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藏心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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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帝国的习惯，两只虫单独相约外出，又已经明确带有婚配意向，便算得上一次正式约会。
至少伊莱亚是这样认定的。
他在学校时学过雌虫如何追求雄虫，相关课程的成绩也一向优异。雌虫与雄虫见面时，衣着首先要体现力量感，让对方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雄虫，也能承担婚后的责任。与此同时，打扮又不能显得太有攻击性，免得让娇贵的雄虫感到压迫。
对于曜彩吉丁这样的甲虫原始种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肩背与腰身的剪裁通常会更加强调雌虫的强壮，衣料与纹饰却要尽量柔和，以此洗去原始虫种天然的威慑与戾气。
伊莱亚当然知道该怎么穿。
问题在于，他暂时还不想让卓臣洲知道自己有多重视这次见面。
卓臣洲的目的依旧不明。若表现得过于积极，便等于亲手将软肋递了过去。伊莱亚厌恶这种感觉，仿佛平白拱手送上一把能被对方肆意施压的把柄。
于是他挑拣许久，最后选了一件剪裁干净利落的长服。没有刻意突出肩背和腰身，也没有采用雌虫求偶时常见的装饰，衣襟与袖口分别绣着尼古拉奥与贡拉德的家徽。
既足够正式，也更像是一位掌权者参加私虫会面时的穿着，看不出半分追求的急切。
为了避免再出现上次让卓臣洲提前等候的情况，他比约定时间早了整整半个小时抵达。
卓臣洲也起得很早。
昨夜两只虫交换消息时已是深夜，可今晨伊莱亚抵达时，卓臣洲似乎早已准备妥当，并未让他在住所外久候。
住所前的感应门向两侧开启，晨光随之铺进门内。卓臣洲从那片明亮里走出来，衣摆掠过阶前尚未散尽的薄雾，步履从容地来到了飞行器旁。
伊莱亚第一眼便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卓臣洲穿着一身适合雄虫约会时使用的礼服。上衣的剪裁较为柔和，领口与袖口都做得精致，衣料上有低调的暗纹，不会过分华丽，又足以显示他对这场见面的郑重。腰间的配饰与外套遥相呼应，连配色都显然经过精心考究。
这类衣服在帝国有着十分明确的含义。
雄虫愿意认真打扮，以正式的姿态赴约，便是在向雌虫表示：他重视这次邀请，也愿意接受对方的追求。
伊莱亚的心猛地沉了沉。
他穿得太不像求偶了。
卓臣洲已经用衣着开诚布公，他却穿得像是在处理公务。那两枚醒目的家徽除了宣示尊贵的门第，全无一丝能够让雄虫感受到温存与追求的意味。
伊莱亚下意识扫了一眼飞行器内部。
没有备用衣物。
昨晚花费了那么长时间挑选，临到头来，他竟然连一套能临时更换的礼服都没准备。
卓臣洲已经走到飞行器旁，伊莱亚也不可能让他站在晨风里干等，自己再临时返回住处更换。他只能打开舱门，维持着面上的从容说道：“早安，卓臣洲阁下。”
“早安。”卓臣洲笑着登上飞行器，“你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很多。”
“担心路上有变故，不想让你久等。”伊莱亚回道。
卓臣洲在他身旁坐下，神情依旧自然，似乎根本没有察觉两只虫的衣着在帝国礼仪中分别代表着什么。
伊莱亚心里的懊恼反倒更重了。
他昨晚究竟为什么非要隐藏自己的态度？
即使让卓臣洲知道他重视这次约会又能怎么样？既然已经答应第二次见面，还主动邀请对方去看花海，他本来就不可能表现得毫无兴趣。如今弄巧成拙，倒显得卓臣洲郑重赴约，而自己只是敷衍抽空来应付一场例行公事。
卓臣洲对此一无所觉，只含笑问道：“我们从这里到花海需要多久？”
伊莱亚将胸口翻涌的闷气压下，答道：“不算太远。按照现在的航线，大约一个小时。”
“那正好。”卓臣洲微微侧头看窗外，“路上刚好可以俯瞰帝都。”
他说得轻松，既没有因为伊莱亚的衣着产生失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怠慢的不悦。
伊莱亚分辨不出他是真的不介意，还是根本没有看懂。
以卓臣洲对帝国礼仪的了解程度来看，多半是后者。
这个判断并没有让伊莱亚安心多少。
为了转移这股异样的憋闷，伊莱亚主动担任起导游，沿途向他介绍帝都的建筑格局与历史由来。卓臣洲听得认真，时不时顺着接上一两句。有些地方他显然提前查过功课，能说出大概；可一旦话题稍微涉猎深层，他又会露出未经熏陶的生疏。
伊莱亚一时摸不清他对帝国的了解究竟止于何处，更吃不准他到底明不明白那身礼服的暗示。
他便顺着方才的话题，又挑了几处帝国的历史与制度询问卓臣洲，想借此探一探对方的了解究竟有多深。
卓臣洲倒是坦荡，笑着自嘲：“我知道的这些，大半是从星网新闻上搬来的碎片。许多说法不过是虫云亦云，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准不准确。”
“星网上的言论本就不能尽信。”伊莱亚说道，“真正愿意公开发声的只是少数，大部分虫不会表达自己的立场。新闻为了吸引关注，也更喜欢报道容易引起争议的内容。”
卓臣洲问道：“所以星网上反映出来的，并不是帝国真正的社会状况？”
“只能算冰山一角。许多言论来自低级星区的低等种，他们所能接触到的资源、教育以及权力阶层，与高等种天差地别，对同一件事的认知自然相去甚远。”伊莱亚说得平淡，余光却始终密切关注着卓臣洲的微表情。
雌尊雄卑的阶级客观存在，高等种与低等种的鸿沟同样横亘在前。卓臣洲既然在网上高调主张雌虫平等，那他又该如何看待虫族内部残酷的种族等级？
他是真的坚守他宣扬的理想，还是仅仅在拿平权当噱头，捞取政治声望？
卓臣洲没有显露不快，反倒平和地反问：“那么在伊莱亚阁下眼中，又是如何看待帝国如今的社会等级的？”
伊莱亚眼帘微动。
“这个问题……”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顺势按下了驾驶舱旁一个隐蔽的无痕按键。
飞行器内置的安全系统迅速完成了一轮深度扫描。无监听、无远程信号传输、无第三方监控。
伊莱亚稍微放下心来，回答依旧十分谨慎：“任何社会都不可能完全脱离等级。能力、资源与承担的责任不同，能够获得的权力自然也会有所差别。”
他停顿片刻，字斟句酌地继续道：“我更关心的，是这套秩序是否依然保留着足够通畅的上升通道。真正优秀、有能力的虫应当获得相匹配的位置，而掌权者也不该仅凭血统出身，就永无止境地垄断本不属于他们的资源。”
这已经是伊莱亚能够给出的相对明确的回答。
他不会否定等级本身，也不认为所有虫都应当获得完全相同的权力。他所能接受的公平，是让有能力的虫有机会向上，同时尽量限制腐败与无休止的利益垄断。
至于再往深处的政见，便不适合在一只交情尚浅的雄虫面前交底了。
伊莱亚适时止住话题，等待卓臣洲的反馈。
卓臣洲浅浅一笑，语气舒缓：“我曾经生活的世界，也有类似的规则。能者多劳，承担更多责任的个体自然拥有更多资源调度权。至少从社会运行效率的角度来说，这种差异确实难以消除。”
他的说法与伊莱亚的观点十分接近，也更像是高级种会有的思维。
伊莱亚心中那点戒备稍稍松动，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压制的冲动。
他明知该打住了。如果再顺着这个话题深入，势必会撕开卓臣洲在星网上那些敏感的平权言论，让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重归僵持。
可他突然疯了般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从小接受最苛刻的继承虫培养，一言一行皆在大框架的规矩之内。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仅凭一时意气去犯规了。
可自从遇到卓臣洲，他破例的次数似乎正成倍增加。
“那卓臣洲阁下……又是如何看待性别之间的鸿沟与差异的？”
卓臣洲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伊莱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冒进。雌雄相处，最忌讳气氛降温，他迅速衔接上礼貌的客套：“我看过你在星网上的文章。以雄虫的身份能有这般远见，确实令人敬佩。”
这话带了些奉承的成分，足够将刚才的失态包装成对政治课题的单纯好奇。
卓臣洲却没有被他带偏，只问道：“伊莱亚阁下对这些感兴趣，是因为有意推动相关制度的改变吗？”
又被绕了回来。
伊莱亚无法，只能先亮明公事公办的立场：“没有。我目前并无改变帝国婚配制度的规划。”
“那么对你而言，一雄多雌的婚姻制度，也是可以坦然接受的？”卓臣洲又问。
这个问题已经远比方才更加私虫。
如果卓臣洲对他毫无所求，根本不必探究他能容忍怎样的婚姻形态。只要往婚配所递交一份拒绝信，两虫便再无坐在这里试探的必要。
伊莱亚握着操纵杆的手微微收紧。
他内心深处向往的，其实是伯约与奇拉尔那样的关系。
尽管两只虫曾经分开多年，后来终究重新走到了一起。如今他们感情稳定，也一同关心着伊莱亚的生活。在伊莱亚看来，那已经是他所见过最接近幸福的家庭。
而一雄多雌，意味着资源、时间与偏爱将被撕碎分给不同的雌虫，连诞下的幼崽都要在无声的资源倾轧中挣扎。他一点也不渴望那样的生活。
可一雄多雌是法律赋予雄虫高高在上的特权。由一只雌虫开口拒绝，无异于在公然剥夺雄虫的合法利益。
有些话雄虫可以说，雌虫绝不能逾矩。
“这是自然。”伊莱亚直视着前方的航线，声音恢复了属于贵族的清冷与公式化，“按照帝国法律，雄虫阁下理应享有这样的特权。”
这段航线他已经走过许多次，飞行器又配备了完善的自动辅助系统，根本不需要他如此专注。他却仍将注意力全都放在前方，仿佛眼下正经过什么极其复杂的区域。
许久，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余光悄悄往旁边扫去。
只见卓臣洲正靠在座椅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写着他不信。
伊莱亚自己也知道，刚才那句话说得十分勉强。
卓臣洲却没有拆穿，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个话题便被他轻轻带了过去。
伊莱亚又煎熬起来。
他真不该多这一句嘴。明明按部就班就能相安无事，非要主动挑起性别与婚姻的敏感话题，最后反倒把自己逼进了角落，说出一句苍白虚伪的违心话。
卓臣洲却像是没有察觉他的懊恼，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你平常也喜欢逛这些地方吗？”
“喜欢。”伊莱亚立刻答道，“那片花海我以前也来过几次。我很喜欢花。”
这其实是句假话。他鲜少涉足花海。只是军校的求偶课上曾着重讲过：雄虫大多偏爱鲜花与美景，若雌虫能在约会中表现出相近的审美，更容易博取雄虫的亲近感。
他出门前还在费尽心思挑选一套远离求偶暗示的冷淡衣服，可如今坐在卓臣洲身边，脑海里却在疯狂翻检索课本上的教条，试图用言语去讨好对方。
连伊莱亚自己都觉得这般患得患失有些可笑。
卓臣洲温和地开口：“我也很喜欢花。以前在野外考察时，我见过一种叫藏心铃的植物。它生得极不起眼，最外层的花瓣色泽浅淡，微微内敛。即便盛开，也只是松松地合拢着，看起来与杂草无异。可若是等它完全成熟，或是耐心地将外层花瓣一层层剥开，就会发现藏在最核心的花瓣鲜艳夺目，纹路极其惊艳。可惜它平日里总是包得严严实实，极少有虫能亲眼看见。”
伊莱亚静静听着，忽然见卓臣洲眼底带着打趣的笑意：“而它的寓意也很有意思。据说它代表不肯承认的喜欢。明明已经把心思藏不住了，还要把最重要的那一层包在里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伊莱亚的心脏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指着他的鼻子说他。
可这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按了下去。
不可能。
卓臣洲不可能看得出来。
他早已习惯隐藏情绪。帝国那些在政界厮杀多年的老狐狸都未必能看穿他的真实意图，卓臣洲才与他见过两次，怎么可能从三言两语中窥见他的心事？
“原来还有这种典故。”伊莱亚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我对花卉并无太深研究，不过是单纯觉得好看罢了。”
卓臣洲没有拆穿他那句漏洞百出的“我很喜欢花”，只是包容地笑了笑：“倒也正常。绝大多数虫第一眼看到的本就是外表，也习惯凭第一印象下定义。”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可我不喜欢这样。”
伊莱亚听完，心里对卓臣洲的评价又高了一些。
“您能这样想，难能可贵。”伊莱亚由衷道，“绝大多数雄虫在挑选配偶时，对外貌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军部不少雌虫因参战留下了残缺，之后便再难得到雄虫的青睐。””
这番话说出口时，伊莱亚只觉得两虫之间的心向似乎又靠近了一步。可话音刚落，他突然惊觉自己竟然在一只高贵雄虫面前，直白地批判雄虫择偶的功利与冷酷。
“抱歉，是我失言了。”他又飞速说道。
伊莱亚又转头看了卓臣洲一眼。
卓臣洲没有因此不悦，仍旧笑着说道：“确实令人唏嘘。不过我想，这或许正是你走到今天、成为一名执政者的意义所在。”
伊莱亚微怔：“什么？”
“你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卓臣洲凝视着他的眼睛，“未必能够立刻改变他们的婚配处境，至少可以尽力改善他们退役后的生活，让他们不至于因为身体残缺便失去原有的位置和尊严。你既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困境，我想你也会愿意帮助他们。”
“这是自然。”伊莱亚答道，“们为帝国流过血，不该在走下战场后被当做垃圾抛弃。”
卓臣洲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纯粹，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怀疑过伊莱亚会给出第二种答案。
伊莱亚重新转过头注视着前方的航线，胸膛里的撞击声却久久无法平息。
卓臣洲与他此前见过的雄虫实在太不一样。
那些雄虫听到军雌身体残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他们能否伺候好主家、能否诞下优秀的后代；而卓臣洲却顺着他的话，引申出了一名统治者该如何为麾下的子民争取尊严。
伊莱亚原本还在一遍遍提醒自己，卓臣洲的温和或许只是伪装，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着目的。
可即便真是伪装，能将戏演到这个地步，能把话说到他的心坎里，也足够诱虫沦陷了。
主航道的繁华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的天际线豁然开朗，缓坡上漫山遍野的花海在云雾下隐约泛出瑰丽的色彩。
飞行器平稳地向前驶去，伊莱亚却忽觉这条熟悉的航线似乎正将他带往一个无法预先判断结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