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庆功宴 ...
-
数日后,帝国以南境大捷之名,在白塔区高规格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白塔区向来是帝都举办大型宴会与政治活动的地方。这里与军政中心相邻,来往的虫大多出身显赫,能够收到邀请的,也几乎囊括了帝都上层最有影响力的家族。
表面上,这场宴会是为了庆祝伊莱亚收复厄尔庇斯星、结束持续近半年的南境战事。实际上,穿梭在觥筹交错间的虫各有目的。
一部分是为了向伊莱亚示好。伊莱亚刚刚成为帝国近百年来最年轻的统帅,又同时拥有贡拉德与尼古拉奥的继承权。南境一战过后,谁都看得出他未来会走到什么位置。趁着他未曾彻底登顶前登门攀附,总比日后望尘莫及要容易得多。
另一部分虫则将宴会当作扩展关系的机会。帝都各大世家难得齐聚一堂,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心斗角与政治筹码,都能在庆功的伪装下顺理成章地私下博弈。
奇拉尔显然也为这场宴会动了些心思。
伊莱亚近期正在挑选婚配对象的消息并非秘密。奇拉尔只需向外稍微放出些风声,便足以让不少适龄雄虫接受邀请。于是当晚除了军政高层与世家代表,宴会中还多了许多等级与年龄都十分合适的雄虫。
其中自然也包括卓臣洲。
同等条件下,雌虫往往需要付出更多,才能争取到一只高等级雄虫的青睐。可伊莱亚并不属于需要苦苦争取的那一类。
他的等级、军功、与家世都足够出色。即使有雄虫因为性情、家族立场或者其他原因对他不感兴趣,也大多能够体面地结束接触。更多雄虫则确实希望成为他的雄主。
只不过这些雄虫的态度往往有些矛盾。
他们想垂涎贡拉德与尼古拉奥未来掌权者的雄主之位,一边又死死端着雄虫生来高贵、理应被顶礼膜拜的虚荣架子,明明已经主动出现在伊莱亚面前,言语间仍处处暗示着要由伊莱亚继续向他们示好。
在伊莱亚看来,这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们,显然连最基本的市场供求关系都没搞明白。。
这样的观点也是伯约教给他的。
伯约是一只极擅长权衡利益的雄虫。他出身贫瘠荒星,能够一路建立尼古拉奥家族,凭借的是过虫的眼界与手腕,以及对局势精准的判断。对于婚姻、家族与权力等等需要博弈的谈判,他习惯先判断双方各自拥有的筹码,再决定应该付出多少。
伊莱亚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
他能正确意识到自己的需求与自身筹码。他挑选雄虫,是为了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婚配对象,并不打算将自己放在被挑选的位置上。
等级足够,能够为他疏导精神力;性情稳定,不会过多干涉他的权势;背后的势力不能强到足以牵制他,最好还需要依靠他提供庇护。
甚至有一段时间,伊莱亚认真考虑过从偏远星区挑选一只出身普通的雄虫。对方没有复杂的家族关系,也没有可以与他抗衡的势力,婚后自然更容易相处。
从这个维度来看,卓臣洲其实是天造地设的选择。
他没有家族归属,也刚刚来到帝国。若真与伊莱亚建立婚姻,他能够依靠的几乎只有伊莱亚。
可偏偏伊莱亚早早在心中将卓臣洲一笔勾销。
因为这只雄虫过于神秘莫测。
伊莱亚看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欲望,更无法预判对方如今展现出的温润如玉能维持多久。也许卓臣洲只是初来乍到,还没真正领教过S级雄虫在帝国究竟意味着怎样的特权。
等他见多了无数高阶雌虫对他俯首帖耳、奉上一切的疯狂追捧,尝过了至高无上的特权滋味,或许那些挂在嘴边的平等与尊重,便会在欲望中沦为可笑的泡影。
伊莱亚冷漠地收回思绪,整了整衣领,阔步踏入了恢弘的宴会厅。
庆功宴的名义虽然正式,现场的布置却没有军部仪式那样肃穆。主厅中央留出了宽阔的舞池,乐队正在高台上演奏,四周摆着长桌与休息区,显然是有意为来宾提供更多私下交流的机会。穹顶下悬着层层灯带,明亮的光落在来宾的衣饰与杯盏上,随着虫群走动不断流转。
厅门开启时,离门最近的谈笑声先低了下去,紧接着,一道道视线越过舞池,落到了伊莱亚身上。
伊莱亚作为整场宴会的中心,一出现便立刻被蜂拥而至的虫群簇拥。
祝贺者络绎不绝。他需要得体地回应军部老将的敬酒,圆滑地周旋于世家家主的试探之间,还要对那些由奇拉尔特意安排前来的雄虫展现出挑不出错处的贵族风范。
伊莱亚应对得十分得体。
一轮交流结束后,伊莱亚正准备暂时离开虫群,身后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道带着浓重不满的嘲讽声:
“伊莱亚阁下似乎并不怎么懂得如何尊重今晚特意为你而来的雄虫阁下们。”
伊莱亚驻足,冷冰冰地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只极其面生的年轻雄虫。对方年纪尚轻,衣着虽然竭力向帝都最顶尖的奢品靠拢,但繁复累赘的剪裁与粗糙的暗纹却暴露出他来自偏远星区的底细。他染着一头过分刺眼的鲜亮发色,领口堆砌着好几层昂贵的蕾丝,仿佛唯恐旁虫看不出他弥足珍贵的雄虫身份。
奇拉尔为了给伊莱亚更多选择的可能性,今晚特意广发请柬,不少边缘星区的雄虫也借此一跃登上了白塔区的舞台。眼前这位,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那只雄虫并未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差距,反而因为周围有虫注意过来,神情愈发高傲自得起来:“今晚有这么多高贵的雄虫阁下百忙之中捧你的场,你却从头到尾只顾着和那些满身政客勾勾搭搭,甚至连一支开场舞都不舍得邀请雄虫跳!即便你刚打了个胜仗,也不该如此轻慢高贵的雄虫!”
附近几处原本流畅的交谈渐渐停了下来。乐声仍从高台上传来,舞池边缘却空出了一小片地方,来宾没有真正围拢,但打量的目光已然交错着投向此处。
伊莱亚眼底一瞬间覆上了刺骨的寒霜。
他是需要高阶雄虫的精神疏导,但这绝不意味着任何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都能凭借性别稀有度站到他面前颐指气使。眼前这只虫无论等级、身份还是手中能够拿出的筹码,都远远没有达到让伊莱亚容忍这种冒犯的程度。
只是,若由他这位新晋军统亲自下场与一只低能雄虫当众泼妇骂街,未免过于失态,反倒白白沦为帝都贵族茶余饭后的笑柄。
伊莱亚面无表情,径直越过了那只上跳下窜的雄虫,朝不远处一位端着酒杯的熟识雄虫递去了一个眼神。
那只雄虫与他相识多年,几乎在瞬间便读懂了伊莱亚的解围信号。他放下了手中的香槟,整了整领结便准备踱步过来接管话语权。
还没等他走近,另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已然穿透了压抑的气氛,清晰地响彻全场:
“今晚,是帝国为南境大捷举办的官方庆功宴。”
一道修长挺拔的深色身影从虫群间缓步走出,越过舞池边缘流转的暗影,在伊莱亚身侧半步处定格。
卓臣洲随即转向那只雄虫,平视着那只面色僵硬的年轻雄虫。他语气依旧温和如初,可吐出的字眼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没有给对方留下多少余地:“伊莱亚阁下刚刚结束一场持续近半年的战争,在这里与军部和领地相关的虫交流,本就是他今晚需要承担的事务。”
那只偏远地区来的雄虫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当众顶撞他,当他认出眼前这尊近期名动帝都的S级尊贵存在时,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如被浇了一桶冰水,矮了半截: “我……我只是觉得,他对雄虫阁下们的态度不够恭敬……”
“要求一位刚刚凯旋的统帅,在自己的庆功宴上放下所有事务,只围着雄虫表达殷勤,才是真正的不合礼数。” 卓臣洲眉眼带笑,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却流露威压:“更何况,是否愿意邀请谁跳舞,本来就应该由双方决定。你若觉得受到了怠慢,完全可以离开,没有必要在这里指责今晚的功臣。”
周围聚拢的贵族与将领们纷纷露出了耐虫寻味的神色。
那只偏远雄虫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他有心发作,却根本不敢在一位S级雄虫面前造次,最终只能面红耳赤地捂着脸,在众虫讥讽的目送下灰溜溜地逃离了宴会厅。
随着那道花哨滑稽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大门后,高台上的交响乐陡然高亢起来,舞池边缘凝固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原本打算过来解围的熟虫雄虫止住了脚步,看戏般眨了眨眼,端起香槟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原来的位置中。
伊莱亚有些意外地望向卓臣洲。
他万万没想到,卓臣洲会选择在这个场合公然站出来替他撑腰,更没想到对方撕开绅士皮囊时,言辞竟会如此犀利诛心、丝毫不留情面。
卓臣洲侧过头看向他,眼底的锋芒悄然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的笑意:“他刚才大呼小叫的样子太丢虫了。你今晚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为此放在心上。”
宴会厅里虫多眼杂,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伊莱亚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古怪的悸动,瞬间切回了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具,客套而疏离地回应:“卓臣洲阁下言重了。今晚来宾众多,偶尔出现一些误会也很正常。我并没有受到影响。”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那只雄虫有资格指责自己,也没有表现出想要报复的意思。非常符合一个雌虫该有的肚量。
卓臣洲没有继续劝,只含笑望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似有几分了然,可他既不追问,也不纠正,倒让伊莱亚一时分辨不出,他究竟听懂了多少。
伊莱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维持着面上的从容,朝卓臣洲略一点头,算作结束这场交谈。
随后,伊莱亚转身,径直走出了卓臣洲的气场范围,走向了方才准备替自己出头的那位熟识雄虫。
乐声轰然切换为一曲高亢舒缓的华尔兹。舞池中光影交错,不少贵族纷纷携伴切入。
伊莱亚在这位熟识的雄虫面前站定,优雅地伸出覆着白色真丝手套的手掌:“这曲华尔兹,阁下可赏光?”
对方会心一笑,绅士地搭住他的手:“荣幸之至。”
上流宴会中,与没有婚配意向的熟识虫跳一支交际舞并不算什么。那只雄虫已经确定了雌君,伊莱亚与他也从未有过更进一步的想法。两虫都清楚彼此的界限,反而不必担心引起绯闻的误会。
伊莱亚只是纯粹地不想再独自面对卓臣洲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色眼睛。
乐声恰好进入下一段,他与对方一同走入舞池。周围的身影随着节拍旋转交错,卓臣洲很快便被不断经过的虫群遮住,只偶尔从舞伴肩侧露出一角深色衣襟。
之后的宴会中,伊莱亚没有再与卓臣洲单独碰面。
然而,在这个权力交织的夜里,他依然能频频在欢声笑语的缝隙间看到那道孤高的身影。卓臣洲身边永远围满了趋之若鹜的追捧者,其中不少容貌艳丽、家世显赫的高阶雌虫,正毫无保留地向这只无主的S级雄虫释放着炽热的求偶信号。
伊莱亚没有多看。
至少他这样认为。
作为南境大捷的最高指挥官,他整晚都没有真正空闲下来。前来与他交流的虫一批接着一批,从战后的资源分配谈到接下来的军队整编,还有不少家族借着祝贺的名义试探他的政治立场。
伊莱亚将前来交谈的虫一一应付过去。杯中酒液换过几轮,高台上的曲目也已经变了数次。每当虫群流动,远处那道深色身影偶尔重新落入视野,他的目光便在那里停上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转回面前的杯觥交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