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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从北塔来 配乐:《c ...

  •   罗温是被姜饼叫醒的。不是叫声——姜饼不叫,它是一只沉默到近乎“阴险”的混血猫狸子(是莉莉的)。它只是跳上了罗温的床,把一只冰冷的爪子按在了罗温的鼻子上。罗温睁开眼,看到一对黄色的瞳孔正对着她的脸,距离近到能看清里面自己的倒影。

      “你跟你主人一样,不太尊重个人空间。”罗温小声说。

      姜饼把爪子收了回去,跳下床,用尾巴扫了一下罗温的小腿,意思是“你已经醒了,别赖着”。

      窗外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光,和昨天一样。但罗温注意到窗玻璃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比昨天更冷了。她把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黑湖的水面比昨天更暗,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掀起细密的波纹,像一张被揉皱的黑色丝绸。

      她今天比昨天起得更早。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因为她想看一下这个城堡在所有人醒来之前的样子。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有洗脸,直接走出了宿舍。

      公共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壁炉里的火昨晚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灰色的灰烬,在晨光中像一片月球表面。胖夫人的肖像在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一只在打盹的猫头鹰。罗温穿过休息室,推开一扇侧门,走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走廊。

      城堡在清晨是另一种生物。没有人的脚步声,没有窃窃私语,没有盔甲突然咳嗽。只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裂缝里钻进来,在石壁间发出低沉的口哨声。罗温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塔楼的顶端——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级楼梯,但此刻她站在一个环形的平台上,四周是矮墙,墙外是苏格兰高地在晨雾中缓慢苏醒的轮廓。禁林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山脉还在沉睡,天边有一抹极淡的橙色,像有人用一支很细的毛笔在天幕上划了一下。

      “你起得比我想象的还早。”

      罗温转过身。莱姆斯·卢平披着一件毛毯靠在塔楼入口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穿着睡衣和拖鞋,头发比白天乱得多,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

      “你跟踪我?”罗温说。

      “我来这里喝茶。”卢平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这个塔楼早上很安静,没有人来。除了你。”

      “现在有了。”

      卢平走过来,在矮墙边靠下。他把茶杯放在墙垛上,看着远处。“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天亮。”

      “你在利物浦不看天亮吗?”

      罗温想了想。“看。但利物浦的天亮是灰的。码头那边有雾,把所有的颜色都吃掉了。这里的雾不一样。”她指了指远处禁林上方正在散开的白雾,“这里的雾是薄的那种,像纱。你可以透过它看到后面的东西。”

      卢平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他们并排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来,把卢平的刘海掀起来,露出一道浅浅的、正在愈合的疤痕。罗温看到了,但没有盯着看。她移开了视线。

      “你不下去吃早餐?”卢平问。

      “不饿。”

      “你昨晚也没怎么吃。”

      罗温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在观察我?”

      卢平的脸上有一种被人抓包后的轻微尴尬。“不是观察。是……你坐在我斜对面。很难不注意到。”

      “你吃饭的时候在看书。”

      “我没有在看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怎么吃?”

      卢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不像解释的解释:“书页的空白处会反光。你的盘子是白色的。白色在余光里很显眼。”

      罗温对这个解释的真实性存疑,但她没有追问。她发现卢平和她有一个共同点——当他们不想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们会给出一个逻辑上成立、但明显是临时拼凑的答案。这个共同点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亲切,但同时也让她警惕。两个太像的人不会成为真正的朋友,因为他们都能看到对方藏在壳下面的东西,而那不是一种让人舒服的能力。

      “你的茶要凉了。”罗温说。

      卢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茶,又看了一眼罗温。“你想喝?”

      “不想。但你的茶要凉了。”

      卢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皱了一下眉头。“确实凉了。”

      罗温没有说“我告诉过你”。她只是继续看着天亮。过了一会儿,卢平说了一句“我该回去了”,然后端着凉了的茶走了。罗温一个人站在塔楼上,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直到禁林的树冠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直到远处的黑湖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银盘。

      罗温从塔楼下来的时候,城堡已经开始苏醒了。楼梯在缓慢地转动,她不得不跳过一个正在上升的台阶,脚落在下一级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一幅画着安妮·博林的肖像被她的脚步声吵醒了,嘟囔了一句“年轻人走路能不能不要像敲鼓一样”,然后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画框里面去了。

      她走进礼堂的时候,格兰芬多长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莉莉坐在她昨天坐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燕麦粥,姜饼蹲在她膝盖上,正在用爪子拨弄她袍子上的纽扣。爱丽丝坐在莉莉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吐司,正在给克莉丝汀讲她父亲在魔法部遇到的一件“绝对会让你震惊的事”。克莉丝汀听着,表情温和但眼神游离,显然已经在想别的事了。维奥坐在最边上,把熏肉一条一条摆成放射状,像一个在做太阳系模型的沉默的怪人。

      罗温在莉莉旁边坐下。

      “你起这么早去哪了?”莉莉问,头都没抬。

      “散步。”

      “在城堡里散步?”

      “在塔楼上。”

      莉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的熟悉配方,但也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只是早晨光线太暗造成的错觉。

      “你看到了什么?”

      “雾。还有禁林。还有远处的山。”

      “好看吗?”

      罗温想了想。“比利物浦好看。”

      莉莉笑了一下,把燕麦粥碗往罗温的方向推了推。“吃点东西。今天上午有魔法史和黑魔法防御术。魔法史还好,黑魔法防御术听说每年都换老师,不知道今年的是什么样的人。”

      罗温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燕麦粥。莉莉没有问她饿不饿,只是推了过来。这种“不问就直接给”的方式,让罗温想起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偶尔也会这样——把食物放在她面前,不说“吃吧”,只是放在那里。但母亲的那种放置是“我不确定你需不需要但我尽了义务”,莉莉的那种推过来是“你需要而且我已经替你决定了”。

      她拿起勺子。

      吃完早餐后,罗温和莉莉一起走向魔法史教室。魔法史教室在城堡一层的一条长走廊尽头,教室很大,窗户很高,透进来的光被窗棂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长方形,落在木头长椅上。宾斯教授已经在讲台后面了——准确地说,是悬浮在讲台后面,半透明的银灰色身体穿过了黑板的一角,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忘在教室里的旧投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干燥的,没有感情的,像一个自动播放的录音带。

      “公元一〇八六年,巫师议会——当时还不叫魔法部——在威尔士的一个山洞里召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议……”

      罗温拿出羊皮纸和羽毛笔,开始记笔记。她发现自己不能错过任何一个词,不是因为宾斯教授讲得快,而是因为他讲得太平了,平到如果一走神,你就会分不清他是在讲十一世纪的巫师议会还是在读一份已故巫师的遗嘱。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像小猫打喷嚏一样的声音。转头一看,莉莉的脑袋正在往桌子上沉。

      罗温用羽毛笔的尾端轻轻戳了一下莉莉的手臂。

      莉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那种“我刚才睡着了但我不承认”的迷茫。“我没睡,”她小声说,“我是在闭眼听。”

      “闭眼听的时候呼吸不会变得那么沉。”

      “你观察别人呼吸干什么?”

      罗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羊皮纸往莉莉那边推了推。“我记了。你可以看我的。”

      莉莉看着那排整齐的、几乎像印刷体一样的字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真的有点吓人”,然后把视线拉回了黑板——不,拉回了宾斯教授的银色轮廓上。

      宾斯教授讲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提问,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注意到教室里有活人存在。当他讲到“一二八九年威尔士巫师议会的最后一场会议因场地被一群地精占领而被迫中止”的时候,下课铃响了。他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讲了两句,然后突然停住,半透明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说了一句“我们下节课继续”,然后穿过黑板消失了。

      教室里的人像被解除了石化咒一样,开始说话、收东西、伸懒腰。

      “我觉得我要死了,”维奥趴在桌面上,声音闷在手臂里,“我的灵魂从他讲第五分钟的时候就开始脱离身体了。”

      “你的灵魂还回来了吗?”爱丽丝问。

      “不知道。我觉得有一部分还留在那里,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克莉丝汀轻声说:“其实我觉得他讲得挺清楚的。就是……需要一点毅力来听。”

      “那不叫清楚,”莉莉收拾着羽毛笔,“那叫没有废话。没有废话的东西不一定有人愿意听。”

      罗温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包里。她注意到斯内普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正独自站起来往外走。他的黑眼睛扫过莉莉的方向,扫过罗温的方向,然后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快步走出了教室。

      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在三楼,比魔法史教室小得多,窗户也小,空气里有一股蜡烛熄灭后的烟味。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罗温和莉莉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詹姆和西里斯坐在最后一排,莱姆斯坐在他们中间,彼得坐在莱姆斯另一边。斯内普坐在靠墙的位置,周围几个斯莱特林的学生正在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短促的笑声。

      讲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出头,深棕色的头发,脸型瘦长,穿着一件鼠尾草绿色的袍子,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罗温辨认了一下,是一只蓝野猪的形状。他看起来很精神,不像宾斯教授那样让人犯困,但他站在那里迟迟不开口,只是看着学生一个一个走进来,好像在数人头。

      等所有人坐定,他开口了。

      “我叫阿尔伯特·格林,”他说,“今年是你们黑魔法防御术的老师。明年你们大概率不会看到我,因为这门课的老师通常不会待太久——不是什么诅咒,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只是这个职位不太好招人。”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我们不学咒语,”格林教授继续说,“今天我们来聊聊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样的魔法是‘黑魔法’?”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詹姆举起手。

      “波特。”

      “用来伤害别人的魔法。”詹姆说,语气里有一种“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的自信。

      “好,非常有信心和勇气,格兰芬多加五分,”格林教授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缴械咒算不算?缴械咒也可以伤害人——如果你用力过猛,把别人的魔杖震碎,碎片划伤了他的脸。这是伤害。那缴械咒是黑魔法吗?”

      詹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斯内普举起了手。格林教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嗯,你”。

      “黑魔法的定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意图,”斯内普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以及施咒时所需要的恶意。许多咒语本身是中性的,但施咒者的心态决定了它是否属于黑魔法。比如钻心咒,它除了造成痛苦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用途。这才是黑魔法。”

      格林教授看着斯内普,表情里有一种“这个一年级生知识储备很丰富”的微妙变化。“你叫什么名字?”

      “斯内普。西弗勒斯·斯内普。”

      “聪明的回答。斯拉格霍恩教授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魔药课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看来你在黑魔法防御术上也很有想法。斯莱特林加五分,”格林教授不吝啬对学生的夸奖,“斯内普说得有道理。但问题来了——你如何判断施咒者的‘意图’?如果在法庭上,一个巫师说他用钻心咒是为了逼问一个食死徒同伙的下落,从而拯救更多人的生命。他的意图是拯救,不是痛苦。那这个咒语还算黑魔法吗?”

      教室里安静了。

      罗温注意到斯内普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似乎在想一个反驳,但没有找到足够锋利的词。

      莉莉举手了。

      “伊万斯。”

      “我觉得,”莉莉说,“黑魔法的定义应该看咒语本身的设计目的。如果一个咒语唯一的设计目的就是造成痛苦、控制或杀戮,那它就是黑魔法,不管施咒者出于什么理由。因为如果你允许‘为了拯救而施黑魔法’这个例外,那这个例外会越来越大,最后每一个人都可以说‘我是为了更好的理由’。”

      格林教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刚才那个回答很好,”格林教授说,“思路清晰,立场明确。黑魔法防御术需要的不是会念咒语的鹦鹉,是会思考的人。你显然是后者。你又为格兰芬多赢得了十分?”

      莉莉微微脸红了一下,但坐得很直。

      “伊万斯小姐说得很好,”格林教授说,“她的观点和目前魔法部的官方立场基本一致——咒语本身有属性。但这个立场是有争议的。我们这门课,不会只教你们防御咒语,也会教你们识别和思考——什么样的魔法值得被防御,什么样的魔法不值得,以及,什么样的人会使用什么样的魔法。”

      他拍了拍手,所有人面前出现了一张羊皮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今天的作业:读《黑魔法防御术基础》的第一章,然后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你只能选择防御三种黑魔法,你会选择哪三种?为什么?下周交。羊皮纸长度不限,但不要废话。”

      全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哀嚎。罗温看到维奥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格林教授叫住了莉莉。他说了几句罗温没听到的话,莉莉点了点头,似乎在约某个时间见面。罗温站在走廊上等莉莉出来,姜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假装不是来找莉莉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罗温问。

      “他说我十分有天赋,”莉莉说,语气里有一种努力掩饰但没掩饰住的开心,“问我想不想在课后跟他讨论一些更深入的黑魔法防御理论。”

      “你想去吗?”

      “想。”莉莉的回答没有犹豫,“你呢?你不觉得这门课很有意思吗?”

      “嗯。”罗温说。她确实觉得有意思,但她注意到的不是格林教授的理论,而是斯内普在课堂上举手时的表情——那种急于展示自己、又害怕被人否定的紧绷,那种在说“我知道的比你多”的同时也在说“请你认可我”的矛盾。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看到。

      午饭的时候,詹姆和西里斯坐到了格兰芬多长桌上罗温和莉莉的对面。这不是偶然——詹姆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像一个在说“我只是刚好想坐这里”的人在努力表演自然。

      “格林教授的课怎么样?”詹姆问,眼睛看着莉莉。

      “挺好的,”莉莉说,“讲得很有趣。”

      “他比去年的老师好多了,”詹姆说,“去年那个——叫什么来着——希格斯?上一节课讲了三十分钟自己年轻时怎么徒手打败一只博格特,然后把博格特变形成了一颗卷心菜。卷心菜。黑魔法防御术的期末考是给卷心菜念了一个保鲜咒。”

      西里斯在旁边笑了一声。“卷心菜至少不会攻击你。”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斯内普今天在课上的表现?”詹姆突然转了话题,声音压低了一点,“他好像什么都懂似的。好像他小时候就在家里练习过黑魔法一样。”

      莉莉的叉子停了一下。

      “他不是什么都懂,”莉莉说,声音平静,“他只是读了很多书。”

      “读了很多书的人不会在课堂上表现得那么……急切。”西里斯说,用叉子尖挑着一颗豌豆,在眼前晃了晃,“急切地想证明自己。你知道哪种人最急切吗?那种害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厉害的人。”

      “或者那种从来没有被人肯定过的人。”罗温说。

      西里斯转头看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一点审视,还有一点“你居然会开口说话”的新奇。

      “你是在替他辩护?”他问。

      “不是辩护。是补充。”罗温把一块夹克烤土豆叉起放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你们说的可能都对。但他为什么变成那样,你们没有说。”

      莉莉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罗温的脚。力度不大,意思是“别说了”。

      罗温没有再说。

      詹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被噎住之后不知道该怎么接的不自在。他很快把视线转回了莉莉,开始问她下午有没有空去魁地奇球场看他训练。莉莉说“我要写魔法史论文”,詹姆说“你可以在球场边上写”。莉莉说“球场边上没有桌子”,詹姆说“你可以把羊皮纸放在腿上”。莉莉说“我没有那么灵活的膝盖”。詹姆终于闭嘴了,西里斯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豌豆喷出来。

      下午没有别的课。罗温回宿舍取了一本书,打算去黑湖边坐一会儿。她在公共休息室门口遇到了克莉丝汀。克莉丝汀抱着一本厚厚的《魔法史补遗》,说她也要去湖边,“图书馆太闷了,而且平斯夫人今天在修理一本书,用的胶水味道很大”。

      她们并肩走出城堡。秋天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克莉丝汀走路的步子很小,很稳,像她说话的方式一样。罗温不得不放慢自己的步伐来配合她。

      “罗温,”克莉丝汀突然说,“你以前住在利物浦?”

      “嗯。”

      “那里靠海是吗?”

      “默西河。不完全是海。但河水流进去的地方,水是咸的。”

      “我没有离开过苏格兰,”克莉丝汀说,“我是说,离开过苏格兰几次,去伦敦看过我姨妈。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海。我妈说海是一大片灰色的、会呼吸的东西,像活的。”

      “你妈妈说得对。”

      “你会不会想家?”克莉丝汀问。声音很轻,像怕这个问题太重,会把什么东西砸碎。

      罗温想了想。“我不知道‘家’指的是什么。”

      克莉丝汀没有追问。她只是在风里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继续走。湖边的草地已经被先到的人占领了——爱丽丝铺了一条毯子,正在上面趴着写什么东西,羽毛笔的笔尖戳进羊皮纸的声音连十步以外都听得见。维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女巫周刊》,封面是一个笑容过于灿烂的金发女巫,标题写着“爱情魔药:真爱的十种信号”。

      维奥把杂志举起来给罗温看。“你看这个第三条,‘如果他总是偷看你,说明他心里有你’。你觉得准吗?”

      “不准,”罗温说,“偷看也可能是因为你脸上有东西。”

      维奥翻了个白眼。“你是我见过的最没有浪漫细胞的人。”

      罗温在草地上坐下来,把书翻到早上宾斯教授讲到的那一页——一二八九年威尔士巫师议会。她开始补笔记。莉莉过了一会儿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姜饼跟在她脚边,嘴里叼着一只死老鼠。莉莉让姜饼把老鼠放下,姜饼不情不愿地吐在了爱丽丝的毯子边上。爱丽丝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黑湖中央的巨乌贼都伸了一只触手出来看了看。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整个湖面变成了银灰色。风小了一些,远处的禁林边缘有几只猫头鹰在树枝上排队。罗温写完最后一句话,合上书本,发现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草地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闭着,红发散开在绿色的草叶上,像一幅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画。

      克莉丝汀在轻声读书,声音像一条很细的、不会断的线。维奥在看杂志,翻页的声音像蝴蝶在扇翅膀。爱丽丝终于安静下来了,趴在自己的手臂上,羽毛笔夹在耳朵后面,呼吸变得很慢很慢。

      罗温看着她们,觉得这一刻好得不像是真的。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而是因为没有一件坏的事情发生。这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平静,在她过去的十一年里,是一种需要被小心翼翼地捧着、随时可能碎掉的东西。但在这里,在这个湖边,在这片灰色的天空下,平静像是空气本身——你不需要抓住它,它就在那里,厚得可以躺在上面。

      她躺了下来,把书垫在头底下,闭上眼睛。

      草扎着她的脖子,有点痒。风从湖面上来,带着远处某座塔楼钟声的余音。她听到莉莉翻了个身,听到姜饼在某个地方打了个喷嚏,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的,均匀的,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她想:也许这就是分院帽说的勇气。不是冲进火场,不是从高处跳下。只是躺在一片草地上,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没有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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