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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月初与校长 配乐:《L ...

  •   罗温在霍格沃茨的第一个月,像一条被慢慢拉长的橡皮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长一点,但永远不会断。她开始习惯了城堡的作息——七点起床,八点早餐,九点第一节课,中午十二点午餐,下午一点半继续上课,五点晚餐,然后图书馆或公共休息室,十点熄灯。这个节奏像一首被她默诵了无数遍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她甚至开始习惯楼梯偶尔在她脚下改变方向,习惯画像在她经过时评论她的发型,习惯姜饼在凌晨三点跳上她的床、把冰凉的鼻子贴在她的手背上。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习惯——校长席上那个空着的座位。

      邓布利多不在开学宴会上,不在早餐桌旁,不在走廊里。罗温问过莉莉,莉莉说她只在巧克力蛙卡片上见过他的脸。爱丽丝说他可能去处理什么重要的事了——她父亲从魔法部带回来的消息是,“邓布利多最近在和威森加摩频繁开会”。克莉丝汀说她听说邓布利多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离开一段时间,“和凤凰社有关”。维奥说“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巧克力蛙卡片上的照片是假的”。爱丽丝说“你这种阴谋论是哪来的”,维奥说“我妈妈说的”,爱丽丝说“你妈妈是治疗师不是记者”,维奥说“治疗师听到的八卦比记者多”。

      罗温没有参与这些猜测。但她注意到麦格教授在每次用餐时都会瞥一眼校长席上那把空椅子,表情里有一种介于担忧和不耐烦之间的东西,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十月第一个周末的晚上,那把椅子终于有人坐了。

      那天晚饭,罗温和莉莉走进礼堂的时候,格兰芬多长桌已经坐了一大半人。罗温正要坐下来,莉莉拉住了她的袖子,朝主席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看。”

      主席台正中央,一个老人坐在那把金色的高背椅上。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上面绣着银色星星的图案,银白色的胡须垂到腰间,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色眼睛平静地望着礼堂里的一切。他的左手指尖搭在一起,像一个在等迟到的客人入席的主人。

      邓布利多。

      罗温在巧克力蛙卡片上见过他的脸,但卡片是静止的,不会转头,不会眨眼,不会用那种似乎能看透你所有想法的目光扫过整个礼堂。此刻他微微偏头,和旁边的麦格教授说了句什么。麦格教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回来了”的放松。

      “他看起来不像校长,”莉莉小声说,“像童话里的巫师。”

      “他本来就是巫师。”罗温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罗温当然知道。邓布利多的气质和麦格教授完全不同——麦格是铜墙铁壁,让你觉得在她面前犯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邓布利多是一片湖,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你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你的倒影还是湖底的石头。

      邓布利多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他的目光从莉莉身上掠过,落到罗温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罗温觉得自己的整个十一年的生命——利物浦的灰砖排屋、母亲酗酒后倒在厨房地板上的身影、科克沃斯图书馆里踮起脚尖的那一刻——全部被那双蓝色的眼睛扫过了一遍,像一本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

      罗温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邓布利多站了起来。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一样,瞬间消失了。

      “晚上好,”他说,声音不大,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很清楚,“我知道开学已经一个月了,而我是第一次在这个讲台上说话。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开始猜测我去哪里了——我听说有一种说法是我被一群食尸鬼绑架了。”

      有几个学生笑了。

      “我向你们保证,我没有被绑架。我只是在处理一些和你们不太相关的事情。当然,如果哪天我真的被食尸鬼绑架了,我会提前通知麦格教授,让她准备好要当校长了。”

      笑声更大了一些。罗温注意到麦格教授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新同学们,”邓布利多继续说,“欢迎来到霍格沃茨。我知道你们已经上了许多堂课,可能有人已经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学科,有人还在找。这很正常。我花了七年才找到我最喜欢的学科——那是毕业后的第三年,我发现我最喜欢的是吃柠檬雪宝。”

      笑声更大了。维奥笑得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严肃地说,”邓布利多收起笑容,但眼睛还在笑,“霍格沃茨会给每一个愿意待在这里的人一个家。不是你们出生时的那一个,不是你们父母给的那一个,而是你们自己找到的那一个。它可能是你的学院,可能是你的宿舍,可能是图书馆角落里的某把椅子,也可能是——”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某个人。”

      罗温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收紧了。

      “好了,”邓布利多拍了拍手,“我说完了。剩下的时间,留给布丁。”

      他坐下来,礼堂里的窃窃私语重新响起来,但比刚才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轻微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温暖,像壁炉里的火在熄灭之后、余烬还亮着的时候。罗温说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声不响地包裹住了。不是母亲的拥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安全”的另一种形式,不需要任何人的手臂来完成。

      “他好奇怪。”莉莉说。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嗯。”罗温说。

      “我喜欢他。”

      “嗯。”

      “你怎么什么都嗯。”

      罗温转头看了莉莉一眼。礼堂的烛光在莉莉的红发上跳跃,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昆虫在红色的叶子上爬行。

      “我也喜欢他。”罗温说。

      莉莉笑了,把那碟太妃布丁推过来。罗温没有说“我不饿”。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然后把勺子放下来,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邓布利多说“家”可以是某个人。那个人是谁?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答案,但她拒绝把它说出来,甚至拒绝在心里默念。不是因为答案不对,而是因为它太对了,对到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个答案。

      那天晚上,罗温在公共休息室里写魔法史论文。宾斯教授让他们写“一二八九年威尔士巫师议会中止的原因分析”。罗温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拼写错误。莉莉坐在她旁边,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走得磕磕绊绊,像一只腿受伤的蜈蚣。

      “罗温。”

      “嗯。”

      “‘场地被地精占领’这个理由,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历史书上写的是真的。”

      “我问的不是历史书。我问的是你。”

      罗温放下羽毛笔,想了想。“地精不会无缘无故占领一个场地。要么是巫师议会占了它们的地,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它们。但宾斯教授没有往下讲,所以可能没有更多的资料。”

      莉莉盯着她看了两秒钟。“你刚才那个思考的过程,就是我在写论文的时候脑子里应该发生的事情吗?”

      “大概是。”

      “那我的脑子可能坏了。我刚才在想的是:地精长什么样子。然后我想到了爱丽丝上次在草药课上抓到的那只——绿色的,皮肤像老树皮,牙齿很黄——然后我就在想,如果一群地精占领了议会大厅,巫师们坐在旁边开会,地精们坐在中间吃蘑菇。这个画面让我笑了五分钟。然后我就写不下去了。”

      罗温拿起莉莉的羊皮纸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一二八九年威尔士巫师议会中止的原因是……”

      “你写了两个小时就写了这些?”

      “我写了这行,然后划掉了,然后重写了这行,又划掉了。现在这行是第三遍。我决定不划了。”

      罗温把羊皮纸放回去。她想说“你可以看看我的参考”,但她知道莉莉不会抄——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莉莉认为“抄作业”和“作弊”之间只有一条很细的线,而她不想靠近那条线。所以她说了一句别的。

      “地精的牙齿不是黄的。是棕色的。”

      “什么?”

      “你刚才想的。地精的牙齿。我上次看到的那个,牙齿是棕色的。可能因为它们在泥土里吃东西。”

      莉莉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烛火被风吹动了一下。“你真的在听我说话。”

      “你在写论文。你说话的时候没在写。”

      “我在写——好吧,我没在写。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罗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论文,把最后一句话的句号描了一遍。她知道她在听。她总是在听。当莉莉说话的时候,她的大脑会自动把其他所有的声音调低——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公共休息室里其他学生的谈话声、远处某个盔甲咳嗽的声音——全部变成背景,像被水洗过的颜色,模糊的,不重要的。只有莉莉的声音是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她耳朵里的凹槽上,拿不掉的。

      这不是她决定的。它就是这样发生的。

      第二天是周末,没有课。罗温原计划去图书馆查一下花楸树的资料,但她被莉莉拉去了庭院。

      “今天天气好,”莉莉说,语气里有一种“你不能拒绝”的笃定,“出太阳了。十月的太阳。你知道这在苏格兰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下午会下雨。”

      “意味着我们要珍惜它。”莉莉把一床毯子塞进罗温手里,抱起姜饼,朝门口走去。

      庭院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人坐在石凳上聊天,有人在草坪上玩高布石。莉莉在靠近喷泉的地方铺好毯子,坐下来,把姜饼放在膝盖上。姜饼立刻闭上了眼睛,像一个被侍奉惯了的国王。

      罗温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一根石柱。石柱很凉,但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棵被从花盆里移栽到户外的植物,叶子正在慢慢舒展开。

      “罗温。”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罗温睁开眼睛。阳光有点刺眼,莉莉的轮廓在光晕中变得模糊。她眯了一下眼睛,莉莉的脸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红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金铜色,雀斑像撒在奶油上的肉桂粉,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金色的光,是阳光的倒影。

      “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分院帽问我的那个。”

      “分院帽问了你问题?”莉莉坐直了,姜饼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咕噜”。“它没问我问题。它就喊了格兰芬多。它问了你什么?”

      罗温犹豫了一下。她不是不想告诉莉莉,而是她不确定那个问题的答案自己能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

      “它问我什么是勇气。”

      莉莉安静了。她把姜饼从膝盖上抱到草地上,姜饼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发现不是吃饭时间,又闭上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是它自己说的。”

      “它说了什么?”

      罗温想了想,把帽子的话翻译成了她能说出口的版本:“它说勇气不是不怕,是怕但还是往前走。”

      莉莉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女孩。“你觉得它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什么是勇气?”

      罗温看着喷泉水池里自己的倒影。风把水面吹皱了,她的脸在水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

      “也许勇气就是……承认有些事情你做不到。”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补了一句,“比如我今天做不到去图书馆。”

      莉莉看着她,笑了。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你说了一个好笑的话”的笑,而是“你说了一句我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的话”的笑。温柔的那种。像毯子。

      “你可以不去图书馆,”莉莉说,“今天不行。今天你要在这里晒太阳。”

      “好。”

      “姜饼让你摸一下。”

      “它从来没有让我摸过。”

      “今天你可以试一下。我按着它。”

      她们花了五分钟尝试摸姜饼。姜饼在第五分钟的时候伸出了爪子,但没有伸指甲,只是在罗温的手指上搭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可以碰我,但仅限于此”。莉莉把它解读为“它喜欢你”。罗温没有反驳,但她觉得那更像“它容忍你”。在姜饼的世界里,“容忍”和“喜欢”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从黑湖到禁林——不算远,但走路也要一会儿。

      下午果然下雨了。雨从两点开始下,先是细细的针尖,然后变成密集的水线,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摇一个沙锤。公共休息室里的人多了一倍,壁炉里的火烧得比平时旺,空气中弥漫着湿羊毛和烤面包的味道。

      罗温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魔法史拾遗》,但她没有在读。她在听莉莉和斯内普说话。斯内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坐在莉莉旁边的扶手椅上,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姜饼趴在莉莉脚边,对斯内普的存在表现出一种冷淡的接受——没有炸毛,但也没有靠近。

      “西弗,你上次说的那个魔药配方,我回去试了,”莉莉的声音里有一种只有在斯内普面前才会出现的、不加修饰的兴奋,“你说用月长石粉代替普通石粉,我试了,颜色真的不一样。从淡蓝色变成了银紫色。”

      “那是因为月长石在沸腾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微量元素,和艾草浸出液产生反应。”斯内普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那种姿态像是在说“我知道这个,但我不介意你把它当作是我分享给你的”。

      “你从哪里看到的?”

      “《高级魔药制备》,第三章。你借的那本图书馆的不全,我有一本完整的,从我母亲那里拿的。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真的吗?”

      “嗯。”

      罗温把目光移回书上。她不想听,但她做不到不听。公共休息室就这么大,莉莉的声音是她耳朵的默认接收频率,她没办法调台。她听着莉莉和斯内普讨论魔药配方、魔法史课上的某个细节、还有斯内普说到的那个“住在蜘蛛尾巷的邻居老太太”。斯内普的声音很低,大部分时候只有莉莉能听到,偶尔会提高一点,说一句“那个波特今天又在课上出风头”,然后莉莉会低声说“别管他了”,然后斯内普会沉默几秒。

      罗温注意到一个细节——斯内普只有在和莉莉说话的时候,他的黑眼睛里才会有一种柔和的、不那么防备的光。像一个在寒风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进了一间有炉火的屋子,脸上的肌肉在慢慢松开。这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罗温一直在观察,她可能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在心里给这条信息贴了一个标签:斯内普在莉莉面前会放松。不是完全的放松——他从来没有完全放松过——但至少,他允许自己把盔甲的扣子松开一颗。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同样的情形下也会这样。她希望答案是肯定的,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她在莉莉面前也会紧张——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而是那种“我的手应该放在哪里”“我的眼睛应该看向哪里”“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多了”的紧张。这种紧张让她保持警觉,像一个随时准备撤退的哨兵。她羡慕斯内普那种“允许自己放松”的能力,尽管她知道那不是一种能力,而是一种选择——一种她没有勇气做出的选择。

      莉莉转头看了罗温一眼。“罗温,你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我在看书。”

      “你看的那本书倒了。”

      罗温低头一看,书确实倒了。她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翻到一页不知道是什么的内容,用手指按住。“我看的是倒着的字。训练一下大脑。”

      莉莉看着她,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完全不信但我不想拆穿你”。斯内普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评估,有审视,还有一种“你最好离我和莉莉远一点”的警告。罗温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倒过的书——不,正过来的书——然后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晚饭后,雨停了。罗温一个人去了天文塔。

      不是因为想去看星星——云层还没散,天空像一块深灰色的绒布,一颗星星都看不到。而是因为她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今天下午在公共休息室里累积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清空一下。

      她说不清那些情绪是什么。不是嫉妒——她反复确认了这一点。莉莉和斯内普是朋友,他们是青梅竹马,他们有共同的语言和共同的过去。这没有任何问题。罗温自己也是莉莉的朋友,但不是那种“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是一个后来者,一个在科克沃斯图书馆偶然出现然后被记住名字的人。她没有权利要求莉莉只和她说话,也没有任何理由因为她自己不能和莉莉聊魔药配方而感到不满。

      但她确实感到了某种东西。一种细微的、像针尖一样的刺痛,出现在胸口的左侧,每次莉莉对斯内普笑的时候就会扎一下。不重,不至于让她喊出来,但足以让她注意到——哦,这里有一根针。

      天文塔上有人。

      莱姆斯·卢平站在矮墙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里面还是茶——还冒着热气。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罗温,表情里闪过一丝意外。

      “又不想睡觉?”他说。

      “又不想睡觉。”罗温走到他旁边,但没有靠得太近。“你又在喝茶。”

      “你上次说我的茶会凉。所以我今天晚一点上来。”

      “你是在等茶凉,还是在等天亮?”

      卢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被你猜中了但我不想承认”的无奈。“我睡不着。”

      罗温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日历上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日。月亮昨天过了满月。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从塔楼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禁林的树冠在黑暗中像一片起伏的海面,没有浪,只有缓慢的、沉重的呼吸。

      “罗温。”

      “嗯。”

      “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卢平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每一个字,“你觉得所有人都在假装正常,但你不确定‘正常’是什么意思?”

      罗温想了想。

      “我一直都是那种时候。”

      卢平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线,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很清楚——眼下的青黑,嘴角那道刚结痂的疤,还有那双眼睛里比平时更深的东西,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我也是。”他说。

      他们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和上一次不一样——不是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孤独里,而是两个人的孤独碰在了一起,像两块冰在水面上轻轻撞击。没有融化,但它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

      “你认识莉莉很久了?”卢平突然问。

      “一个月。”

      “你在看她的时候,和你平时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罗温的手指在袍子口袋里收紧了。“你很关心我?”

      “你看起来总是很孤独。”卢平喝了一口茶,他的声音从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罗温没有回答。她转身看着远处的黑湖。湖面上有月亮的倒影——不是月亮本身,月亮被云遮住了,但有一小片云比较薄,光透了进来,在湖面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细长的痕迹,像一根针落在黑色的绸缎上。

      “晚安,莱姆斯。”她说。

      “晚安,罗温。”

      她走了。走下塔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重一些,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不知道卢平是不是还在上面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她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的时候,莉莉已经睡了。姜饼蜷缩在她的枕头旁边,听到罗温进来的声音,只动了一下耳朵尖。罗温轻手轻脚地换了睡衣,爬上床,把帷幔拉拢。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卢平说的那句话——“你在看她的时候,和你平时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她知道不一样。她只是不知道“不一样”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朋友之间正常的不一样”,还是“另一种不一样”?她分不清,或者说她不想分清。因为如果分清了,她就必须面对那个问题——那个她从科克沃斯图书馆开始就一直在逃避的问题。而她觉得十一岁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好年纪。也许二十岁也不是。也许一辈子都不是。

      但她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卢平说他也是。也是什么?也是那种“觉得所有人都在假装正常”的人?还是也是那种“看某个人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如果卢平不想说,她问了也没用。就像她自己,如果莉莉问她“你看我的时候是不是不一样”,她大概会说“你看错了”,然后假装去看书,然后把书拿倒。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薰衣草的味道。枕头比昨天更软了,还是她的错觉?她不确定。但她确定一件事——明天她要早起,去塔楼看天亮。不是因为那里安静,而是因为那里有人和她一样睡不着。

      不是因为别的。她对自己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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