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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惊雷 暴雨如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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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雨点砸在别墅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令人不安的闷响。
周迟舒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直到膝盖处传来麻木的刺痛感,他才像是一台重新启动的老旧机器,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缓慢地站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露出苍白锁骨上因为用力抓挠而留下的几道红痕。他的头发被冷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锁骨窝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已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死寂。
“幻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某种强制执行的指令。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然后抽出一张纸巾,一点点、仔细地擦干脸上的水渍。接着,他扣好衬衫的纽扣,将领带重新打正,最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当他推开洗手间的门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周氏集团执行总裁。
只是,当他走出书房,踏上二楼走廊时,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那棵竹子还在。
它不再局限于书房的角落,而是像某种无孔不入的毒液,顺着走廊的墙壁蔓延。那些粗壮的、带着暗青色斑点的藤蔓贴着墙纸攀爬,宽大的叶片在感应灯的光晕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周迟舒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卧室。
他不能看。
只要他多看一眼,那些藤蔓就会顺着他的视线爬进他的脑子里,将他仅存的理智绞得粉碎。
推开卧室的门,周迟舒反手将门反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摸索着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太累了。
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疲惫,比连续开三天三夜的董事会还要折磨人。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极其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一声仿佛要将整栋别墅劈成两半的惊雷在头顶炸响。
周迟舒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胸前的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
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地撞击,像是有一面破旧的鼓在胸腔里被拼命捶打。
又来了。
那种被深渊吞噬的恐惧感。
小时候的记忆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他苦心经营的理智防线。
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父母在隔壁房间争吵,摔碎了无数的东西。雷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将他小小的身体困在了一个名为“恐惧”的牢笼里。
他躲在衣柜的最深处,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是周予安找到了他。
那个比他小三岁的男孩,用瘦小的身体挤进衣柜,紧紧地抱住他,用那双温热的小手捂住他的耳朵,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哥哥不怕,予安在,予安永远保护哥哥。”
那是他在这座冰冷豪宅里,唯一感受过的温度。
可是现在……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周迟舒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药瓶。
然而,他的手却摸了个空。
药瓶不在那里。
周迟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很清楚,睡前他把药瓶放在了床头柜的左上角。
他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手指碰到了台灯、水杯、一本书,但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银色药瓶。
恐慌,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迅速爬上了后脑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笃、笃、笃。”
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三声,停顿一秒,又是三声。
和傍晚在书房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周迟舒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哥。”
门外传来了周予安的声音。
那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的清晰、温润,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你还好吗?我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
周迟舒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咽下喉咙里的颤抖。
“我没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打雷,吵醒了。”
门外沉默了两秒。
“哥,你怕打雷的。”周予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开门,让我进去。”
“不用!”周迟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一些,“我不需要人陪,你回房去睡觉!”
门外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
周迟舒靠在床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他知道周予安还在门外。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男孩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垂着眼眸,嘴角挂着那抹温顺无害的弧度,像是一个被哥哥拒绝后感到委屈的乖巧弟弟。
但他更知道,在那张完美的皮囊之下,是一双怎样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哥……”
周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似乎将脸颊贴在了门板上,声音透过木门传来,带着一丝沉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黏稠感。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在这里站着。”
“我不走。”
“除非你让我进去。”
周迟舒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能开门。
一旦开了门,他就再也无法将这个人关在外面了。
“周予安,”周迟舒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这是命令。立刻回你的房间。”
门外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周迟舒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笑声。
“好的,哥哥。”
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周迟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脱力地瘫软在床上。
他以为周予安真的走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卧室的窗户方向传来。
周迟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卧室在二楼,窗外是一棵巨大的香樟树,树枝几乎要伸到阳台上。
他猛地转过头,借着闪电的光芒,他看到了——
那扇他睡前明明已经锁好的落地窗,不知何时,竟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狂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进了卧室。
而在那条缝隙处,一根粗壮的、带着暗青色斑点的藤蔓,正像是一条灵活的蛇,悄无声息地从外面探了进来。
它顺着窗台,缓缓地、一点点地爬进了卧室。
周迟舒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根藤蔓在地板上蜿蜒,最终停在了他的床边。
然后,那片宽大的、绿得发黑的竹叶,轻轻地、温柔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冰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触感。
“……幻觉。”
周迟舒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呐喊。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头,将自己缩成了一个虾米。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都是假的。
可是,那股浓烈的、属于雨后竹林的腥气,却像是实质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里,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在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中,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清晨。
周迟舒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卧室里一片狼藉。
被子被踢到了地上,枕头掉在了一旁,床单皱得不成样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
药瓶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松了一口气,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粉划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昨晚那场仿佛要将世界毁灭的暴雨,已经彻底停歇。
周迟舒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盛开的月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果然,都是幻觉。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准备洗漱。
然而,就在他路过床边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手背。
在手背的皮肤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植物边缘划过的红痕。
那道红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像是一条细小的藤蔓。
周迟舒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用右手的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道红痕。
不疼。
但是,那股属于雨后竹林的腥气,却再次从他的指尖散发出来。
“笃、笃、笃。”
敲门声准时响起。
“哥,早餐准备好了。”
周予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样的温润、乖巧,仿佛昨晚那个在门外偏执地要求进来的疯子,只是周迟舒的一场梦。
周迟舒死死地盯着手背上的那道红痕,眼底翻涌着浓稠的阴郁。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背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拉开了门。
门外,周予安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看着周迟舒,嘴角扬起一抹完美的弧度:“哥,昨晚睡得好吗?”
周迟舒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周予安的右手上。
那只端着牛奶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只是,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
划痕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青色的汁液。
周迟舒的瞳孔猛地一缩。
“哥?”周予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歪了歪头,眼神无辜而关切,“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周迟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冷硬如铁:“没有。”
他伸手接过牛奶,指尖刻意避开了周予安的手。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下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
周予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周迟舒略显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眼神却变得幽暗而深邃。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那道划痕。
那是昨晚,他翻越阳台的香樟树时,被树枝划伤的。
他抬起手,将那道划痕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面还残留着哥哥床单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
“早安,哥哥。”
他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
楼下的餐厅里,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周迟舒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全英文的财经报纸,但视线却一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单词上。
周予安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煎蛋。
“哥,”周予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周迟舒翻过一页报纸,头也不抬地说:“我说了,我很好。”
“可是你的黑眼圈很重。”周予安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直直地看向周迟舒,“而且,你刚才拿报纸的手,在抖。”
周迟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周予安:“周予安,你管得太多了。”
周予安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弯起了眼睛,笑容温顺得像个天使。
“我只是关心哥哥。”他轻声说,“毕竟,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
这五个字从周予安的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把裹着蜜糖的刀,直直地扎进了周迟舒的心脏。
周迟舒放下报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今天下午要去公司开会,晚上不回来吃饭。”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
“哥。”
身后传来周予安的声音。
周迟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外面昨晚下了暴雨,路滑。”周予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开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尤其是,经过那片竹林的时候。”
周迟舒的背脊瞬间僵硬。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周予安。
周予安依旧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眼神清澈,人畜无害。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随口的一句关心。
周迟舒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转身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黑色的迈巴赫在车库里轰鸣着驶出。
周予安坐在餐桌前,听着引擎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他拿起桌上那杯周迟舒喝过的牛奶,将杯口贴在自己的唇上,轻轻地、缓慢地舔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客厅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别墅的围墙外,是一片茂密的、青翠欲滴的竹林。
昨晚的暴雨,让那些竹子长得更加疯狂了。
周予安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眼底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暗色。
“哥哥,”他隔着玻璃,对着那片竹林,低声呢喃,“你逃不掉的。”
“你走到哪里,它们都会跟着你。”
“就像我一样。”
……
周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周迟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堆满了需要签字的文件。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周总,”秘书敲门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您昨晚让我准备的,关于南城那片废弃林地的收购案。”
周迟舒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瞳孔猛地一缩。
“南城……废弃林地?”
“是的,”秘书点点头,“就是您上个月突然提出要收购的那块地。据说那里原本是一片竹林,后来因为城市规划被废弃了。但是最近,那片竹林好像……”
秘书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
“好像什么?”周迟舒的声音冷了下来。
“好像……长得太茂盛了。”秘书挠了挠头,“当地的居民说,那片竹林最近像疯了一样,一夜之间就长高了好几米,连路都被挡住了。有人说,是因为昨晚那场暴雨。”
周迟舒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张那片林地的卫星照片。
照片上,那片竹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浓稠的暗青色。
而那些竹子的形状,像极了……
像极了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扭曲的手。
周迟舒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南城繁华的市中心,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是,在那些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在那些钢筋水泥的阴影中……
周迟舒看到了一根粗壮的、带着暗青色斑点的藤蔓。
它正顺着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着周氏集团的大楼,攀爬而来。
“假的……”
周迟舒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但是,那股浓烈的、属于雨后竹林的腥气,却已经顺着中央空调的通风口,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昨晚那道被竹叶划过的红痕,不但没有消失,反而……
变得更加清晰了。
像是一条真正的、活着的藤蔓,在他的皮肤上,缓缓地、蠕动了一下。
周迟舒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体流淌在桌面上,像是一条蜿蜒的、黑色的蛇。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根越来越近的藤蔓。
他知道。
这不是幻觉。
这是周予安留给他的,第二个标记。
也是……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