之位虚空十多年,我母妃执掌后宫十余载,事事尽心,从无差错,凭什么不能被册封为后?”二皇子的声音微微发颤,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们?我不甘心!”
      旷野冷风呼啸,吹动萧衍身上的黑袍,衣袂翻飞。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出声:“沈妃迟迟无法封后,根源在你。”
      二皇子瞬间愣住。
      “父皇早已看透你的野心。倘若册封沈妃为后,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有了这份身份加持,你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萧衍语气平静,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父皇从前同我说过,你最大的问题从不是能力不足,也不是谋略欠缺。”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是这里。你的心,不正。”
      城墙上,二皇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阴沉。他死死盯着萧衍的手指,盯着那个心口的位置,僵持半晌,随后再次仰头大笑。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更加响亮,也更加苦涩。
      “父皇啊父皇,果真知子莫若父呀!”
      笑罢,他收敛所有情绪,目光变得凶狠凌厉:“萧衍,仅凭你麾下三千人马,也想攻破我的京城?”
      萧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浅笑:“能破。你不信?”
      话音刚落,远方地平线尘土漫天飞扬。那等浩大的烟尘,绝非三千骑兵所能造成,是数万大军行军才会独有的声势。
      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下意识伸长脖颈,想要看清这支援军的旗号。
      萧衍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淡淡开口:“你寄望的吴铮所部,早已被我堵死在葫芦谷,寸步难出。你等的人,来不了。”
      漫天烟尘缓缓散开,一面巨大的黑底金字战旗展露全貌,旗面上古朴的“恪”字赫然醒目。这是萧衍留守苍梧关的后手援军,由韩威亲自率领一万精锐铁骑,如期赶赴战场。
      旌旗遮天蔽日,铁甲连绵成林。一万铁骑在萧衍身后列阵,与原本的三千精兵相融,化作一片黑压压的黑色人海,凛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皇子心底骤然一沉,脸上血色尽数褪去,面色惨白如纸。
      他侧过头,对着身侧的沈晖低声耳语几句。沈晖微微颔首,身形一晃,转瞬便消失在城楼之上。
      萧衍眉头骤然紧蹙,心底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没过多久,沈晖重新出现在垛口前,身侧还牵着一名女子,缓步走到城墙边缘。
      狂风卷起女子的衣裙,青丝散乱肩头。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呆滞,整个人毫无生气,宛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她身上那件嫩黄色衣裙,——这是当初她在宁国府后院,第一次练习剑术时穿的衣服。
      是阿念。
      萧衍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
      阿念静静伫立在城头,一动不动。空洞的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铁甲,最终落在萧衍身上。刹那间,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前倾,幅度极小,如同被狂风弯折的野草。转瞬之间,她又恢复原状,仿佛方才那细微的异动从未出现过。
      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底黯淡无光,看似眺望远方,实则眼中空无一物。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用力拧绞。萧衍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也无法缓解心底的酸涩。他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二皇子上前一步,伸手将阿念揽到自己身侧,手掌搭在她单薄的肩头,笑容从容又刺眼:“三弟,你该谢谢我。这些日子,我和母妃一直悉心照料阿念,从未亏待她分毫。”
      他低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阿念,再次抬头看向城下的萧衍,目光灼灼:
      “说实话,当初我和母妃撮合你与阿念的婚事,是真心实意。我亲眼看着阿念在你的呵护下,慢慢好转、一点一点的恢复神智,我们是真的替你们高兴。”
      “可宫宴之上,你对她说的那些绝情狠话。”二皇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嘲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些话全都是违心的。你无非是怕阿念沦为制衡你的棋子,被我要挟,才甘愿自己做恶人,狠心推开她。以为这是护她周全。”
      萧衍终于挪开视线,从阿念身上移到二皇子脸上,依旧沉默不语。
      二皇子笑意更浓,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残忍:“三弟,你从头到尾都亏欠她。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到底把她伤得有多深,你心里清楚吗?”
      “你看她现在的样子。”二皇子轻声说道,“又变回了从前六识残缺的模样,甚至比从前还要糟糕。如今的她,形同痴呆,什么人都记不住,什么事都不在意。”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既然你没办法护她一生周全,给她安稳幸福,当初又为何要招惹她,给她温暖、希望,最后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城下,萧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不让身后任何人察觉他的失态。他再次抬眼,目光牢牢锁在城头那抹嫩黄色的身影上。
      狂风拂过少女苍白的脸颊,散乱的发丝贴在肌肤上。她眼底一片虚无,没有山河,没有众生,也没有他。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般涌入脑海:初见时懵懂书写要学剑的她;雪地中伸手接雪、浅浅一笑的她;梧桐院秋千上,默默将画递给他的她……一幕幕画面清晰无比,如同锋利的刀刃,反复剜割着他的心脏。
      陈威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请示:“王爷,是否即刻攻城?”
      萧衍没有立刻作答,目光始终停留在阿念身上,久久未曾移动。风掠过他冷峻的眉眼,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平静。
      他轻轻摇头。
      不能攻城。不是兵力不足、无法破城,而是不能。如今城楼之上,不仅有谋逆篡位的二皇子,还有朝中百官,城内还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还有天下所有的黎民百姓。
      更有阿念。
      他绝不能让她死在自己手里。他亏欠她的,已经太多太多。
      萧衍仰头望向城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二哥,放了大哥。为了这个皇位,已经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你非要闹到生灵涂炭,才肯罢休吗?”
      二皇子沉默片刻,呼啸的晚风鼓起他身上的明黄色披风。他扫视城下密密麻麻的铁甲将士,又看向萧衍苍白紧绷的侧脸,良久,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三弟,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旷野瞬间陷入死寂。城下铁甲如林,万籁俱寂;城上刀枪林立,死寂如坟。
      萧衍望着那抹嫩黄身影,突然记忆一闪。好象看到桃林深处,少女赤足从石堆旁走出,歪着头懵懂问他是谁;北莽皑皑雪地,她小心翼翼接住飘落的雪花,眉眼弯弯;看见青丘的秋千上,她笨拙地在编织花环,而后放膝上。

      萧衍不解怎么会有这些画面,不及细想,他闭了闭眼,再度睁眼,心绪已然彻底平复。
      “二哥,我用两样东西,换你答应我三件事。”
      二皇子微微眯起双眼:“什么东西?哪三件事?”
      “你绝对不会吃亏。”萧衍语气平淡,无悲无喜,“第一,把宁国公沈策与沈昭的遗体给我,由我厚葬二人;第二,善待太子、朝中百官,善待天下所有百姓,不要再掀起战乱。第三,从今往后,不得为难、伤害阿念。我已经亏欠她太多。”
      城楼上,二皇子沉默了许久。城下的风裹挟尘土吹上高墙,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形同木偶的阿念,又抬眼望向城下孤身而立的萧衍,眼底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我答应你。”
      萧衍微微颔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绸缎密诏。日光洒落,圣旨面料泛着金黄的光泽。他将密诏牢牢绑在箭矢之上,拉弓搭箭,瞄准城楼方向。
      弓弦骤然震颤,箭矢破空而出,转瞬钉在城楼的承重木柱上,嗡鸣之声久久不散。
      二皇子上前拔下箭矢,展开那卷圣旨。
      【朕若驾崩,太子继位。若太子不幸身故,则由三皇子萧衍,承继大统。钦此。】
      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二皇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嘴角扯出一抹比痛哭还要难看的苦笑。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听着与哭泣别无二致。
      “父皇……好一个父皇。”他低声喃喃。片刻他抬眼看向城下,
      “第二件是什么?”
      萧衍迎着狂风,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城头阿念身上,良久,一字一句道:
      “我。”
      城墙上的二皇子身躯猛地一震。
      城下瞬间大乱。陈威策马冲到萧衍身侧,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急切劝阻:“王爷,万万不可!”
      副将周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劝谏:“王爷,请三思!”
      与此同时,身后三千精锐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响彻旷野。紧接着,一万边关铁骑尽数下跪,黑压压一片,声震四野:“王爷,不可!”
      萧衍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黑袍在狂风中肆意翻飞。他再次望向城头那道嫩黄色身影,看了很久很久,而后开口,声音传遍整片旷野:
      “全体将士听令,即刻拔营,退回苍梧关。”
      旷野之内,无一人动身。一万三千名铁骑依旧跪地,如同一片沉默肃穆的黑色森林,无声地反抗这条命令。
      萧衍喉结滚动,眼眶微微泛红,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陡然拔高声调,语气冷冽如冰:
      “军令如山!违者,斩!”
      凛冽军令落下,无人再敢违抗。将领们陆续起身,士兵紧随其后。铁甲摩擦、马蹄轰鸣的声音此起彼伏,黑色的铁骑大军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途退去,漫天尘土再次扬起。
      副将周平依旧伫立在原地,迟迟不愿动身。
      “周平,你也走。”萧衍的声音很轻,近乎一声叹息。
      “王爷……”
      “走。”
      周平咬紧牙关,最终还是翻身上马,策马离去。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风中,喧闹的旷野彻底归于死寂。
      偌大平地,只剩萧衍一人。身后是空荡荒芜的旷野,身前是紧闭冰冷的京城城门。
      他翻身下马,解剑,褪甲,脱袍,只余下一身素白单衣,单薄却挺拔。
      他再次抬头,望向城头那抹牵动他所有心绪的嫩黄色身影,沉声开口:
      “打开城门。”
      城楼下方的绞盘缓缓转动,吊桥轰然落下,撞击地面扬起漫天尘土。
      萧衍迈步,一步步朝着城门深处走去,孤寂的背影渐渐被幽暗的城门吞没。
      高墙之上,二皇子倚靠垛口,静静望着那道彻底消失的背影,轻声长叹。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三弟,二哥对不住你。”
      萧瑟秋风席卷城头,卷起满地尘土与枯叶,满目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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