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所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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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两只虫一路闲聊着，花海也已经到了。
伊莱亚几乎立刻逃避般说道：“到了。”
他说完便将飞行器稳稳停下，宛如终于能从方才那些纷乱缠绕的念头里抽身而出。舷窗外，成片的花田漫过起伏的缓坡，在午后的柔光下向着天际铺展。微风拂过花枝，深浅交织的色彩翻涌起伏，宛如一层层被温缓慢推开的波。
舱门开启，伊莱亚先一步下去，绕到另一侧替卓臣洲打开了门：“请。”
卓臣洲笑着向他道谢，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对你们这里的飞行器还不够熟悉，刚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舱门的开门键。”
“可能是我的飞行器操作太复杂了。”伊莱亚不假思索地说道，“下次我可以换一艘简易型号来接你。那种型号更容易上手，帝都的幼崽刚接触飞行课程时，大多也是从简易版开始练起的。”
话音落下，伊莱亚才发觉，自己已经如此自然地提起了下一次。
他今天的表现似乎又没有比上次好到哪里去：先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中途又数次险些让气氛坠入冰点。卓臣洲未来是否还愿意应约尚无定论，他倒已经一厢情愿地规划起了下一趟行程。
伊莱亚正暗自懊恼，卓臣洲却已欣然应道：“好啊，我也正想学一学。”
风恰好掠过飞行器旁的绚烂花海，近处几枝细长的花茎微微偏向他们，又在风过时缓缓挺直。那点被刻意压抑的欢喜，终究还是悄悄从伊莱亚的心底漫上了眉梢。
他压住唇边的笑意，带着卓臣洲向花海走去。
漫山遍野的花田沿着缓坡一路倾泻，直抵远处的湖岸。帝都常年维持着完美的虫工气候系统，这片花海的花期显然经过算力调控，不同季节的珍稀花卉得以在此同台盛放。远远望去，浓淡相宜的色彩交相辉映，又被纵横交错的石板小径分割得有条不紊。
卓臣洲驻足流连，眼中满是喜爱。
伊莱亚想起他刚才提到的花，便问道：“你说的藏心铃也在这里吗？”
“好像没有。”卓臣洲仔细环视一圈，语气中带着遗憾，“那种花生长的环境比较特殊，可能不适合这里。”
伊莱亚对此并不了解，只记得帝国有一颗星球专门培育珍稀花卉，于是说道：“洛弥星很擅长培养不同环境下的花种。我可以让他们培育几株送过来。”
卓臣洲转头看他，眼带笑意：“会不会太折腾了？”
“不麻烦。”伊莱亚答得很快，“我后续正好要去巡视南境军务，路线刚好经过洛弥星。”
南境在帝都以南，洛弥星却位于北部航线，两地根本谈不上顺路。
伊莱亚面不改色地继续向前走，仿佛刚才那句话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步道两旁的花枝被他们经过时带起的微风轻轻拨动，又在他身后若无其事地合了回去。
卓臣洲将他的谎话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愈发浓郁。
“伊莱亚，你知道吗？在我原来的世界里，两个尚未有伴侣的人相处时，其中一方向另一方送花，若不是出于祝贺、探望之类的特殊缘由，通常代表送花的那一方对收花的人抱有好感。”卓臣洲说。
伊莱亚一怔。
他方才提出送花，想法其实很简单。卓臣洲喜欢这些花，他便想挑一束送给对方。这种念头自然得甚至没有经过多少权衡，他也并未觉得其中裹挟着何种越界的隐喻。
卓臣洲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问道：“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喜欢我吗？”
对上伊莱亚有些紧张的神情，他略微停顿，又补充道：“我不清楚帝国有没有类似的习惯，不过按照我原来世界的理解，我可以这样认为吗？”
直白得近乎鲁莽的提问，打得习惯了虚与委蛇的贵族执政者猝不及防。
伊莱亚当然不讨厌卓臣洲。
卓臣洲身上仍有许多令他看不透的地方，接近他的目的也未必单纯。可除此之外，对方的言行以及相处时给予他的照顾，都恰好落在了他喜欢的位置上。
伊莱亚在军部与议会间素来以舌战群儒著称，再棘手的质询也能当场给出滴水不漏的回应，此时此刻，他那引以为傲的辩才却荡然无存。
“我……”伊莱亚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当然可以随口找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过去。譬如，为雄虫阁下献花本就是雌虫应有的礼节，这束花并不代表什么。以他的辩才，要将这番话说得圆满妥帖，实在再容易不过。
可卓臣洲不会永远这样耐心地等着他开口。今日避而不答，下一次，对方或许便不会再给他表明心意的机会。
更何况，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听起来便太像拒绝了。
伊莱亚并不愿意拒绝卓臣州。
花海仍在风中一层层起伏，远处湖面浮着细碎的光。浓淡不一的花香从四周漫过来，越发衬得两只虫之间这片短暂的安静无处可藏。
伊莱亚不确定自己的脸色是否已经显出异样，他强迫自己维持面上的波澜不惊，大脑也随之飞快运转。
卓臣洲确实可能有所图谋。身份、资源，甚至是他手中足以影响帝国局势的权力，都可能是对方接近他的原因。
但那又如何？
卓臣洲之所以愿意接近他，正说明他身上有对方需要的东西。只要这种需要始终存在，这段关系便有维持下去的基础。
而伊莱亚从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会沦为任虫宰割的废虫。
他的赫赫军功与滔天权势绝非偶然所得。哪怕将来政局动荡，他也绝对有能力重新掌控大局。卓臣洲若是贪图这些，那他便有足够的底气，让自己一辈子都值得被对方贪图。
至于婚后若真能像如今这样相处，卓臣洲不过分干涉他，又愿意给予他需要的尊重与精神疏导，伊莱亚发现自己并不抗拒，甚至开始隐隐期待。
想清楚这一点后，他不再回避卓臣洲的问题。
“是。”伊莱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已经恢复平稳，“我确实对卓臣洲阁下抱有好感，也愿意继续了解你。方才想送你花，并非出于礼节。”
卓臣洲笑了起来，他柔声说道：“这样啊，其实我也是呢。”
他向伊莱亚跨近了半步，却依然贴心地保留了社交的安全距离。
“所以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卓臣洲注视着他，“看来至少在喜欢对方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一阵微风穿过两虫相隔的缝隙，掠动花枝发出细碎的吟咏。卓臣洲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雷般砸在伊莱亚的耳中。
伊莱亚睁大眼睛，诧异地望向卓臣洲。
他完全没有料到卓臣洲会这样回答。
可仔细想来，这似乎又解释得通。若卓臣洲对他毫无兴趣，又何必主动向婚配所申请他的通讯方式，何必再次约他出来，也不会在他说要送花后，特意问出方才那句话。
卓臣洲也是喜欢他的。
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伊莱亚一时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在此之前，他始终认为他们并不是最适合彼此的选择。卓臣洲来历不明，心思难测，对帝国的态度也尚且无法确定。哪怕伊莱亚已经承认自己对他抱有好感，也只是打算继续观察，再慢慢寻找合适的方式接近他。
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应该拿出怎样的诚意，开出怎样的条件，才能让卓臣洲愿意将他列入正式的婚配选择。
结果卓臣洲告诉他，他们两情相悦。
惊讶、欢喜和难以置信一同涌了上来，搅得伊莱亚向来清晰的思绪都有些混乱。
最后，仍是他从小接受的婚配教育占了上风。伊莱亚很快整理好思绪，颇为认真地说道：“谢谢你愿意向我坦露这些心意。我也会拿出足够的诚意追求你。”
“我名下现有三处领地，其中两处已经完成开发，每年的收益都很稳定。除去必须用于维持军团运转的部分，其余收入可以按照婚配协议上交给你。帝都的住宅、名下产业和流动资产，也都可以提前列出明细，由你挑选。”
“我如今已经是统帅职称，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军部。接下来几年，我会继续接掌南境军权，也会逐步参与更多帝国政务。若一切顺利，我能够调动的资源只会比现在更多。你若想继续研究虫类，我可以为你建立专门的研究所，所需的样本、设备和虫员都由我负责。”
“至于陪伴时间，我无法保证每日都留在家中，战事与军务也可能随时打乱安排。不过我会提前划出固定时间，若遇到紧急情况，也会尽快告知你，不会让你无故等待。”
“……”
伊莱亚说得格外郑重，卓臣洲一直含笑听着，直到伊莱亚开始说明自己未来几年的军职规划，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伊莱亚。”
伊莱亚猝然打住，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卓臣洲眼底漫开笑意：“既然我也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追我？”
伊莱亚微微一怔。
“你也不需要立刻把自己的财产和未来都交代给我。”卓臣洲道，“既然我们都喜欢对方，为什么不能直接在一起？”
直接……在一起？
伊莱亚一时有些难以理解。这样便等于跳过了整个繁复庞大的追求过程。
按照帝国惯例，雌虫通常才是追求中付出更多的那一方。除去日常陪伴，还要赠送珠宝、产业、住宅与各类昂贵物资。高门雌虫相互卷撕时，甚至会公开攀比赠予雄虫的礼物厚薄，以此宣示自身强大的供养能力。
伊莱亚很快想到，卓臣洲刚来到帝国不久，大约是不懂这些潜规则，才会在无意间放弃了本该属于雄虫的庞大红利。
“不，卓臣洲阁下，你或许还不太清楚帝国的婚配习惯。”伊莱亚耐心地纠正他，“在正式确立伴侣关系前，由雌虫展开追求是法理公认的流程。追求期间赠予的一切财产，在法律上皆属于无条件赠与，哪怕日后未能成婚，雄虫也无需归还。”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这也是帝国默认给予雄虫的权益之一。你没有必要因为不了解这些，便直接跳过这一步。”
卓臣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温柔得几乎能将虫溺毙。
“伊莱亚，是我表达得还不够明确吗？”他低声问，“你竟然还在叫我卓臣洲阁下。”
伊莱亚定定地看着他。
午后的日光越过卓臣洲高大的肩侧，落入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深处。伊莱亚从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四周漫山遍野的花色则被光晕化开，退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那双眼睛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他的迟钝而生出的不耐，只有毫无遮掩的亲近与信任。
直到此刻，伊莱亚才真正听懂，卓臣洲方才所说的两情相悦是什么意思。
卓臣洲已经将他们视作确定了关系的伴侣。
伊莱亚喉间微动，念出了那个剥离了尊称与姓氏的名字：
“……臣洲。”
卓臣洲眼中的笑意一下子更明显了，他说：“伊莱亚，你喊我名字的时候很好听。”
伊莱亚从未思考过声音好不好听这种感性问题。他下意识检索了一下历年来的身体素质报告，略带迟疑地回答：“是吗？我没有专门做过声音方面的测试。”
卓臣洲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伊莱亚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回答哪里有趣，卓臣洲已经主动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两只虫之间，安静地等他作出选择。
微风卷起几片细碎的花瓣，在卓臣洲摊开的手掌旁打了个旋儿，又轻轻飘落。
伊莱亚跟随着这些花瓣，将手放了上去。
卓臣洲随即收拢五指，与他十指交扣，牵着他顺着花海间的小路缓缓前行。
两只虫的影子被日光投在路面上，原本泾渭分明地隔着一段距离，随着并肩漫步，终于无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卓臣洲握紧了他的手，温声解释：“我知道帝国的规矩，也知道雄虫可以在这场游戏里榨取多少好处。但我以为，你没必要因为我是雄虫，就非要向我证明你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我喜欢的是伊莱亚这只虫本身，所以想和你在一起。若是今天换作我单相思你，而你对我毫无感觉，那该奉上诚意、苦苦追求的虫，便理所当然应该是我。谁先动心，谁就主动跨出那一步，这与性别无关。”
伊莱亚听着，突然想起卓臣洲在初见时曾说过，他在原本的世界便极喜爱曜彩吉丁，甚至做梦都想见一见活体。
这个念头让伊莱亚的心底悄然蔓延开一丝隐秘而阴暗的欢愉。
不过帝都里的曜彩吉丁其实不算少见。贡拉德家族的血脉尤其容易出现这一原始虫种，其中还有一支几乎代代如此。
这件事，伊莱亚打算烂在肚子里，绝不向卓臣洲透露分毫。
卓臣洲如今既然只认识他这一只曜彩吉丁，那就让他永远这样认为好了。至于帝都里那些多余的同类……卓臣洲能晚一天发现，便晚一天发现吧。
卓臣洲并未察觉他这点不足为外虫道的独占欲，继续道：“我所主张的平等，绝非拿来讨好雌虫的政治口号。在感情里，付出本就不该被性别强行割裂。因为喜欢，所以甘愿付出，这才是理由。”
伊莱亚这辈子听过无数动听的政治谎言与颂词，却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却又直击灵魂的剖白。
他甚至有些懊恼，今日出门时没有带具备录音功能的配饰。可约会时随身准备录音装置，又未免显得太过防备。好在他的记忆一向很好，回去以后应当还能将卓臣洲方才的话完整复述下来。
等卓臣洲说完，伊莱亚才认真道：“因为我也心悦你，所以那些东西即使交给你，我也是愿意的。”
因为卓臣洲不喜欢听那些生硬的性别词汇，伊莱亚刻意抹去了雌虫与雄虫的字眼。
他说出口时已经想得十分清楚。即便跳过追求，正式在一起以后，财产同样可以自愿赠与。规则换了一种说法，并不影响结果。
给卓臣洲的，他一分也不会少。
卓臣洲笑道：“那我们可以相互给。你愿意给我，我也愿意给你。喜欢可不是单方面的剥削。”
这句话同样好听。
伊莱亚甚至觉得，卓臣洲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单独抄写裱起来。
两只虫就这样牵着手，在漫天花海里缓缓穿行。这片花田并不算辽阔，绕过几条幽静的小径后，景致便已尽收眼底，可谁也没有开口提出离去，只是默契地牵着手，将走过的石板路一遍遍重复。
日光渐渐西沉，花枝的斜影被拉得极长，如碎金般交错铺在步道上。他们踏着那些细碎的光影前行，被脚步拂压的花叶又在他们身后缓缓昂首。
可黄昏终会降临，离别终究不可避免
回到停放飞行器的缓坡前，伊莱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卓臣洲的手。他深深地看着对方，方才觉得漫长的半日，此刻回想起来，竟短暂得如同一场大梦。
卓臣洲柔声道：“等你后续忙完了，我们再约别的地方。”
伊莱亚恨不得立刻应下，可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实在无法清闲下来。南境战事结束，只代表原本的敌军已经被击退。收复的区域仍需重新划分辖区，恢复生产与交通，安置受战事影响的虫民，军政体系也要重新建立。
他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攻下南境，接下来还要向帝国证明，他有能力在战后的废墟上重新建立秩序。只有如此，这场大捷带来的军功与声望才能真正落到他手中，也让他日后接掌更多权力显得名正言顺。
这些事务由不得他避开，他也不会为了感情将其交给旁虫。
伊莱亚只能将接下来严峻的行程精简地解释了一遍，眉眼间难掩遗憾：“之后一段时间，我恐怕很难抽出完整的一日。不过我会尽快处理完。”
“那便等你忙完再约。”卓臣洲对此接受良好，随后目光在他的衣服上打量了一圈，打趣道：“不过下次见面，你可不能再穿这一身了。”
伊莱亚的心猛地一震，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卓臣洲一直都知道这身衣服背后的冷淡与防备
“下次不会了。”他立即保证道，“下一次见你，我一定会穿得更合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