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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武门血战忠魂断,宫变逆谋手足残(下) 武义侯忠勇 ...

  •   京城武门前,血战正酣。
      消息传到宁国公府时,沈策正在书房研读兵书。一名亲兵猛然撞开书房房门,扑倒在地,气息紊乱:“国公!二皇子反了!太子被囚,宫门已封,京都守卫军正在攻打皇宫!”
      沈策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思索对策。他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行至墙边,摘下悬挂多年的随身战刀。利刃出鞘,寒光雪亮,经年未钝。
      “集合。”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如沉雷滚过整座国公府。苍凉急促的号角刺破静谧夜幕,响彻京城上空。府中亲兵披甲执锐,从四面八方集结而出,整齐列阵于府门前。沈策翻身上马,满头白发在夜风里肆意翻飞,目光缓缓扫过麾下众人,最终落在身侧的沈昭与沈晖身上。
      “昭儿,晖儿。随我入宫救驾。”
      沈昭二话不说,利落翻身上马,眼底战意汹涌;沈晖默然颔首,同样上马待命。
      “冲!”
      沈策策马当先,两千精锐亲兵化作奔腾铁流,冲破夜色,直扑皇宫。其中包含武义候府一千亲兵、沈昭私兵五百、沈晖私兵八百。
      彼时武门前早已尸横遍野。二皇子麾下叛军与宫内禁军厮杀缠斗,刀光剑影交错,血肉横飞,整片战场惨烈至极。
      沈策勒马驻足战场外围,高举手中战刀,声如洪钟,响彻整片厮杀之地:
      “宁国公沈策在此!太子殿下,臣来护驾!”
      话音落下,两千余亲兵如猛虎下山,从侧翼猛然杀入叛军阵列。
      沈策一马当先,战刀纵横挥舞,刀锋所及之处血光迸溅。他虽已年过五旬,刀法却依旧凌厉霸道,一刀便可连人带甲一并劈裂。沾染血污的白发黏贴在面颊之上,可他眼底炽热,亮如星火。
      沈昭紧随其后,长枪在手,进退如龙,左挑右刺,硬生生在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周身溅满温热血水,早已分不清属于敌军还是同袍。
      沈晖混迹队伍之中,全程沉默寡言,出刀干脆利落,招招直取敌人要害。
      武义候麾下亲兵人人以一当十,杀得叛军人仰马翻。战刀劈碎盾牌,长□□穿胸膛,箭矢破空如雨,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交织震天。沈策始终冲在最前线,战袍早已被血水彻底浸透,每挥出一刀,必有一名叛军倒地。叛军节节败退,阵脚大乱,颓势尽显。
      皇城宫墙之上,二皇子凭栏俯瞰下方混战,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乱军之中来回搜寻。他望见火光里翻飞的一缕白发,望见持枪冲锋的沈昭,也望见队伍中沉默独行的沈晖。片刻后,他扬声高喊,声音穿透战场所有嘈杂:
      “忠义候何在?”
      “忠义候”三字落下,瞬间席卷整片战场,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停滞。
      沈策挥舞战刀的动作陡然定格。忠义候?他从未听闻大朝有此封号,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仅仅一瞬失神,一道冰冷凌厉的刀光,自他背后骤然袭来。
      沈策来不及躲闪,利刃径直劈砍在他右臂之上,骨肉剥离的刺耳声响,在喧闹的战场上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身躯剧烈晃动,险些从马背上坠落。未等他稳住身形,第二刀接踵而至,狠狠劈在他左腿之上。极致剧痛席卷全身,他终究支撑不住,重重跌落马下。
      沈策单膝跪于血泊之中,断臂与伤腿的创口鲜血喷涌,转瞬染红整片战袍。他以左手紧握战刀,拄地支撑残破身躯,死死咬牙,未曾屈膝跪倒,也未曾直接倒地。他艰难侧首,回望身后,撞入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眸。
      持刀伫立在他身后的,——沈晖。
      沈晖指尖握着滴血长刀,面上毫无多余神情,眼底只剩决绝。
      “父亲,对不住了。”他语声极轻,寒凉刺骨。
      刹那之间,震天厮杀声戛然而止。战场之内万籁俱寂,所有将士齐齐驻足,目光尽数聚焦在跪地的沈策,以及他身侧的沈晖身上。
      下一刻,沈晖麾下八百亲兵齐齐调转刀口,列阵相向,锋利刀锋直指沈策与沈昭麾下一千五百名将士。一千五百人与八百人两两对峙,血色氛围压抑到极致,跪地的沈策,成了两军之间唯一的阻隔。
      沈昭眼看见父亲断臂残腿、血染周身,他双目瞬间赤红,胸腔怒火焚心,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畜生!”
      他紧握长枪,不顾一切,朝着沈晖的方向猛冲而去。
      沈晖麾下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随着一声令下,漫天箭矢如蝗雨坠落。数支锋利箭矢穿透沈昭胸膛,将他死死钉在血泊之中。
      沈昭低头望着胸前密布的箭羽,缓缓抬头,死死凝视着眼前的骨肉兄弟。他嘴角溢出猩红鲜血,朝沈晖狠狠啐出一口血水,身躯直直倒在父亲身侧。至死,他手中仍旧紧攥长枪,枪尖红缨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双目圆睁,仰面朝天,死不瞑目。
      亲眼目睹惨状,沈策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唇角、肩膀、四肢皆抖个不停,极致的悲愤与绝望席卷全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挺直脊背,依靠左手战刀撑住身体,未曾倒下分毫。
      良久,他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石摩擦:“有出息。”
      他重复一遍,滚烫泪水冲破桎梏,顺着满是血污的苍老面颊滚落:“我沈策,养了一个好儿子。当真有出息。”
      言罢,他惨然大笑,左手拾起沈昭遗落的长枪,双器相辅,支撑残破的身躯。断臂残腿,身受重创,垂暮老者凭借一身傲骨,硬生生重新站起,苍凉的笑声响彻战场。
      他仰头望向沉沉夜幕,满头白发随风狂舞,染血战袍猎猎翻卷。
      “皇上——”他倾尽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嘶吼出声,“臣沈策,未能成全满门忠烈之名,愧对圣恩!今日,臣前来伴您!”
      话音落,他调转长枪枪头,抵住自己脖颈,猛然侧身一勒。
      猩红热血喷涌而出。沈策身躯微微晃动,终究未曾轰然倒地。他倚靠长枪傲然伫立,双目微睁,嘴角挂着惨淡笑意,眼底泪痕未干。白发染血,战袍浸透,宛如一面屹立血泊、永不弯折的悲壮战旗。
      战场死寂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默默注视着这位站着赴死的老将。
      沈晖立在原地,身形僵滞,久久未动。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武门每一处角落:“拥立新君者,既往不咎,论功行赏。”
      四周依旧死寂,无一人应声。沈策旧部亲兵望着主帅伫立的遗体、少主冰冷的尸身,无人放下手中兵刃,无人愿意归顺叛党。
      “降者不杀。”沈晖再次沉声重复。
      良久,才有一名叛军士卒放下兵器,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陆续有人选择投降。
      但那些追随沈策征战半生、曾被他从死人堆里救下的老兵,始终默然伫立,缓缓举起手中刀兵,刀锋尽数对准沈晖。他们不怒骂、不哭泣、不言语,只用最沉默的方式,坚守赤诚,誓死不降。
      沈晖望着林立的冰冷刀光,沉默许久,唇瓣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
      最终,他只吐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字:“杀。”
      沈策麾下亲兵,无一人屈膝投降。全员死战到底,直至武门前最后一人轰然倒下。
      那一整夜,武门血色不散。青石板缝隙被血水填满,汇成细细血溪,蜿蜒流淌。地面尸骸层层堆叠,敌我难辨。老将沈策依旧倚靠长枪,孤傲伫立血泊;长子沈昭静卧于他脚边。父子二人,一立一卧,至死未曾瞑目。
      翌日破晓,皇城城头旧旗撤下,全新王旗迎风升起。
      二皇子登临城楼,俯瞰城下血海尸山,目光掠过悲壮的父子遗体,最终落在孤身伫立血泊之中的沈晖身上。
      “忠义候。”
      沈晖未曾回头。他弯腰俯身,轻柔合上父亲与弟弟圆睁的双眼,而后直起身躯,默然转身离去。清晨晨光将他的背影无限拉长,孤寂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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