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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夜的根茎 万圣节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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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节前一周,霍格沃茨开始变了样子。
变化不是突然的,而是像藤蔓一样慢慢爬过来的。先是入口处的两尊石像被套上了南瓜头——不是真的南瓜,是施了咒语的石头,但涂成了橙色,表情狰狞得有点滑稽。然后是走廊里的蜡烛换了颜色,从普通的乳白色变成了橘黄色、紫色和黑色,烛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曳的暗影,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像走在某幅古老油画里。最后是礼堂。罗温在万圣节前三天走进礼堂吃早餐的时候,发现天花板被施了魔法,不再是外面天空的颜色,而是成千上万只黑色的蝙蝠在银灰色的穹顶上无声地盘旋。它们不叫,不飞下来,不打扰任何人,只是在那里,像一片活着的、会呼吸的夜空。
“我讨厌蝙蝠,”维奥说,把粥碗往远离天花板的方向挪了挪,“它们让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
“没有人盯着你看,”爱丽丝说,“它们在盯着粥。”
“那更可怕。”
克莉丝汀轻声说:“我觉得它们很漂亮。”没有人反驳她,因为克莉丝汀说“漂亮”的时候,你很难不同意。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科学事实,平静而笃定。
罗温没有参与讨论。她低头专注着吃土豆泥。最近厨房里的家养小精灵似乎在尝试做一些“特别”的东西。土豆泥里加了黄油和一点肉豆蔻,表面撒了切碎的小葱,热气从盘子上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觉得这是她在霍格沃茨吃到过的最好的东西。不是最好吃的,是最好的。这两个概念在罗温的词典里不一样——好吃是舌头的事,好是整个人的事。土豆泥让她整个人都觉得好了。
“你怎么又吃土豆泥?”莉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吐司,上面涂了厚厚一层橘子酱。
“好吃。”
“你昨天也吃了土豆泥。”
“昨天是土豆饼。”
“前天是土豆泥。”
“前天是烤土豆。”
莉莉放下吐司,用一种“我在做一个重要的科学观察”的表情看着她。“你从开学到现在,每一顿都吃了土豆。早餐土豆泥,午餐土豆泥或者烤土豆,晚餐土豆泥或者土豆饼。你有没有吃过不是土豆的东西?”
“吃过。昨天午餐我吃了炸鳕鱼排。”
“那是配菜。主菜呢?”
“牛排。牛排配土豆泥。”
莉莉深吸一口气。“罗温。”
“嗯。”
“你知不知道土豆是一种根茎?”
“知道。”
“人不能只吃根茎。”
“能。我试过。”
莉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说的‘试过’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罗温的表情——那种“我不想谈这个”的、微微收紧的下颌——就把话咽了回去。她把吐司放下来,伸手从桌子中央的盘子里拿了一个烤土豆,放在罗温的盘子旁边。
“给你。”
“我已经有了。”
“多一个。”
罗温看了她一眼。莉莉的眼睛里有那种“我不追问你,但我在这里”的光,像壁炉里的火——不烫,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罗温低下头,把那个烤土豆拿到自己盘子里,和土豆泥放在一起。两个土豆挨着,像一个沉默的家庭。
“谢谢。”她说。
“不用谢。”莉莉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橘子酱沾在了嘴角。她没有擦。罗温也没有告诉她。不是因为她没有看到——她看到了,在橘子酱沾上去的同一秒——而是因为她觉得那个橘色的斑点,在莉莉的红发旁边,在礼堂的蝙蝠天花板下面,在十月末的晨光中,是一个好看的斑点。她不想让这个斑点消失。
万圣节前一天,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讲到了“中世纪巫师对万圣节的误解”——他们认为万圣节是亡灵最活跃的夜晚,因此会在这一天整夜不睡,在房子周围撒盐和铁屑。罗温在笔记上写着“盐和铁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她在想莉莉喜欢什么。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了。从科克沃斯图书馆那天开始,她的脑子就像有一个专门为莉莉开辟的抽屉,里面装着各种零零碎碎的信息:莉莉喜欢的颜色(红、金、还有她说不出名字的“秋天才有的那种橙”),莉莉不喜欢的食物(肝脏、太甜的布丁、以及所有水里的东西——鱼、章鱼、甚至海藻),莉莉说“讨厌”的时候其实没那么讨厌,莉莉说“还行”的时候通常是不喜欢但不想让人失望。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她的脑子里,她从来没有刻意去收集,但它们自己聚拢来了,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她想送莉莉一样东西。不是生日礼物——莉莉的生日在一月,还早。是万圣节礼物。不是因为她觉得万圣节应该送礼,而是因为她想送。而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在熄灯后睁着眼睛想了这件事,想了总共大约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她排除了以下选项:糖果(太普通)、书(莉莉已经有了大部分她想要的书)、魔药材料(太奇怪)、用魔法做成的东西(她的水平还不够)。最后剩下的选项是——
她还没有想出来。
下课铃响了。罗温把笔记本合上,跟着人群走出教室。走廊里装饰着更多的南瓜——不是石像上的那种,是真的南瓜,大的小的,有的被雕刻成了笑脸,有的被雕刻成了鬼脸,有几个还在发出微弱的、橙色的光。罗温经过一个刻着笑脸的南瓜时,南瓜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万圣节快乐”。声音是低沉的、空洞的,像从一个很深的桶里传出来的。罗温吓了一跳——不是害怕的那种,是意外的那种——然后她听到莉莉在后面笑了起来。
“你被南瓜吓了一跳。”莉莉说,声音里带着笑。
“我没有被吓。我只是没有预期它会说话。”
“你被吓了。我看到你肩膀抖了一下。”
“那是走廊里有穿堂风。”
“穿堂风不会只吹你的左肩。”
罗温没有接话。她加快了脚步,莉莉跟上来,还在笑。那个笑声在走廊里弹来弹去,惊动了墙上一幅画着一个老骑士的画像,老骑士大声说“年轻人能不能安静一点”,然后他的马打了一个喷嚏,把老骑士从画上喷了出去。莉莉笑得更厉害了。
罗温看着她笑,觉得那个笑的形状——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纹,还有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不是“好看”这个词能形容的。她想了想,也许“好看”不够,也许“珍贵”更接近。但“珍贵”又太重了,像把一个铅球放进一只玻璃杯里。
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继续走路。
万圣节当天,没有课。
霍格沃茨的万圣节是假日——不是官方假日,但麦格教授在早餐时宣布“今天下午的课全部取消,礼堂将在晚上六点举办万圣节晚宴”。格兰芬多长桌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大到天花板上的蝙蝠掉了两只下来——不是真的蝙蝠,是魔法的,掉到半空中就消失了。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莉莉问罗温。
“去图书馆。”
“万圣节你去图书馆?”
“宾斯教授留的论文下周要交。”
莉莉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表情里有无奈有佩服还有一种“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温柔。“那我也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图书馆过万圣节。”
“你不用——”
“我去借本书。”莉莉的语气像在说“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不需要讨论”。
罗温低下头,喝了一口南瓜汁。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她用力压了压,但压不下去。
图书馆在万圣节这天几乎没有人。平斯夫人坐在借阅台后面,面前放着一碗糖果,她自己不吃,只是看着,像一个守财奴在清点自己的金币。罗温走到她常去的那个角落——禁书区外面,那本关于花楸树的书还在原位。她没有拿下来,只是用手指划过书脊,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莉莉去了三楼的小说区。她喜欢看麻瓜小说——尤其是十九世纪的,简·奥斯汀、勃朗特姐妹、乔治·艾略特。她说这些书“让巫师世界看起来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罗温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但她记住了莉莉喜欢《呼啸山庄》。不是因为她说过——她没说过——而是因为罗温有一次看到莉莉在读那本书,读到某一页的时候,莉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在心里把“莉莉喜欢《呼啸山庄》”这条信息放进了那个抽屉。
罗温去了图书馆最深处的那个房间——古籍修复室。平斯夫人一般不让学生进去,但罗温上周帮平斯夫人整理了一箱散落的魔法史手稿碎片,作为回报,平斯夫人给了她一张修复室的门禁卡,语气像在施舍一块面包屑:“不要碰任何上锁的东西。不要碰任何会动的东西。不要碰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罗温走进修复室,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皮革和胶水的气味。她走到靠窗的那张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她上周就开始做的,每天晚饭后来这里做半个小时。
一根书签。
不是普通的书签。她用了一本叫做《不列颠及爱尔兰的神圣树木》里脱落的一页空白扉页——平斯夫人说“反正它已经掉了,你要是能把它粘回去就粘,粘不回去就留着”。罗温没有粘。她把那页纸裁成了书签的大小,边缘用魔杖轻轻烧了一下,制造出一种古朴的、不规则的焦痕。然后在纸的正面,她用羽毛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用的是她最工整的字体,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风从北塔来(Wind cym? fram ??m Nor?torre.)。”
背面,她用铅笔画了一棵花楸树。很小,只有两英寸高,但树枝、树叶和果实都画得很仔细——花楸的叶子是羽状的,果实是一簇一簇的红色小浆果。她没有上色,但她在心里把那串浆果涂成了莉莉头发的颜色。
她把书签夹进一本从图书馆借的《魔法史拾遗》里,然后把书放回包里。她不确定这个礼物会不会太奇怪——谁会送书签当万圣节礼物?但她想起莉莉上周在公共休息室里说的一句话:“我的书签又丢了。这是我丢的第四个了。我觉得有人在偷我的书签。”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介于愤怒和自嘲之间。罗温记住了。
她知道有人在偷莉莉的书签吗?不。但她知道莉莉需要一根书签。
下午,她们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莉莉借了两本书——《哎呀,我把脚变形了》和《诗翁彼豆故事集》——然后坐在罗温对面,假装在读,实际上在看罗温写论文。罗温知道她在看,因为莉莉翻页的频率太低了,低到不符合任何正常人的阅读速度。但她没有抬头。不是因为她不想看莉莉,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抬头,莉莉会说“你不是在写论文吗”,然后她会说“我在想”,然后莉莉会说“你在看我”,然后她会说“我在看窗外的天气”。这些对话她已经预演过了,她不打算让它们发生。
晚饭时间,她们走进礼堂的时候,罗温停住了。
礼堂被彻底变了样子。巨大的南瓜灯悬浮在半空中,不是放在桌子上,而是漂浮在长桌上方,缓慢地旋转,里面的烛光透过刻成鬼脸的南瓜皮,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跳舞的光影。蝙蝠比早上更多了,不是在天花板上盘旋,而是从墙上的烛台间飞过,像一条黑色的、流动的河流。四张长桌上铺着深紫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中央放着一盘堆成小山形状的太妃糖苹果,苹果表面裹着金色的糖浆,在烛光中像一颗颗琥珀。
最让罗温惊讶的,是餐桌上的食物。
除了平时常见的烤牛肉、约克郡布丁、烤土豆和蔬菜拼盘,今天多了许多万圣节特有的菜:南瓜馅饼、蝙蝠形状的黑面包、蜘蛛造型的纸杯蛋糕(蜘蛛腿是甘草做的),还有一整只烤乳猪,嘴里叼着一个苹果,苹果已经被烤成了焦糖色。
但罗温的目光锁定在了一盘菜上。
在格兰芬多长桌的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焗土豆拼盘。不是普通的焗土豆——是那种一切开就会流出芝士和黄油混合物的、表皮烤得焦脆的、撒了培根碎和香葱的、像一座金色小山一样的焗土豆。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钟,然后听到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你在看那个焗土豆吗?”莉莉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有。”
“你的肚子出卖了你。”
“那是环境音。”
莉莉没有再说话。她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个盘子,用铲子铲了一大块焗土豆,放在盘子里,然后端回来递给罗温。
“吃。”莉莉说。
罗温接过盘子。土豆的热气扑到她的脸上,带着黄油和芝士的香气。她低头看着那块金黄色的、表面微微焦脆的、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矿石一样的土豆,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土豆。是因为有人在她看之前就看到了她需要的东西,然后替她拿了。
“谢谢。”她说。这次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几乎被礼堂里的喧闹声淹没了。
但莉莉听到了。她听到了,因为她回答了一句:“不用谢。”然后她笑了,那种“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但我喜欢听你说”的笑。
罗温吃了一口土豆。芝士拉出了长长的丝,培根碎在舌头上脆脆的,土豆泥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温暖的、被黄油包裹着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合理,但她不在乎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邓布利多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橙色的长袍,上面绣着金色的南瓜图案,胡子用一根黑色的丝带扎了一个蝴蝶结——不是一个,是三个,均匀地分布在胡子的不同位置。罗温觉得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一群一年级生恶作剧过但完全不在意的万圣老人。
“万圣节快乐,”邓布利多说,他的声音穿透了礼堂里所有的嘈杂,“在这个夜晚,我们庆祝丰收、庆祝黑暗、也庆祝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发光的东西。比如南瓜。比如糖果。比如我们身边的伙伴和家人。请!大快朵颐吧!”
格兰芬多长桌上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詹姆·波特站起来鼓掌,西里斯把一块蝙蝠形状的黑面包扔到空中,莱姆斯伸手接住了,彼得的餐巾飞到了隔壁桌。
“但这并不是今晚我要说的重点,”邓布利多等欢呼声稍微平息了一点,继续说,“我要说的重点是——不论今晚的烛光有多亮,明天的早餐还是会有的。所以不要因为吃太多糖果而错过了明天的培根。”
笑声中,邓布利多坐下来,拿起一个太妃糖苹果,咬了一口。糖浆粘在了他的胡子上,那三个蝴蝶结中的一个被染成了金色。他没有擦。
晚宴结束后,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有人在楼梯间交换糖果,有人在藏盔甲的壁龛里说悄悄话。罗温和莉莉没有跟任何人走,她们并肩走向格兰芬多塔楼,穿过挂着南瓜灯的走廊,经过那副会说话的老骑士画像——老骑士今天没在,他的画框里是一片空白的画布,只有一个留言条飘在上面:“我去参加万圣节派对了。——骑士”
“罗温。”
“嗯。”
“你有没有觉得,霍格沃茨的万圣节,和外面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莉莉想了想,边走边说:“外面的万圣节是……假装害怕。你穿上恐怖的衣服,去敲邻居的门,说‘不给糖就捣蛋’。你知道那些鬼都是假的,那些骷髅都是塑料的,那些血都是番茄酱。但这里的万圣节——你不觉得吗?这里的黑暗是真的。那些蝙蝠是真的,那些南瓜是真的会说话,那些蜡烛是真的会自己变色。但你不害怕。因为你知道那些真的东西也不会伤害你。”
罗温想了想。“所以你觉得霍格沃茨的万圣节是‘真的但不危险’?”
“差不多。”莉莉笑了,“你是不是每次都会把我的话翻译成一个更短的版本?”
“你的话不需要翻译。我只是在确认我理解对了。”
“你每次都理解对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问?”
莉莉停下脚步。她们已经走到胖夫人的肖像前了。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烛光和两个人影投在石墙上。
“因为我想听你说话。”莉莉说。
罗温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夹着书签的《魔法史拾遗》。她本来打算在公共休息室里把书借给莉莉——假装自己不知道莉莉需要书签,假装这本书只是刚好借来了、刚好翻到了那一页、刚好看到了一根书签——但此刻,在莉莉说了那句话之后,她觉得如果现在不拿出那根书签,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拿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想听你说话”这六个字在她的胸腔里引起了某种共鸣,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个很深的湖,湖面在震动,但湖底的石头也在震动。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开,找到那根书签。
“这个,”她说,把书签递给莉莉,“给你。”
莉莉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根书签。她先看到了正面那一行字——“风从北塔来”——然后翻过来,看到了铅笔画的、小小的花楸树。
她看了很久。
“你画的?”她问。
“嗯。”
“花楸树?”
“嗯。”
“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罗温想了想。“是我在天文塔上看到的一个东西。风从北边来的时候,塔楼的窗会发出声音。像有人在吹一个很远的号角。”
莉莉把书签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罗温的灰蓝色眼睛。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
“上周。”
“你上周就在做这个了?”
罗温没有回答。她不想说“我做了四个晚上”,不想说“我烧纸边的时候烧坏了两张”,不想说“花楸树的果实我画了七遍才画到第五遍还算满意”。这些都不需要说。
莉莉也没有再问。她把书签夹进自己手里的《呼啸山庄》,抱在胸前,然后做了一件让罗温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张开手臂,抱了罗温一下。
很短。大概两秒钟。罗温甚至来不及决定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莉莉就松开了。但在这两秒钟里,罗温闻到了莉莉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有一种淡淡的、像雨后的忍冬花一样的甜。她的下巴碰到了莉莉的肩膀,隔着校袍的布料,她感觉到了莉莉身体的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不算热,但你知道它曾经是热的。
“谢谢你,罗温。”莉莉说。
“不用谢。”罗温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她不确定莉莉有没有注意到。
胖夫人终于醒了,打了个哈欠,问他们口令。莉莉说“万圣节快乐”,胖夫人说“口令不对”,莉莉说“南瓜”,胖夫人说“不对”,莉莉说“蝙蝠”,胖夫人说“也不是”。最后还是罗温说了一句“土豆”,胖夫人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你怎么知道口令是土豆?”莉莉跟着她爬进洞口。
“我猜的。”
“你用猜的?”
“万圣节的食物主题。土豆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万圣节菜单上都出现的东西。”
莉莉摇了摇头,表情里有“你真的很奇怪”和“但你的奇怪让我觉得安心”两种东西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罗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姜饼没有来她的床上——它今天破例睡在了莉莉的枕头旁边。罗温在黑暗中听着莉莉均匀的呼吸声,想着那两秒钟的拥抱。
她想起莉莉说“我想听你说话”。她想起莉莉说“不用谢”。她想起莉莉看到她画的花楸树时,手指在书签上停了一下,拇指轻轻摸过那串红色浆果的位置,好像那些没有上色的铅笔线条在她眼里已经有了颜色。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头发。是她自己的,睡前掉的,她捡起来放在那里,不知道要干什么用。现在她把这根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然后解开,然后绕了两圈,然后解开。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一根书签可以有这么多意思,那“朋友”这个词可以装下多少她没说出口的话。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决定先不想了。今天是万圣节,她送出了一根书签,收到了一句“我想听你说话”和一个两秒钟的拥抱。如果这就是全部,她觉得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