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5、第 5 章 “我是卓臣

　　当浩大的庆功宴终于散场，已是风露沉沉的深夜。
　　他在侍从与护卫的簇拥下离开白塔区。飞行器驶出这片帝国的权利中枢。舷窗外，几座通体雪白、直插云霄的政治高塔在视线里缓缓后退，塔影间纵横交错的悬空轨航线上，流光溢彩的车流依然川流不息，宛如一条条永不熄灭的光带。
　　今晚在宴席间达成的试探、示好与默契，也会随着这些来宾离开，逐渐传向帝国各处。

　　南境大捷为伊莱亚奠定的，远不止于勋章与军功。
　　从今日过后，原本仍在观望的势力会重新衡量与他的关系，更多军政资源也会向他靠拢。那些曾经认为他过于年轻、尚不足以真正接过贡拉德与尼古拉奥权力的虫，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拥有了坐上那个位置的资格。
　　伊莱亚对此十分满意。

　　回到住处后，他换下宴会上那套绣有两族家徽的正式礼服，又让侍从退了出去。房门合拢，宴会带回来的香气与乐声仿佛也被一并隔在外面。
　　他拿起终端，准备确认今晚尚未查看的消息。
　　宴会期间，终端始终处于屏蔽状态。除了被设置为特别关心的几只虫，其他通讯都只会暂时留存在消息栏中，不会打断他的交际。
　　伊莱亚将几条军部与家族发来的消息依次扫过，很快注意到其中混着一条陌生通讯。
　　发信虫并不在他的通讯好友列表中，消息开头便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伊莱亚，你好，我是卓臣洲。这是我的私虫通讯频道。此前与你畅谈甚欢，不知你近期是否有空？我这段时间日程尚宽，若时间方便，想再次邀请你同游。帝都有适宜徒步赏景的去处吗？我初来乍到，也想四处走走。”

　　刚刚还被伊莱亚认定不会再有多少私下往来，卓臣洲竟然主动向他发出了邀约。
　　伊莱亚一时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第一次见面结束以后，卓臣洲便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今晚在宴会上，两只虫也只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交谈。在卓臣洲当众为他解围后，他甚至没有多留片刻，转头便挽着其他雄虫步入了舞池。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一场能让高高在上的S级雄虫放下身段、主动邀约的愉快体验。

　　不过仔细想来，倒也算不上难以理解。
　　餐厅里的第一次见面，只能让卓臣洲从资料与谈话中了解他。今晚的宴会却不同。卓臣洲亲眼看见军部官员、贵族家主与各方势力争先恐后地来到伊莱亚面前，也看见那些雄虫明明有意与他婚配，仍要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意。
　　经过今晚，卓臣洲对伊莱亚手中的权力与影响力，应该已经有了更加直观的判断。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推演，终端上方恰在此刻跳出了一则特级新闻推送。
　　消息来自帝国影响力最大的新闻媒体之一。
　　南境战事结束以后，有关伊莱亚的报道一直没有停过。最初还集中在战局、军功与统帅的任命上，等这些内容被反复分析过几轮，媒体的注意力也逐渐转向了他的婚配。
　　文章先回顾了伊莱亚近三年来在南境取得的战果，又从贡拉德与尼古拉奥两家的背景谈到他的等级、年龄与继承权，最后才将话题落到他毫无着落的精神疏导与婚配意向上。
　　报道猜测这位刚刚凯旋的年轻统帅最终会接受哪一位雄虫阁下的邀请，又有哪一只雄虫能够得到贡拉德与尼古拉奥两家的认可，与他建立婚姻关系。
　　文中列出了几只年龄与等级相近的雄虫，逐一分析他们的家世与可能性。
　　卓臣洲的名字赫然排在最前面。
　　理由也很简单。他是帝国目前唯一新登记的S级雄虫，没有家族归属，又恰好在伊莱亚凯旋后不久出现在帝都。只凭这几点，已经足够让媒体生出许多桃色猜测。

　　卓臣洲今晚大概终于看清，他究竟是一只怎样的雌虫，又能够为一段婚姻提供什么。
　　至于卓臣洲公开宣扬的雌雄平等，如今看来也更像是一句用来博取关注、树立虫设的政治口号罢。
　　真正涉及选择时，卓臣洲同样会衡量权力与利益，也会主动争取条件更好的婚配对象。拥有权力本身便意味着与其他虫之间存在差距，世上又怎么可能存在完全平等的关系？
　　卓臣洲果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欲无求。
　　伊莱亚对此并不反感。
　　有所图谋才正常。只要卓臣洲想要的东西是他能够给予的，双方之间的关系反而更容易维持。
　　至少卓臣洲比今晚宴会上那些雄虫聪明得多。他们明明想成为伊莱亚的雄主，仍旧端着雄虫的身份，等待伊莱亚主动讨好，仿佛看不懂彼此拥有的筹码。
　　而卓臣洲看准了目标，便能主动地降下尊严去争取。
　　能屈能伸，拥有野心和与之相配对的野心。
　　这一点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伊莱亚的疑虑稍微减轻，又很快想到，卓臣洲是怎么拿到他的通讯方式的？
　　他的私虫号码并不公开，即使是许多军部官员，也只能通过内部线路联系他。
　　是不是有谁将他的通讯方式泄露了出去。
　　他如今刚凭借南境大胜稳住地位，明里暗里的政敌并不少。若有虫想借一只来历不明的S级雄虫接近他，确实算得上不错的手段。卓臣洲今日的表现又太过周全，越是挑不出错，越值得警惕。

　　不过这个猜测很快又被伊莱亚否定。
　　卓臣洲毕竟是S级雄虫，刚完成登记便受到帝国各方关注。那些势力或许会主动拉拢他，却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控制他，让他按照安排接近谁。
　　不然这样太下血本了。

　　卓臣洲应当是通过婚配所拿到的通讯方式。
　　按照婚配所的规定，只有一方，尤其是雄虫方，明确提出进一步接触的申请，工作虫员才会将通讯请求转交给另一方。卓臣洲大概是告诉婚配所，他对伊莱亚有继续了解的兴趣，所以希望能够私下联系。
　　继续了解。
　　伊莱亚在心里将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不由想象起卓臣洲说出它们时的模样。也不知他当时是怎样的神情，又用了怎样的语气，只是这样想着，伊莱亚唇边便不自觉地多了一点笑意。
　　心口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与烦闷，忽然间烟消云散，变得奇迹般地轻盈起来。

　　伊莱亚很快收敛了神色，重新思考起来。
　　卓臣洲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伊莱亚将两次见面来回想了几遍，依旧看不透对方的目的。
　　他盯着通讯界面，迟迟没有回复。

　　终端的微光映在伊莱亚眼底，通讯界面安静地停在那里，短短几行文字却将方才还显得空旷的房间填得满满当当。
　　直到过了一会儿，伊莱亚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拒绝一只雄虫阁下主动发出的邀约，实在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情。卓臣洲既然已经表现出了继续接触的意愿，他理应给予回应。
　　至于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其实也不算清闲，伊莱亚选择性地略过了这一点。

　　他的手指落在终端上，很快输入了一段话：
　　“我明日有空。恰好知道帝都有一片景色很好的花海，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卓臣洲阁下一同前往？”

　　卓臣洲这么晚竟然也还没有休息。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终端便再次亮了起来。窗外的帝都已经沉入深夜，白日里川流不息的航道渐渐空了，远处的灯光零散地悬在夜色中，整座城市仿佛一头伏入沉眠的迟缓巨兽。屏幕上的回复却来得极快，干脆而明亮：
　　“当然有，我的荣幸。”

　　伊莱亚凝视着这行答复，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那双向来紧抿的薄唇，不知何时已经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微弧。
　　伊莱亚：“那明早我去接你？”
　　卓臣洲依旧回得很快：“好。”

　　紧接着，一份定位也发了过来。
　　伊莱亚将地址保存下来，心情愈发轻快。这样也好，省得他再动用权限，专门去调取卓臣洲目前的居住信息。
　　两虫又简单确定了见面的时间，伊莱亚这才恋恋不舍地结束通讯。

　　他原本还打算再处理一部分公务，坐下以后却迟迟没有翻开文件。过了片刻，他干脆起身去了衣帽间，将明日可能穿的衣服挑出来。
　　只是去看一片花海，穿得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容易失礼。
　　伊莱亚来回换了几套，花费的时间比他预想中更久，最后才终于选定一身。
　　等到真正躺下时，他脑中还在想着明日的安排。衣帽间里，那套选好的衣服单独挂在最外侧，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帝都航道上的灯光仍偶尔从帘隙间缓缓掠过。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美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