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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雨 南城的梅雨 ...

  •   南城的梅雨季漫长得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高烧。

      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墙纸边缘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霉斑,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皮肤病。

      周迟舒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毫米处,墨水聚成一颗饱满的黑珠,“啪嗒”一声,落在洁白的信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圆点。

      他没有去擦,只是盯着那个黑点看了许久。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沉闷的摆动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太阳穴上。

      他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熟练地摸向桌角那个银色的药瓶。

      瓶盖旋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粒白色的药片倒进掌心,没有水,他仰头直接干咽了下去。苦涩的药粉划过喉咙,带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这具身体并不属于自己,只是一台需要定期维护的精密仪器。

      医生说这是妄想症,是严重的神经衰弱,是长期高压工作导致的感官错乱。

      医生说,家里没有竹子。

      周迟舒放下空了的药瓶,目光缓缓移向书房的角落。

      那里明明立着一根青翠欲滴的竹子。

      它太粗了,几乎顶到了天花板,竹叶繁茂得有些妖异,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黑,像是吸饱了某种浓稠的液体。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昂贵的红木书桌旁,根系似乎已经穿透了地板,深深扎进了这栋别墅的地基里。

      甚至,有一根细长的藤蔓正沿着他的椅背蜿蜒而上,像是一条冰冷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那种触感真实得可怕。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草木汁液的微凉,还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被紧紧包裹的压迫感。

      周迟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浑浊的阴郁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周氏集团的执行总裁,是外界口中那个冷静自持、手段狠厉的周家大少爷。他受过最好的精英教育,拥有最理性的头脑,他不应该被这种荒谬的植物困住。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三声,停顿一秒,又是三声。

      像是某种精心计算过的节拍器,精准得让人心烦。

      周迟舒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疲惫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份被墨水弄脏的文件随手扔进碎纸机,然后拿起旁边一份完美的报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那是周予安。

      他的继弟。也是这栋房子里,除了佣人之外,唯一还和他住在一起的人。

      周予安今年二十岁,刚满大二。他生得很好看,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好看。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起来像个标准的优等生,乖巧、懂事、人畜无害。

      但周迟舒知道不是这样的。

      当周予安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角落里那根原本静止不动的竹子,忽然动了。

      那些繁茂的枝叶像是闻到了猎物的气息,开始疯狂地生长、蔓延,发出只有周迟舒能听见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们贪婪地向着门口那个身影扑过去,想要将他缠绕、绞杀,或者……吞噬。

      周予安对此毫无察觉。他走到书桌前,微微弯腰,将托盘轻轻放下。

      “哥,该喝牛奶了。”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像是玉石撞击。

      周迟舒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在那张看似完美的皮囊下,周迟舒看到的却是一张深渊巨口。他看到无数根细小的根须从周予安的袖口、领口钻出来,像是有生命一样,贪婪地嗅探着空气中的味道,最终锁定在了周迟舒的手腕上。

      “放着吧。”周迟舒说。

      周予安没有立刻退开。他站在那儿,视线落在周迟舒握着钢笔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因为常年不见阳光,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感。

      周予安的目光在那血管上停留了两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哥,”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稠,“你的脸色不太好。”

      “老毛病。”周迟舒淡淡道,伸手去拿那杯牛奶。

      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周予安的手也覆了上来。

      两只手叠在一起。

      周予安的手指干燥、温暖,指腹带着薄薄的茧——那是练琴或者是握笔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将周迟舒那只苍白的手完全包裹在里面。

      那一瞬间,周迟舒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度顺着接触点传了过来。

      不是温暖。

      是烫。

      像是一块烙铁贴在了冰面上。

      角落里的竹子发出了尖锐的嘶鸣,那些藤蔓疯了一样地缠紧了周迟舒的脖颈,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是警告,是嫉妒,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暴虐的占有欲在叫嚣。

      周迟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要抽回手。

      但周予安没有松开。

      他就那样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

      “牛奶有点烫,”周予安低声说,眼神专注地盯着那杯牛奶,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我帮你吹吹。”

      他低下头,凑近杯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周迟舒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在那层温顺的皮肉之下,他仿佛看到了皮下涌动的、黑色的血液。

      这就是他的弟弟。

      这也是折磨了他整整三年的梦魇。

      “好了。”周予安抬起头,笑容依旧温润无缺,“现在温度刚刚好。”

      周迟舒收回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袋,稍微驱散了一些骨子里的寒意。

      “你也早点休息。”他说,下了逐客令。

      周予安站在原地没动。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打在周予安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半明半暗。他就像是一尊精致的人偶,完美得不真实。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今晚的雨很大。”

      “嗯。”

      “雷声可能会很响。”周予安继续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直直地看向周迟舒的眼睛,“你怕打雷吗?”

      周迟舒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当然怕。

      小时候每一次打雷,他都会躲在被子里发抖。而每一次,都是这个比他小三岁的继弟,抱着枕头爬进他的床,用那双小小的手捂住他的耳朵,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哥哥不怕,予安在。”

      那时候的周予安,身上有着好闻的奶香味,软软的,暖暖的,是他在这座冰冷的豪宅里唯一的依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大概是三年前那个雷雨夜。

      那天父母都不在家,雷声大得像是要劈开屋顶。周迟舒旧疾复发,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冷汗浸透了睡衣。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找药,却不小心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雷声中微不足道。

      但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某种捕猎的动物。

      门被推开,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门口那个少年的脸。

      那是十七岁的周予安。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跑过来抱住他,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帮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借着闪电的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狼狈不堪的周迟舒。

      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让周迟舒至今回想起来都会浑身发冷的、赤裸裸的渴望。

      就像是饿极了的狼,终于看到了受伤的羊。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那棵竹子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长出来的。起初只是墙角的一点青苔,后来是窗棂上蔓延的阴影,最后,变成了睡在他枕边的人。

      “我不怕。”周迟舒回过神,声音冷硬地回答。

      周予安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那就好。”他说,“那我先回房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哥晚上睡不着,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周迟舒轻声说了一句:

      “记得按时吃药。”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周迟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确认门外的人已经走远,他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伸手扯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

      太热了。

      明明空调开着二十六度,他却觉得像是置身火炉。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周予安掌心的温度。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股热度依然像是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甚至还在隐隐发烫。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地冲洗着手腕。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了一丝燥热,却带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感觉。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眼下是一片青黑的阴影。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困兽。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假的。”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都是假的。”

      但是手腕上的触感骗不了人。

      那不是幻觉。

      那是周予安留给他的标记。

      周迟舒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刚才周予安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拔、修长,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像个优雅的绅士。

      但在周迟舒的眼里,那个背影身后拖着的,是一条巨大的、漆黑的尾巴。那条尾巴扫过地毯,扫过门框,所到之处,所有的花草都在瞬间枯萎。

      那是他的弟弟。

      也是他亲手养大的、早已入骨生根的孽障。

      ……

      隔壁房间。

      周予安并没有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芒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他就坐在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将那只刚刚握过周迟舒的手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周迟舒身上特有的、冷冽的雪松香气。

      那是属于哥哥的味道。

      也是让他发疯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在书房里看到的一幕——

      周迟舒仰头吞药时露出的脆弱脖颈。
      因为干咽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还有那只被他握在手里、苍白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

      “哥……”

      他在黑暗中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根看不见的竹子在他心里疯狂生长,根系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和快感。

      他想把那根竹子砍断。
      他想把那个人藏起来。
      他想……

      “咚。”

      隔壁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摔倒了,或者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周予安转笔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如墨的暗色。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鞋子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无声而迅速地冲出了房间。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

      隔壁的书房门紧闭着。

      周予安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他侧过头,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呼吸声。
      沉重、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那是周迟舒。

      他在里面。他在痛苦。他在挣扎。

      周予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刻,他心里的野兽彻底挣脱了牢笼。他不想做什么乖巧懂事的弟弟了,他不想再隔着这扇门假装礼貌了。

      他想冲进去。
      他想把那个人抱在怀里。
      他想……把他揉进骨血里,让他再也逃不掉。

      但他忍住了。

      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听着里面的呼吸声慢慢平复,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不能急。
      医生说了,不能吓到他。
      要慢慢来。
      要让他习惯。
      要让他……离不开。

      周予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转过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落锁。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那支钢笔,在原书上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而用力,几乎划破了纸张。

      写的是:今日,触碰三次。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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