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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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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亚当晚留在了父亲们的住宅。
夜色渐深,伯约带他去了专门用于精神梳理的房间。伊莱亚在冰凉的软榻上躺下,奇拉尔也随之走了进来,在榻旁坐定,将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掌温和地搭在他的肩头。
这只是惯常的防备。
正常的精神梳理原本是一件令虫愉悦的事。雄虫的精神力进入雌虫的精神海后,会将其中躁动、混乱的部分逐渐安抚下来,彼此间建立的精神连接也会带来亲近与舒适。
可伯约是伊莱亚的亲生雄父。
血缘过近的雌雄虫进行精神梳理时,精神力与基因会产生剧烈排斥。伯约的精神力每深入一分,带给伊莱亚的都不会是正常梳理应有的愉悦,反倒像细针刺进精神海,一点点拨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精神力。
这样的梳理只能偶尔用来应急,无法长期依赖。
伊莱亚至今还没有找到能够长期替他梳理的雄虫。他刚结束持续半年的南境战事,精神力长时间处于高压状态,即便接受过基础安抚,深处仍旧残留着难以消解的躁动。到了这种时候,他也只能暂时依靠伯约。
奇拉尔留在旁边,是为了防止伊莱亚在疼痛中失去控制。
高等级雌虫的力量远胜雄虫。一旦精神海受到剧烈刺激,身体很可能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严重时甚至会出现虫化。伯约需要与他保持较近的距离,若伊莱亚突然挣扎,很有可能伤到相对柔弱的雄虫。
不过,这样的戒备大多只是防患于未然。
伊莱亚一向让两位父亲省心。无论梳理时有多痛,他都能尽力压制住身体的反应。奇拉尔始终会守在一旁,真正需要强行按住他的次数却很少。
搭在肩上的手掌温热而稳定。隔着衣料传来的力道并不重,却让伊莱亚在疼痛真正开始以前,短暂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
伊莱亚并非天生便这样擅长忍耐。
幼时的他是只真正无忧无虑的小虫崽。自出生起,他便同时拥有贡拉德与尼古拉奥两族的血脉,族中的期待、赞美与掌声从未离开过他。伯约对他的要求一向严格,课业与训练排得很满。
那时庭院里的阳光总是明媚,幼崽撒欢时踩乱的泥印杂乱无章地留在湿润的草坪上。伊莱亚若是实在累坏了,便会拽着残破的衣物,一路小跑着扎进奇拉尔怀里,拉着雌父的衣袖细声细气地抱怨:“太多了,雌父……今天的课业真的太多了。”
奇拉尔往往会顺势摸摸他的头,微笑着替他划掉一两项不那么紧要的军政课程。伯约即便不赞同,可既然奇拉尔已经开颔首,他便不会当面驳了奇拉尔的面子将课程加回去。
那时的伊莱亚知道自己有撒娇的特权,也坚信无论自己表现得多么幼稚脆弱,两位父亲始终是他坚不可摧的后盾。
直到后来奇拉尔离开了。
宅邸里属于他的许多东西仍留在原处,属于奇拉尔书房的门却长久没有再打开。庭院里幼崽留下的脚印被连绵的阴雨洗涤得干干净净,新安排下来的课程一项接着一项填满了伊莱亚所有的喘息时间。
那时的伊莱亚年纪尚小,听不懂那只异界雄虫宣扬的理念,也不清楚奇拉尔究竟去了哪里。他只知原本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雌父突然消失了,贡拉德内部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奇拉尔已经继任家主,他的离开却让这个位置悬在了半空。伊莱亚作为他的亲生子嗣,本应拥有最顺位的继承资格。可长老会却以他“年幼孱弱、政绩未明”为由,疯狂推诿拖延,试图瓜分大权。
最后是伯约亲自带着他登上贡拉德的门,以尼古拉奥家主的身份强行压下异议,替他保住了未来家主的位置。
可伊莱亚并没有因此彻底安心。
在他的记忆中,伯约始终精明、强健,仿佛任何困难到了他面前,都能被迅速拆解处理。恰在那段时间,伯约又从A级晋升到了S级。奇拉尔离开后,他在名义上近乎重新恢复单身,向他示好的雌虫也越来越多。
伯约拥有太多选择。
即便不再管贡拉德的事,他依旧可以凭借等级、能力与尼古拉奥家主的身份重新寻找婚配对象。帝国不会因为一只S级雄虫放弃前一段关系而对他过分苛责。
可伊莱亚没有退路。
一旦伯约也选择放弃他,他就只剩下奇拉尔留下的那一纸空洞的继承资格。那时的他年幼无知,毫无军功,根本没有保全自己的能力。贡拉德内部任何一只老谋深算的吸血鬼横插一手,都能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直至将奇拉尔留给他的遗产蚕食殆尽。
伊莱亚不知道伯约会不会离开。
他也不敢问。
雄虫过去很少会为了某一只幼崽放弃自己的选择。许多雄虫四处留下子嗣,繁衍以后便不再过问。后来家族开始重视幼崽成长与高等级血脉,才逐渐对雄虫的行为加以约束,可这种约束更多来自家族利益,并不意味着每一只雄父都会将幼崽放在前途之前。
至少那时的伊莱亚无法确定,伯约是否会这样做。
他只能逼迫自己尽快成长。
夜深以后,宅邸里大部分窗户都已经熄灭,伊莱亚的书桌上却仍摊着账目与报告。伊莱亚将白日发生的事情一遍遍重新咀嚼,寻找自己是否有哪句话说得不够妥当,哪一个决定还留有疏漏,又或者,自己究竟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窗外偶尔有巡逻的军用飞行器划过寂静的夜空,航灯短暂地照亮书房的一角,又迅速隐没于无边的黑暗。那些冰冷的机械噪音仿佛在提醒他,这座庞大的帝都里仍有无数野心勃勃的对手正睁着眼睛,他绝不能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从前需要奇拉尔替他减去的课业,他开始一项不落地完成。训练量增加时,他不再抱怨,也不再试着讨价还价。伯约交给他练手的小项目,无论是整理产业账目、判断辖区资源分配,还是处理家族内部并不复杂的纠纷,他都会反复推演,直到找不出明显疏漏才敢战战兢兢交上去。
他的考核成绩永远稳居榜首,精神力等级也在血汗中稳定飙升。伯约交代给他的每一项差事,他都能处理得漂亮至极、无可挑剔。
于是身边的虫开始夸赞他懂事、早慧,说他不愧是贡拉德与尼古拉奥共同选中的继承虫。
尽管已经不复先前的小心翼翼,明明已经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伊莱亚有时仍会无端地觉得孤单。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奇拉尔已经离开,贡拉德的长老们如狼似虎地盯着他等待他犯错,而雄父伯约……恐怕也在用同样冷酷的眼光评估着他的价值。那些恐惧与困惑没有可以倾诉的地方,他只能自己将它们压下去,再逼着自己变得更好一些。
他害怕伯约发现自己没有价值,也害怕自己一旦表现出软弱,伯约便会认为替他承担贡拉德的压力并不值得。
这些惶恐,他无处诉说。
奇拉尔已经离去,而他最思念的虫,恰恰是引发这场崩塌的始作俑者;至于伯约,伊莱亚更不可能向他坦露这份怯懦。他若想获得伯约认可,就绝对不能承认自己一直生活在害怕被抛弃的阴影里。
于是他连思念都只能藏起来。
他不再问奇拉尔何时回来,也不再提自己想他。偶尔在深夜梦回幼时,醒来后他依然会抹掉眼角微湿的痕迹,准时踏入训练场,开始新一轮近乎自残的操练。
伊莱亚就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被现实生生催熟的。
他学会将情绪压在最深处,学会在所有虫面前表现得足够稳妥,也学会无论有多疼、多累,都必须维持坚强从容的模样,不能显露出半分不合继承人身份的软弱。
后来,伯约也曾明确告诉他,尼古拉奥的一切最终都会归属于他。
可这份迟来的保证只能安定他的未来。那些年施加在他身上的要求与压力早已将他塑造成如今的模样,他再也回不到尚且可以安心依赖谁的时候。
他依旧想念奇拉尔。
他也怨过奇拉尔。
奇拉尔曾经是他最依赖的虫,也是亲手让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戛然而止的虫。伊莱亚时常想起从前,想起自己还能扯着奇拉尔的衣袖抱怨课业太多,想起那些只需要撒娇便能得到回应的日子。可每当这些回忆浮现,随之而来的便是奇拉尔走后,自己独自面对老谋深算的长老会时那种举步维艰的窒息感,以及无数个夜晚揣测伯约会不会抛弃自己的煎熬。
因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再次见到奇拉尔时,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想过自己或许会恨他,又或许会像小时候那样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委屈地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开这么久。
然而真正重逢的那一日,伊莱亚已经以家族代表的身份出席正式场合。
停泊区的舱门缓缓开启,随行的外交官与军政官员依次走下舰船,又按照身份在两侧站定。奇拉尔出现在队伍后方时,他们之间还隔着数排前来迎接与交接事务的虫。
伊莱亚隔着那些冰冷的军装遥遥望见他。
随后,前方的外交官已经让开道路,众多视线也随之落到了两只虫身上。
当奇拉尔真正走到面前时,伊莱亚已经挺直了脊梁,站得端正而无瑕。他依照标准礼仪向对方问候,随后用最得体的措辞谈起边境局势、家族事务与接下来的安排。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没有失态,也没有泄露半分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中的情绪。
那些积压多年的思念、怨恨与委屈,他竟然已经能够全部压住。
直到那一刻,伊莱亚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是那只会向奇拉尔撒娇的小虫崽了。
他的成长像是被生生砍去了一段。
记忆中的前半截仍停留在鲜花、掌声与两位父亲都在身边的日子里,庭院的草叶被幼崽踩得东倒西歪,奇拉尔的衣袖还攥在他手中;再往后,画面便骤然换成了整夜亮着的书房、堆满桌面的报告,以及贡拉德长老会一张张等待他出错的面孔。
他没有经历过一个平缓的过程,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便从被所有虫宠爱的幼崽,变成了一只需要时刻权衡利益、判断局势的政治生物。
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他也的确应该掌权理事,进入军队,走上战场,为自己争取更高的位置。
撒娇早已不属于他。
偶尔在家族宴会上,伊莱亚也会看见年幼的虫崽伏在父母身边,含糊不清地抱怨几句,便有虫替他们擦去眼泪,或者减去一项不愿完成的课业。
他有时也会羡慕。
只是这种情绪从不会停留太久,更不会让任何虫看出来。伊莱亚身上挂着的每一个勋章与头衔,都代表着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贡拉德未来的家主、尼古拉奥的继承人、帝国最年轻的战区统帅……无论哪一个身份,都不允许他暴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若是让政敌知道,他直到今日仍旧会羡慕一只幼崽能够毫无顾忌地撒娇,这种微不足道的情绪也可能被歪曲成不够坚定、不够成熟,甚至成为攻击他的借口。
所以他从不提起。
不敢也不能。
有时伊莱亚也会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许多。可这样的念头刚刚出现,便又会被他亲手压下去。
他已经拥有了太多。
他的出身、天赋、家族与权力,都是无数虫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东西。许多虫的终点甚至还比不上他的起点。他又有什么资格因为一段无法重来的童年而自怜?
那些怀念、怨恨与委屈,终究都只是软弱。
伊莱亚不需要它们。
他只需要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精神海深处骤然传来的刺痛将那些斑驳的旧日画面撕开。伊莱亚眼前短暂地泛起一层白,软榻也被他的节肢划出一道道浅浅的凹痕。
精神梳理仍在继续。
伯约的精神力每向深处推进一分,细密的刺痛便跟着扩散开来。伊莱亚的意识被剧痛绞得几近昏厥,他只能像过去无数次受刑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物上。
从前他总会想得很远。
想贡拉德的继承权,想尼古拉奥的产业,想自己还没有拿到手的军权与位置。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只要今日比昨日更强一些,那些东西迟早都会属于他。
未来足够光明,眼前的一点痛苦便算不得什么。
可这一次,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竟然是卓臣洲的脸。
那是花海风中起伏的花浪,是落满小径的明媚日光。卓臣洲站在那片斑斓的花海中央,含笑问他:既然两只虫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随后,那只雄虫牵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说以后可以并肩同行。
伊莱亚原本绷紧的手指略微松开了一些。
他昏昏沉沉地想,用卓臣洲来分散注意力,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毕竟若一切顺利,卓臣洲同样属于他的未来。
只是伯约说得没错。
卓臣洲确实有所图谋。
这一点,伊莱亚从一开始便心照不宣。卓臣洲刚来到帝国,没有家族,没有稳定的势力,也没有足够深的虫脉。他选择接近伊莱亚,当然不可能完全不考虑伊莱亚能够带给他的东西。
资源、地位、进入帝国核心圈层的渠道,哪一样都足以成为理由。
伊莱亚并不介意。
有所图谋反而意味着有所需要。只要他始终拥有卓臣洲需要的东西,这段关系便有维持下去的基础。
真正麻烦的是,他现在还不知道卓臣洲究竟图什么,又打算从他这里得到多少。
是想借伊莱亚进入帝国最核心的圈层,还是想通过贡拉德与尼古拉奥建立自己的势力?又或者,他私下已经接触过其他家族,今日说出的那些话,本就是某种精心计算后的选择。
这些都有可能。
调查也早已是必然的事。伊莱亚甚至不需要特意提醒自己,伯约与奇拉尔都会查,他自己也不会放任一只来历不明的S级雄虫靠近到这种程度,却不弄清对方的底细。
只是现在,他还不知道答案。
在答案真正摆到面前以前,他仍旧可以顺理成章地与卓臣洲继续相处。卓臣洲喜欢他,他也喜欢卓臣洲,两只虫今日已经说得足够清楚。至于那些尚未查明的动机,暂时都还只是可能。
可一旦调查有了结果,事情便会不同。
到那时,作为贡拉德未来的家主、尼古拉奥的继承虫,也是帝国下一任执政者候选之一的伊莱亚,就必须根据事实作出判断。
若卓臣洲的所求仍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他可以继续给,也可以与对方谈清条件。若卓臣洲隐瞒了更深的算计,甚至准备借他达成某种目的,伊莱亚便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他必须选择。
继续,或者结束。
伊莱亚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拖延的念头。
既然答案还没有出现,那便先不要急着走到必须抉择的那一步。
至少此时此刻,他还可以贪婪地回忆花海里那只牵住他手的虫,也可以暂且相信卓臣洲说的喜欢是真的。
伯约的冰冷精神力带着无边的刺痛,一阵阵漫过干涸的精神海。奇拉尔搭在伊莱亚肩上的手却始终温暖而稳定,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与幼时安抚他时似乎没有多少分别。
伊莱亚曾经无比熟悉这只手。
昏迷与清醒的交界处,肩头这只来自雌父的手,仿佛与记忆中花海里的另一只手渐渐重合。
花海的风重新从身侧吹过。卓臣洲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掌心的温度沿着交握之处一点点传来。
伊莱亚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现实的剧痛太难以忍受,才让他本能地想要逃进那段虚幻的温存里;还是卓臣洲的手掌太暖,暖到让他甘愿沉溺其中,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不舍得松开。
伊莱亚已经独自撑过了太多年,也早已忘记被虫关心是什么滋味。
卓臣洲如今牵住了他,哪怕这份关心别有所图,他也舍不得立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