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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相认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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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城外一处完好的客栈内——
白青荷立在客房铜镜前,抬手摘下了发间那支跟了她几十年的玉簪。
乌黑的长发没了束缚,从肩头滑下去,铺满了整片后背。
镜中映出她——不同于少女鲜活稚气,她周身漫开浑然天成的成熟柔艳,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皮肤玉白温润的底子,只是卧蚕下方有淡淡的青灰,是这几天精神波动剧烈,留下的疲惫痕迹。
她把玉簪搁在镜台上,拿起木梳,从发顶一顺到底。梳齿划过发丝时力道极轻,满头青丝泛出柔润的光泽。
放下木梳,她拧开脂粉盒盖。用指尖蘸了少许,对着镜子从眼下那片青灰开始,轻轻拍开。指腹在下方打着小圈。
然后是眉,笔尖在眉尾缺口处一丝一丝地补,把眉峰描出柔和的弧度。
最后是丹膏,涂抹在嘴唇上,唇瓣轻擦,晶莹剔透。
镜中那张脸上的疲态在一笔一笔之间褪去。
只是在她描眉时,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
万一他是在躲我呢?
她把这个念头从眉心按下去,继续下笔,把每一笔都描得格外轻柔。
眉笔搁回镜台,她站起身解下素长袍,换上备好的衣裙。
是一袭青白仙裙,料子柔滑,在窗口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辉。收腰剪裁顺着她柔软的腰线自然垂下,裙摆和袖口的暗纹是极细的缠枝莲纹。
她对着镜子束好腰带,又偏过头检查背后腰线的贴合,再三确认后挑不出瑕疵。
妆成,她重新看向镜中。
镜中女子凤眼含光,唇色红润,肤似凝脂;仙裙衬得她身段饱满雅致,气韵沉静舒缓。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白青荷,你没有退路。这次也一样——他见与不见,你都要站到他面前,说清楚。”
这些年独自扛起来的宗门重担、执笔批卷宗时的凌厉、少年时抱起年幼师弟,哄他入眠时的温柔,全在这一刻汇进她眼底,明亮而决然。
她顿了顿,轻咬牙关,“恒宇,等着我。”
师傅一身白色单衫,静立床榻边,目光轻轻落在熟睡的白仙仙身上,敛了周身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她好梦。
少女睡得安稳,眉眼柔和,他静静看了片刻,心底漫开一点自己都说不清的温软。
昨天忙了一下午,徒弟一早醒了定然饿坏了,街巷的鲜肉包子她素来爱吃。
他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洞天,缓步往临时集市走去。
白青荷立在岔口的老槐树上,周身裹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青雾隐幕,连自身灵气都尽数敛入经脉,半点外泄都无。
提前两刻钟守在此地,神识始终淡淡铺在道路之上,静静等候那人现身。
此刻一缕熟悉清浅的灵息顺着晨雾飘入识海,她心头猛地一震,透过层层雾霭远远望去,恰好望见那道素白衣衫的背影缓步拾阶而下。
白青荷一眼盯住那道背影,心头积攒数十年的执念轰然炸开
白青荷快步上前,招手呼唤道:“师弟!”
身影没有半点反应,依旧缓步向前。
白青荷攥紧怀中木盒,咬了咬下唇,再唤一声:“白恒宇?”
那道身影转过头,露出熟悉且比自己想象更成熟的侧脸。
到最后,她喉间发涩,咬着牙,“白仙尊。”
男子这才停下,缓缓转过身。
白青荷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声音轻得发飘:
“我找了你几十年,总算找到你了。”
“你是哪位?为何知晓我名字?”
师傅静静打量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一句全然陌生的问话,像极寒山涧的冰水,兜头浇下。
白青荷紧绷了的心弦骤然崩断,憋了数十年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过脸颊。
她站在晨光里,一时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费劲收拢汹涌的情绪。
见她无声落泪,白恒宇下意识上前半步,指尖不受控制抬起,指腹轻轻擦过她淌满泪痕的左颊。温热触感落在肌肤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他收回手,低头凝视自己沾着湿意的指尖,眉头缓缓拧紧,心底满是茫然:“……我为何会做这种举动?”
指尖微湿,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眉头慢慢拧起。
他抬起眼,对上白青荷的视线,眼中掠过一丝不自在。
那只方才替人擦泪的手,此刻背到了身后,他退开半步,重新打量她,从头到脚,分辨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谁,为何会让自己失态。
白青荷盯着他藏到身后的那只手,把哭声咽下去。
她上前一步,满怀期待地问:“你……你对我有印象,对不对?”
师傅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她,眉间那份困惑还没散去。
擦泪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记不起眼前这张楚楚可怜的脸,也记不起那些眼泪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可方才指腹触到那湿热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那感觉稍纵即逝,此刻已无迹可寻。
“我不认得你。”师傅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先前的疏淡,“方才是唐突了,还望见谅。”
他说得客气,白青荷却笑了,眼里还泪眼汪汪。她抱紧怀里的木盒,低声说:“不认得……可你的手记得。”
看着师傅那张冷淡又困惑的脸,她开了口道:
“我是落花宗宗主,白青荷,当年我爹娘收养了无依无靠没良心的小师弟,如今他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尊,早把旧人忘干净了。”
她说着,将怀里的木盒递到他面前,盒身边角被常年摩挲,泛出温润的哑光。
师傅站在原地思考。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落花宗宗主的女人,看不透她脸上那份悲伤下压着多少东西,只觉得那句“没良心的”分明是骂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在念叨自家不懂事的孩子。
“你的小师弟...”他开口,“叫白恒宇?”
白恒宇接过木盒,指尖抚过光滑漆面,拇指扣住锁扣顿了片刻,轻轻掀开盒盖。盒内褪色红绳、泛黄脆裂的护身符、老旧平安结整齐叠放,皆是当年二人相伴的旧物。
同一时刻,白仙仙贴身佩戴的玉佩在洞天内微微发烫,而白青荷藏在衣襟里的旧符也泛起微弱银辉,两道同源灵纹隔着遥遥距离,遥遥共振。
“对,叫白恒宇,父母双亡,被我父母带入落花宗抚养,后来和我相依为命,再后来外出历练——就不见了。”她说,“落花宗遇劫,我担着,他剑道天赋虽高,修为却跟不上。”
“他看着急,要替我分担,就出去了。说是历练,一走却是几十年。”
说到“替我分担”时她喉间哽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他脸上那副认真听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容中藏着一丝自嘲。
“找到你时,已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别开脸去,那张脸上的冷淡消融了。
他垂眸望着盒中旧物,眼底终于褪去全然的淡漠,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郁:“我记不起你说的任何过往,或许你等待的那个白恒宇,早已不在。”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冷静的神情,眼睛却盯住她不放,像要从她眼底的每一丝变化里筛出答案。
白青荷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愣。从前师弟看她,眼里有亲近有藏不住的依恋;现在这人看她,是如此深沉。
“他说,让师姐等他回来。”
————
“师姐,一定要等我回来!”
记忆中的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白青荷好像又听着师弟郑重的承诺,好像又看见那年背着包,朝他挥手的青涩背影。
她垂下眼,盯着那只被他接过去的木盒,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一句年少承诺,将数十年的等待尽数铺开,白青荷再也撑不住,泪水汹涌而下,肩膀微微颤抖,慢慢蹲下身,像被狂风暴雨打垮的一朵白荷。
她侧过头,动作很急,可泪水已经流出来,像断了线一样,顺着鼻梁滑进嘴角,随着脸颊掉在地上,她整张脸都失守了。
她咬着唇不吭声,肩膀却轻轻抖起来,哭的受不了了,慢慢蹲下来,像被雨水打湿的一朵白荷。
几十年了,她找了数不清地方,攒了多少夜里翻出来的旧事,到头来结果却是这样。
此刻这个人站在眼前,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问她要“凭据”。
白恒宇见状,抬手铺开一层透明隔音结界,将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本想说点什么,可这女子哭得安静,分明不想在他跟前示这个弱,可眼泪不听她的,止不住的落。
他理性告诉他,现在应该等她哭够,再慢慢缓解情绪。
可他的手有自己的道理。他也蹲下来,伸出手,拇指轻轻贴上她的眼角。
白青荷浑身一震。
手指的力道不重,从她眼角慢慢滑到脸颊,把湿痕一点一点擦去。
白恒宇擦完右脸的泪,手没停,又去擦左脸。
他自己愣了一瞬——“我到底为何会对你这般亲近?难道这是真的?”
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脸庞、微微发红的鼻尖,动作自然,像曾经做过无数次。
他迅速收回手拢入袖中,心口莫名沉甸甸下坠。
白青荷抬起泪眼望他,透过朦胧水雾,她看见他脸上仍是一片空白。那双眼没有旧日的温情,可他擦拭她眼泪的手分明还在,稳而轻,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你又这样。”她哑着嗓子,声音碎成一片一片。
白恒宇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指腹湿漉漉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眉心拧紧,眼底那片理性终于起了涟漪。
他将手收回袖中,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一下。
白青荷低下头,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表情已经稳了几分,眼眶还红得厉害,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不认得她,可他的身体替她擦过两次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