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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相见 包子铺的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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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铺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混着肉香的白汽漫过破裂的青石路面,钻进鼻尖。
他沉默片刻,把木盒收进袖中:“你先在这儿等一下。”
白青荷刚擦干眼泪,闻言抬头,眼眶还是红的,神情有些茫然。
白恒宇没看她,:“徒弟饿了,我去买几个包子,很快。”
他说完转身就走,先走两步,心底迟疑。
白青荷看见他背对着自己站住,然后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青白色的光隙从空中裂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一角幕布,光隙后面隐约可见一座清幽的院落,石桌石凳,几竿修竹,一方小池。
是独属于他的随身洞天。
“我要去买包子。”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层别的意味,“你若愿意,可以进我洞天里等。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
“进去别人的洞天意味着什么,你是一宗之主,应该清楚。”
踏入他人洞天,等于把自己的自由交到对方手里。洞天之主在自家天地内,一念可控万物的规则——禁制、封锁、生杀予夺,全在主人一念之间。
寻常修士连靠近旁人的洞天入口都会本能地戒备三分,更遑论踏入。
他是在考验。
或者说,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试探她。
白恒宇说完这句话就站在原地,等着看她犹豫。
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期待她拒绝——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一切归结为一场误会,转身去买包子,把木盒还给这个陌生女人,继续做他休闲日子的师傅。
白青荷望着那道洞天入口,又望向他的脸。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晨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肩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荷花重新抬起了头——
“白恒宇,”她叫他的名字,“我找了你几十年,跨过的山海比你见过的还多。你的洞天,我怕什么?”
她迈出一步,径自走向那道光隙。
经过他身边时,偏过头,用那双还泛红的凤眼望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十年积攒的酸楚,也有几十年不曾动摇的笃定。
“以前你的院子,也给我留过门。”
说完,她一步踏入洞天。
青白色的光隙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方才她经过时带起的一缕风,裹着她发间残留的脂粉香,钻进他鼻尖。
那个味道——他不记得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荒唐。”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然后他转身,往包子铺走去。
白青荷跨过那道青白色的光隙时,心态还是自信的。
她在白恒宇面前把话说得果决——“你的洞天,我怕什么”
——那股子孤注一掷的勇气顶着她,让她脚步没停、脊背没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当她脚踏实地站在这片陌生的空间里,四周的景色彻底凝实下来,那股勇气便像潮水一样悄然退去了,留下的是后知后觉的紧张。
白青荷踏入洞天的瞬间,衣襟内老旧护身符再度发烫,隔着整间屋子,隐约感应到另一道同源温软灵息,藏在书房方向。
脚下是一片修剪过的草地,草叶柔软,踩上去沙沙响。头顶有光,却看不见太阳——整片天际都泛着一种柔和的乳白色,像晨曦将出未出时的那层薄光,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
前方立着一座房子。
不大。白墙,灰瓦,窗框是深色的木条,门前三级石阶。整座屋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长大了”。
她把怀里已经空了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绞着腰带上的流苏,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又停了。
这是他的洞天——一个修士最私密、最核心的领地,相当于把自己的心门完全敞开。她站在别人的“门”里,神识都不敢轻易铺开,怕触到什么不该碰的禁制,更怕撞见他不想示人的东西。
方才在外面,在她眼中,她就是师姐,是找上门来讨债的债主,可以哭、可以骂、可以把木盒塞进他手里。
可踏进这道门之后,她忽然成了客人。
一个站在主人不在的屋子里的,拘谨的、不敢乱碰东西的客人。
她偏过头,看向门廊下的台阶。
石阶被磨损了棱角,边缘圆钝,像是有人在这里反复踱步。
——他一个人在这里踱步?
她又看了看窗台。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有半圈干涸的茶渍,像很久没用过,也没有收起来。
——他一个人喝过茶?
她微微探身,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见屋内的半角墙面。浅灰色,刷得平整,没有阵纹、没有剑痕、没有挂任何字画。墙边上靠着一个小木柜,柜门上挂着一条叠得方正的白棉布,像是擦脸的帕子。
——他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房。
“你是这么过的?”她自言自语。
她深吸一口气,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门廊的台阶前。
只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从窗里往里望。
屋里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灰蓝色的格子纹,边缘磨起了毛。靠墙一张矮沙发,米色,扶手的布面上有道淡淡的凹陷。
她在心里默默描摹那个画面:一个白衫的少年,靠在这张沙发上,胳膊支着扶手,手里或许捧着本书,外面没有太阳,只有这片永恒不变的乳白色天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肩头。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但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在他洞天哭,太不像话了,你可是落花宗宗主,把你的气势拿出来。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是洞天入口重新打开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白恒宇从光隙中走了出来,左手用油纸托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右手还拎着一个竹筒,竹筒上插着一截管,里面装的应该是豆浆。
他看见她站在门廊台阶下面,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进去?”他问,他压根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做。
白青荷把搭在右腕上的左手放下来:“你没让我进去坐,我不好自己乱走。这是你的地方。”
她又不自觉地带出了师姐的口吻:“你放心吧,我虽然找了你这许多年,但也不至于进屋就翻你东西。”
白恒宇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豆浆和包子,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走上来,把包子往她手里一塞,腾出右手推开了那扇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轻响,屋里淡淡的木料味飘出来。
“进来吧,”他说,“不用客气。”
白青荷抱着那袋包子,跨过了门槛。
刚站定,一眼就看见了鞋架边那双女式拖鞋——浅粉色,毛绒绒的,和她浑身上下的仙裙打扮完全不搭,静静地摆在那里。
她抬头看他的背影,刚要开口。
他先说了,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是我徒弟的,我再给你找一双。”
白青荷低头望着那双鞋,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脱下自己的绣鞋,把脚伸进白恒宇新递过来的拖鞋里。
鞋底是软的,绒毛裹着脚趾头,暖烘烘的。
她踩了两下,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好。”她说。
书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白仙仙揉着眼睛走出来。
她刚睡醒。
在书房那张小床上,原本只想闭眼歇一歇,结果一沾枕头就睡了个回笼觉。
是师傅敲门叫她吃饭的声音把她拽回来的,她嘟囔了一句“来了”,从床上坐起来。
在昨晚上——
撞见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时羞得落荒而逃,可夜里翻来覆去,仙仙鬼使神差又回到那间暗柜。
于是她把戒指里的衣帽间翻了一遍。
城主夫人的存货多到令人发指,她在“非日常便服”那个分区里翻了不到三秒,指尖就碰到了一件让她眼前一亮的东西。
这件最素雅克制的黑色真丝睡裙,想着若是师傅看见,应当不会觉得出格,对就是这样,才不是因为其他原因...
现在她穿着那件睡衣,推开了书房的门。
客厅里,师傅已经把包子码在盘子里,豆浆倒进两只粗陶杯,旁边的竹筷摆得整整齐齐。白青荷坐在沙发靠窗那一头,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捧着那杯豆浆,嘴唇碰着杯沿却没喝,目光落在杯中的涟漪上。
然后她听见了书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
一个少女从书房里走出来。
刚睡醒,脸上还带着枕头的红印子,眼眶湿润润的。
头发没梳,乌黑的长发软塌塌地散在肩头和后背,发尾微微翘起,带着刚睡醒时慵懒的蓬松感。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件睡衣。
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料子薄而不透,在洞天乳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珠光。
裙摆只到大腿中段,往下是一双笔直的长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趾甲上还涂着一层极淡的粉色——也是从城主夫人的库存里翻出来的指甲油,她昨晚上偷偷抹的。
领口开得不低,但真丝的料子太软,随着她走路时的起伏,领口会微微滑动,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定,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睛,左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睡袍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师傅,你回来了?”她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软糯。
然后她放下揉眼睛的手,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白青荷。
她的动作顿住了。
白青荷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白仙仙从尾椎骨窜到头皮的警觉。
这个女人不是那个什么宗宗主吗?
她为什么在师傅的洞天里?
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白青荷的目光把白仙仙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她看得很仔细,细到白仙仙觉得自己每一寸皮肤都被这道视线丈量过。那道视线里有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分量——像是在判断,在评估,在比较。
白仙仙下意识把睡裙拢了拢,指尖捏住两片衣襟往中间拽了一下。领口被她攥得严实了些,但裙摆还是那么短。拢衣服这个动作,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在意了。
然后她忽然想:我为什么要拢?这是我住的地方!
于是她把手松开。她甚至还抬手拢了拢散在肩头的长发,手指从发根插进去,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整张脸都露出来,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那张还带着青春稚气的面孔完整地暴露在白青荷的视野里。
白青荷看见那张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没有扛过宗门重担的疲惫,只有刚睡醒的迷糊,和一丝藏不住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仙仙,”师傅从厨房那边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碟醋和辣椒酱,没注意到客厅里两个女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过来吃包子。对了,这位是——”
“我们在城中见过,认识。”白青荷接过了话头。
她自己都意外这份平静,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她把豆浆杯搁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缓缓起身,动作慢条斯理,青白仙裙的裙摆垂坠如流水,收腰的剪裁衬出她丰腴有致的身段——身段玲珑婉转,;肩颈线条清薄舒展,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韵自带浑然天成的温婉艳色,像一株在晨光里静静绽放的白荷。
白青荷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
少女心底涌上一股奇异的不讲理的情绪。她自己都不清楚这股情绪从何而来,她只是直觉地意识到——对方在看她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在照镜子。
“白宗主。”白仙仙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她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
白仙仙笑得乖巧,白青荷笑得温和。
师傅端着醋碟和酱盘站在茶几边上,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空气里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咳。”他把碟搁在茶几上,“仙仙,这位是白宗主,一会与我有要事相谈,现在大家先吃饭。”
“好”白仙仙乖乖的答应下来,弯着眼睛走到茶几边,坐在白青荷对面的沙发上。
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师傅,这包子好香,是在街口那家买的吗?”
白青荷垂下眼,重新拿起豆浆杯,喝了一口。
从进门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和他说上话。而眼前这个少女,可以自然而然地坐在这里,用最日常的语气跟他说“包子好香”。
师傅在白仙仙旁边坐下,把醋往她面前推了推:“可以蘸酱。”
白仙仙应了一声,捏起醋碟边上的小瓷勺往包子上淋醋,动作很熟练。
一看就知道,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
白青荷看着那碟醋,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找了这个人几十年,从青丝找到白发——虽然没有真的白发,但心力耗掉的那些,比白发更重。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好的,坏的,最坏不过他不在了。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不记得她,更没想过在他身边会坐着少女徒弟。
这个少女徒弟现在还歪过头,在师傅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朝她投过来一眼。
白青荷面无表情。
那一眼里得意,还有一种少女独有的占有欲——像是领地被入侵的小猫,奶声奶气地发出警告。
白青荷对上那道目光,静静地看回去。
白仙仙先移开了目光。
师傅站起来,说要去厨房倒杯水。
他一走,客厅里就只剩下两个女人。
白仙仙低头啃包子,余光没离开过对面那道青白色的身影。
白青荷端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木盒上,表情平静。
然后白仙仙放下半个包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轻轻开了口:
“白宗主,您找我师傅是什么事呀?”
白青荷抬眼,眼底温和笑意淡了几分,端起豆浆抿了小口,语气平缓无波,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重量:
“一桩搁置了数十年的旧心事,只能同你师傅一人细说,与旁人无关。”
话音落下,她目光淡淡扫过少女身上的真丝睡裙,又落回茶几那只老旧木盒上,不再多言。
白仙仙指尖攥紧纸巾,低下头小口咬着包子,再没主动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