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10、第 10 章 “那我可以

　　南境战事虽已结束，真正麻烦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过去伊莱亚接手家族事务时，伯约与奇拉尔都会在旁边替他把关。重要决策送到他手中以前，往往已经经过两位父亲的筛选；即使由他独立拟定方案，只要出现明显疏漏，他们也会及时提醒。
　　这一次却不同。
　　奇拉尔与伯约皆将南境战后的百废待兴视作试金石，有意放手让他独自处理。伊莱亚也明白，他迟早要真正接过贡拉德与尼古拉奥，不可能永远依靠两位父亲在身后替他兜底。过去即使他们没有特意提醒，伊莱亚也会主动逼迫自己去想，若是此刻只有他一只虫，没有伯约替他压住家族，也没有奇拉尔替他判断军中局势，他应该如何处理。

　　如今这层假设终于成了现实。
　　南境与帝都相隔太远，通讯、运输与政令传达都不够顺畅，地方势力也逐渐脱离了帝国的约束。
　　更麻烦的是精神力问题。
　　奇拉尔研制出的基础安抚技术，确实让大量无法及时得到雄虫梳理的雌虫活了下来。可它终究只能延缓精神海崩溃，无法真正解决问题。越是偏远的地区，高等级雄虫越少，底层雌虫能够获得的资源也越有限。
　　那些雌虫过去精神海彻底崩溃后，往往很快便会死亡。如今被技术勉强拖住，反而有了更长的时间承受痛苦，也有了聚集、怨恨和反抗的机会。
　　伯约得知南境最初出现暴动时，曾分析道：“从前那些雌虫的精神海彻底崩溃，很快也就死了。如今用技术将他们的命拖长，反倒给了他们聚集闹事的时间。若没有这项技术，南境未必会乱到今日。”
　　奇拉尔在一旁抿嘴一言不发。
　　伯约也自知失言，很快缓和了语气：“不过话说回来，技术本身没有错。它能让那些濒临崩溃的雌虫多活下来，本就是一件好事。若用在心思端正的虫手中，多出来的时间足够他们过上寻常的生活。如今有虫利用他们积压的怨气发动叛乱，问题只在使用这项技术的虫，不该怪到技术本身。”
　　奇拉尔顺着将话题转回南境：“南境的问题恐怕已经不只是一批雌虫精神失控。技术只能延缓他们的死亡，却不能补足当地缺少的雄虫、医疗和物资。若地方官员再从中克扣，积压的怨气迟早会被虫利用。”
　　伯约道：“再加上帝都离得太远。政令送过去要时间，真正落到下面时又不知道被改成了什么样。你离开以后，南境那些地方家族恐怕早已不满足于替帝国管理辖区了。”
　　两只虫随后根据送回帝都的情报，对南境的情况作了一番推测。一旁即将要出征的伊莱亚记住这些分析，好方便他更好的打仗。

　　他们原本以为，南境的叛乱主要源于精神力问题。底层雌虫长年得不到足够的梳理，只能依靠基础安抚技术勉强维持，最终被几只心怀不轨的虫聚集起来。只要平定叛军，重新分配安抚资源，再清理掉一批失职的地方官员，局势便能逐渐恢复稳定。
　　直到伊莱亚亲自率军进入南境，才发现那里的情况远比他们在帝都时推测的更加糟糕。
　　精神力问题只是最先被点燃的引线。地方贵族长期克扣物资，军队供养不足，帝都下达的安抚配额层层削减，最终落到底层雌虫手中时已经所剩无几。叛乱者借着这些怨气聚拢民众，又将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帝都与参议院，南境才逐渐彻底失控。

　　如今叛乱已经平定，留下来的却是一片百废待兴的疆域。
　　战争摧毁了大量运输航线、能源设施与居住区。部分星球的生产几乎完全停滞，地方税收无法维持最基本的军政运转，许多在战乱中失去亲属与住所的民众也在等待安置。
　　伊莱亚不能只靠南境自己恢复。
　　帝都以及其他富裕星域必须向南境转移物资、资金和技术，可任何一次资源调拨都会触碰新的利益。此前为了凑齐征讨南境的庞大军费，帝国已经强行提高过一次全民税负。如今战事刚刚结束，又要从其他星域继续抽取资源支援南境，难免会引起当地家族与民众的不满。
　　他们会认为，自己已经为平叛承担过代价，没有理由还要继续供养一片刚刚被帝国重新打下来的土地。

　　南境的民众也不会轻易接受帝都的安排。
　　伊莱亚的军队才刚刚结束镇压，许多虫的亲属死在这场战争里。此时帝国立即派官员接管地方、重新划分辖区、收回军事与财政权力，在他们看来未必是重建，更可能只是胜利者对败者的赤裸裸的掠夺与殖民。
　　若是铁腕压得太重，南境刚刚平息的怨气很可能再次被点燃。但若是为了安抚地方而软弱让步，那些曾经暗中资助叛军的地方旧势力，又会如野草般借机复苏。
　　除此之外，还有军队的安置、地方官员的筛选、受损产业的归属、战时债务的处理，以及精神安抚资源该如何重新分配。
　　每一项都牵扯着不同的虫。

　　事态严重，伊莱亚开始着手审查南境的重建方案。
　　办公区的终端整夜没有暗下去。南境各星球送来的报告一份接着一份铺开，受损航线、停摆产业与待安置民众被压缩成密密麻麻的数据，几乎填满了他面前的整个界面。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当地重新运转起来。战争已经使不少产业停摆，许多民众失去收入，若连基本生活都无法维持，再多安抚与承诺也没有意义。因此第一批拨款必须尽快送到南境，用于修复能源枢纽、星际航道与基础生产，并为受灾最重的地方提供救济。
　　可这笔钱不能毫无章法地撒下去。
　　伊莱亚准备按照各星球受损程度分批拨付，再由帝都派出的监察虫全程核对账目。地方官员可以参与执行，却不能单独掌握资金，以免重建款再次被层层截留。至于那些在战时仍旧囤积物资、借机牟利的家族，也没有资格继续保留原有产业。
　　他们的家产与星系产业将被强行抄没归公，直接填补南境财政的无底洞。
　　这样既能让当地民众尽快看到实际变化，也能减少其他星域需要承担的转移支出。等基本秩序稳定下来，再逐步恢复税收，重新划分地方权力，南境才有可能真正回到帝国的掌控之中。
　　当然，钱只能安抚愿意安稳生活的虫。
　　若仍有旧贵族妄图借着战后的混乱阴谋煽动民变，或是试图保留叛军残存的私军势力，伊莱亚不介意挥舞铁血手腕，再进行一次血洗。如今他军权在握，收拾这群乌合之众不过弹指之间。情节轻微者剥夺领地与产业，情节严重者直接抄家灭族，连同其羽翼一并从帝国版图上抹去。
　　伊莱亚垂眸翻过下一页名单，神色间隐约显出几分冷酷。

　　处置意见签署完毕，房间里持续许久的汇报声停了下来。
　　伊莱亚揉了揉略显疲惫的太阳穴，合上终端。副官这才快步上前，躬身汇报道：“统帅，卓臣洲阁下已在会客室候你多时了。”
　　伊莱亚手上的动作猝然一顿：“为何不直接请他进来？”
　　“卓臣洲阁下得知你正在核签南境机密，特意叮嘱属下切勿打扰。”副官恭敬道，“阁下说，等你彻底理顺军政要务后，他再见你不迟。”

　　伊莱亚沉吟片刻。
　　卓臣洲实在体贴得有些过分。越是如此，便越让他想起伯约先前的提醒。
　　他沉默地重新按开终端，调出一份加密指令，交给副官：“去查卓臣洲。动用贡拉德与尼古拉奥的密线，把他来到帝国以后接触过哪些虫、接受过哪些帮助，还有没有与其他家族私下往来，全都查清楚。”
　　副官神色微肃，立即领命。见伊莱亚甚至要动用两族不到危机关头不启用的密线，他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当即道：“一周之内，我一定将完整结果送到你手中。”

　　伊莱亚薄唇微张。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生出一股近乎荒诞的冲动，想说“其实……也不必查得这般紧促”。
　　可以往行事雷厉风行的他，终究还是将这句带有逃避意味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一向对属下要求效率至上，若是如今单独为了卓臣洲而放缓调查，未免显得太感情用事，甚至像是他在怯懦地拖延那个自己不敢面对的答案。
　　最后，他只道：“你办事，我放心。”
　　副官领命退下后，伊莱亚在空旷冷冰的办公室内驻足良久，才整理了一下军服，抬步走向会客室。想到那份最多七天便会撕开卓臣洲伪装的调查报告，他的心绪不可避免地坠入了深渊。

　　会客室外，夕阳正洒向帝都繁忙喧嚣的悬浮航道。
　　卓臣洲独自斜倚在窗前，闲适地观赏着窗外的流光溢彩，时不时将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他面前饮品早已凉透，显然已经安安静静地等待了很久很久。

　　他再次望向门边时，房门恰好打开。
　　伊莱亚从外面走了进来。
　　卓臣洲眼底瞬间绽放出笑意，站起身迎上去：“我今日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伊莱亚在他对面落座，“只是南境的事务还有些麻烦，涉及的利益太多，一时很难处理干净。”

　　这类与军政相关的内容，他平日很少对旁虫提起。即使只是一句含糊的概括，也已经算得上主动透露。
　　伊莱亚原本想看看卓臣洲会不会顺势追问。
　　若卓臣洲背后已经与某一方有所联系，无论是南境旧有势力，还是帝都那些试图插手重建的家族，听见这句话后多少都会想知道更多。

　　然而卓臣洲神色如常。
　　伊莱亚没有继续说，他便也没有追问，只道：“我刚刚才知道，雌虫长期动用精神力以后，需要雄虫替他们梳理。你才从南境回来，我原本还担心你的精神状态，想着或许可以帮你。”

　　伊莱亚心中微微一紧。
　　精神梳理远比普通接触私密。
　　雄虫的精神力深入雌虫精神海后，雌虫有可能对那只雄虫产生短暂依赖，严重时甚至会更容易接受对方的指令。因此帝国安排的义务梳理一向受到严格监管，现场会有医务虫和仪器全程记录。甚至还有可能双方连彼此的详细身份都不会知道，梳理结束后便不会再有接触。
　　私下进行精神梳理，大多要等到婚约确定以后。

　　卓臣洲是真的不了解这些，还是正因为他深谙此道，才这般明目张胆地提出？
　　他毕竟是帝国目前唯一登记在册的S级雄虫。那样强大的精神力若真正进入伊莱亚的精神海，会造成多深的影响，连伊莱亚自己也无法判断。
　　他过去接受伯约的梳理，只会因为血缘排斥而感到疼痛，从未真正体会过高等级雄虫为没有血缘关系的雌虫梳理时，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伊莱亚很快压下这些念头，语气仍旧平稳：“不用，我的精神状态还好。”
　　卓臣洲温和地注视着他，并未因拒绝而露出丝毫不悦。
　　伊莱亚觉得自己的冷漠有些生硬，便补救般解释道：“精神梳理对雄虫同样有消耗。你刚来到帝国不久，还需要适应这里的环境，没有必要为了我耗费太多精神力。”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拒绝只是出于对卓臣洲身体状况的顾虑。
　　卓臣洲倒也从善如流，微笑着点了点头：“好。等你觉得需要的时候，再告诉我。”

　　伊莱亚想起了伯约先前问过的那些问题。
　　卓臣洲来到帝国以后的行踪尚且能够调查，他在异界时经历过什么，却没有任何密线能够替伊莱亚查清。若想知道，就只能由他亲自询问。
　　于是伊莱亚没有继续谈南境，反而将话题转到了卓臣洲身上：“你在异界过得如何，我全都不得而知。”
　　卓臣洲听见这句话，眼中很快浮起笑意：“那我可以理解为，你对我开始产生兴趣了吗？你开始想了解我这个虫了？”
　　伊莱亚一顿。他的确想补足自己缺失的信息，但这话从卓臣洲嘴里说出来，却又感觉变了个意思一般。
　　卓臣洲微微前倾身体，笑意蔓延：“我之前一直在想，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或许只是因为我们彼此合适。可如果你现在连我过去过得怎样都想知道，那是不是说明，你对我的兴趣已经不只是停留在条件上了？”

　　伊莱亚抿紧了薄唇。
　　这场询问的确带着试探，也带着几分利用。伊莱亚需要从卓臣洲的回答里判断他的经历、性格与真正看重的东西。
　　可卓臣洲对此毫无防备，反而因为他愿意主动了解自己而展现炽热的高兴。
　　伊莱亚的心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尖锐的亏欠感。
　　若日后查明，卓臣洲接近他本就是受了其他家族授意，或者另有更深的打算，那么今日这些试探也算不得什么。可若卓臣洲当真只是单纯想与他相处，伊莱亚此刻的怀疑便显得有些亏欠。
　　到那时，他自然会补偿卓臣洲。
　　只是眼下真相尚未明朗，这些话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伊莱亚避开了卓臣洲过于炽热的目光，轻声承认：“是，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卓臣洲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绚丽：“那你想知道什么？要我从哪里开始讲？”
　　伊莱亚轻声说：“从你愿意说的地方开始便好。”
　　“你既然这样关心我，”卓臣洲笑道，“那我总该多讲一点。”

　　他稍作思索，开始事无巨细地讲起，从幼年一直说到来到帝国以前。
　　他不认识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没有任何亲属，自幼在简陋的孤儿院长大。孤儿院里的孩子很多，照顾他们的工作人员却有限，卓臣洲年纪稍长以后，便开始帮忙照看比自己年幼的孩子。
　　卓臣洲的运气不算差。他一路拿着救济金完成学业，成绩始终很好，后来考进了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大学期间，他正式选择昆虫学，又凭借自己的成绩和研究方向申请到一笔数额可观的基金，毕业后便长期跟随研究项目进入野外。
　　他的生活大多在不同的山林、湿地与偏远地区之间辗转。寻找目标物种，记录栖息环境与种群变化，采集数据，再将积累下来的资料带回研究机构整理。一次调查可能持续数周，也可能长达数月。
　　离开孤儿院以后，他仍旧与那里保持联系。野外工作结束后，只要时间允许，他便会回去看看。有些孩子已经被领养，有些仍然留在那里，还有一些早已长大，却依旧愿意与他联系。
　　卓臣洲说自己很喜欢孩子。他觉得孩子的情绪更加直白，喜欢便靠近，不高兴也会直接表现出来，不太懂得用一层层话术遮掩真正的意图。

　　说这些话时，卓臣洲那双漆黑如墨的温热眼眸，自始至终深情地笼罩着伊莱亚。
　　那目光让伊莱亚短暂地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被卓臣洲放进了那些需要耐心对待的孩子之中。
　　这感觉令他不快。
　　孩子意味着尚未拥有足够的能力，也意味着在许多事务中没有决定权。伊莱亚早已成年，拥有军权、领地与两族继承权，甚至能够与参议院中那些年长的虫平起平坐。他不该被谁当作需要哄劝和照顾的幼崽。
　　伊莱亚将这点不悦压了下去，继续听卓臣洲说。
　　卓臣洲的朋友不多。长期野外调查使他很难与谁维持稳定的来往，平日能够交流的大多也是对昆虫感兴趣的研究者。他们会讨论项目、物种与调查结果，离开同一片区域后，联系便逐渐减少。

　　至于感情经历，卓臣洲一次也没有。
　　过去的时间大多被求学和研究占据，开始长期进入野外以后，生活地点更加不定。他没有与谁正式交往过，也没有喜欢过谁。

　　伊莱亚心中悄然漫过淡淡的满足，又转瞬即逝。
　　帝国雄虫可以拥有不止一只雌虫，雌虫也不会将雄虫毫无感情经历视作优势。对需要精神梳理的雌虫而言，一只雄虫过去是否替其他雌虫进行过梳理，甚至能够成为判断其能力的依据。经验丰富且精神力稳定通常比从未尝试更令虫放心。
　　因此，卓臣洲没有感情经历这件事，本不该令伊莱亚产生任何波澜。
　　伊莱亚也说不清那一瞬间的情绪从何而来。它来得太轻，去得太快，他便未再追究。

　　卓臣洲一直讲到穿越前。
　　那时他仍在野外追踪一种昆虫，已经跟着留下的痕迹找了很久。再睁开眼时，周围的一切便彻底变了，他也从人类世界来到帝国，摇身一变成了登记在册的S级雄虫。
　　长期进入野外的人，需要忍受枯燥、孤独和不稳定的生活，将大量时间耗费在未必能够立刻得到回报的研究上。卓臣洲能够这样生活多年，至少说明他过去并不看重权势与享受。

　　这样一来，他先前那些听起来过于理想，甚至像是为了博取关注才说出口的观点，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或许卓臣洲没有刻意迎合谁，他只是一直生活在相对简单的环境里，也当真认为感情不该由性别与利益决定。
　　伊莱亚听着，逐渐觉得自己先前或许有些小题大做。
　　他并不介意卓臣洲有所图。卓臣洲刚来到帝国，想要资源、虫脉，甚至借助他进入帝国更核心的圈层，都在伊莱亚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只要这些需求摆在明面上，他便有足够的筹码维持这段关系。
　　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卓臣洲受其他家族指使，以感情为名接近他，所图的也并非伊莱亚本虫能够给予的东西，而是贡拉德、尼古拉奥以及他手中的军政权力。若真是如此，他们便不能再继续接触下去。
　　伊莱亚自然更希望卓臣洲只是他现在所表现出的这副模样。
　　但必要的调查仍不可免。究竟是他多虑，还是对方另有筹谋，等副官将结果送达，自然水落石出。

　　两只虫又聊了许久。
　　窗外原本明亮的航道渐渐染上暮色，卓臣洲的讲述却始终没有中断。
　　他讲完自己在异界的经历后，话题便逐渐转到如今的帝国。伊莱亚偶尔问上几句，卓臣洲也都认真回答。

　　直到搁在一旁的终端接连震动起来。
　　第一声提示音响起时，伊莱亚还道无妨，显然意犹未尽。然而紧接着，新消息如潮水般涌出，瞬间覆盖了原本安静的界面，将两虫之间那点难得的闲暇挤得荡然无存。
　　伊莱亚扫过最上方几条，眉头微皱。
　　南境那边又出事了。

　　卓臣洲没有继续占用他的时间，主动道：“你先忙吧。”
　　伊莱亚正有此意，便叫来副官，让他送卓臣洲离开，又带着歉意说道：“最近事务实在太多。等眼下这件事解决，我会好好补偿你。”
　　“没关系。”卓臣洲并不介意，“你先处理公务。”
　　伊莱亚将他送到门外，目送副官陪着他离开，随即转身折回办公处。

　　负责南境事务的下属已经等在那里。
　　伊莱亚此前制定的重建计划已经开始向下推行。能源、运输与基础生产逐步恢复，第一批资金和物资也已经送入各地，监察虫则被派往地方核对账目，防止重建资源再次被截留。
　　最初几项进展都算顺利，真正的阻力来自那些被要求交出囤积物资、补缴款项与让渡部分产业的地方家族。
　　这些家族认定帝国刚刚结束南境战争，兵力与财政都已有消耗，短时间内不会愿意再次大动干戈。伊莱亚又在战后优先恢复民生，没有立刻展开大规模清算，反倒令他们以为帝都准备采用更加温和的手段。

　　于是，部分家族开始阳奉阴违、拖延政令。
　　他们拒绝上缴囤积的物资，不配合核查产业账目，甚至暗中勾连旧部，在辖区内煽动民众，声称伊莱亚借重建之名搜刮南境财富。
　　几处刚刚平息的区域再次出现武装冲突。

　　汇报完毕，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众虫皆在观望，等待伊莱亚决定是继续抚恤地方，还是雷霆剿灭。
　　伊莱亚没有犹豫，当即下令召开紧急会议。
　　南境家族敢在此刻作乱，仗无非是赌帝国承担不起二次战争的消耗。他们赌伊莱亚会为了稳定妥协退让，试图从这份克制中牟取巨利。
　　可眼下再谈温和，只会让他们更加得寸进尺。
　　伊莱亚直接命令驻军封锁出现叛乱迹象的区域，切断家族私军之间的联络。拒绝交出武装力量的，一律按照再次叛乱处理；参与煽动与组织冲突的家族，立即查封产业，冻结资金，主要成员全部控制起来。
　　他不介意再次出征。
　　继续开战确实会增加财政负担，也会消耗帝国的兵力。可伊莱亚年轻，追随他的军官与将领同样年轻。他们尚未拥有足够稳固的地位，也没有世代积累下来的领地与势力，想要向上走，便需要军功、职位与实际掌控的辖区。
　　伊莱亚需要扩张自己的权力，也必须让追随他的虫从胜利中得到足够回报。
　　地方家族主动挑衅，恰好奉上了彻底整顿南境的绝佳借口。将他们连根拔起后，腾出的产业、职位与领地，正好分配给真正臣服帝都、效忠于他的虫。

　　接下来的几场会议几乎没有停歇。
　　南境星图被重新展开，出现冲突的区域接连亮起标记。随着一道道命令确认，驻军路线从帝都延伸向各处辖区，原本分散的光点逐渐被封锁线连在一起。
　　驻军如何调动，叛乱区域怎样封锁，后勤物资从哪里补充，重建资金是否需要重新分配，查抄所得又该如何补入南境财政，全都被一项项摆上桌面。
　　此外，接管地方行政与产业的人选也已提上日程。伊莱亚绝不打算止步于镇压叛乱，再将权力双手奉还给另一批旧贵族。他要借此机会彻底清洗南境的军政与产业体系，将地方势力对核心资源的垄断连根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