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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南迦巴瓦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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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
裴歌醒得很早。
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很高的地方。前面是一座山。很大。很大。大到——他看不到顶。
山的顶上——有雪。有云。有光。
然后——云散了。
山出现了。
整座山。从底到顶。
三角形的。尖的。像一把剑插在天上。
然后——他醒了。
"成淮。"他轻声说。
"嗯。"成淮也醒了。
"我梦到——"裴歌说,"南迦巴瓦了。"
"嗯。"
"梦里——"裴歌说,"看到了。"
"嗯。"
"很大。"
"嗯。"
"醒了。"
"嗯。"
"想去看。"
"嗯。"
他们起来。穿衣。出门。
外面——
天还没亮。
东边——有一点点光。灰的。粉的。
"冷。"裴歌说。
"嗯。"
比昨晚冷。
"昨天——"裴歌说,"傍晚看的时候——"
"嗯。"
"云很厚。"
"嗯。"
"今天——"
"不知道。"成淮说。
"嗯。"
他们走到镇子外面。
往南看。
南边——
有云。
但——
"比昨天少。"裴歌说。
"嗯。"
"能看到——"
"山。"成淮说。
"嗯。"
不是南迦巴瓦。是别的山。小一点的。矮一点的。
但——
"南迦巴瓦——"
"在里面。"成淮说。
"嗯。"
"被云遮着。"
"嗯。"
他们等着。
天在亮。
光从灰变成粉。从粉变成金。
云——
在动。
"动了。"裴歌说。
"嗯。"
风在吹。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松的味道。带着雪的味道。
云——
被风吹开了。
一点点。
先是——山脚。
灰色的。岩石的。
然后是——山腰。
白色的。雪的。
然后——
"看到了。"裴歌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山顶。
三角形的。尖的。
像一把剑。
插在天上。
"南迦巴瓦。"成淮说。
"嗯。"
裴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整座山。从底到顶。
雪在顶上。白的。亮的。被太阳照着。
"好大。"裴歌终于说。
"嗯。"
"七千——"
"七千七百八十二。"成淮说。
"嗯。"
"比——"
"比我们翻过的所有山——"
"都高。"成淮说。
"嗯。"
"比东达山——"
"高两千多。"成淮说。
"嗯。"
裴歌看着那座山。
"它——"裴歌说,"一直在这里。"
"嗯。"
"几百万年。"
"可能更久。"成淮说。
"嗯。"
"一直——"
"一直。"成淮说。
"嗯。"
云——
又飘过来了。
慢慢地。
盖住了山顶。
"没了。"裴歌说。
"嗯。"
"就——"
"一会儿。"成淮说。
"嗯。"
"难怪——"裴歌说,"说要等。"
"嗯。"
"等——"
"等风。"成淮说。
"嗯。"
"等风把云——"
"吹开。"成淮说。
"嗯。"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
风——
又吹了。
云——
又散了。
南迦巴瓦——
又出现了。
"又来了。"裴歌说。
"嗯。"
这次——比刚才久。
整座山。完整地。在阳光下。
"像——"裴歌说,"像它在——"
"嗯?"
"像它在——"裴歌想了想,"像它在跟我们打招呼。"
"嗯。"
"出来一下。"
"嗯。"
"然后又躲起来。"
"嗯。"
"像——"
"像害羞。"成淮说。
裴歌笑了。
"嗯。"
"七千多米的山——"
"害羞。"
"嗯。"
他们看了一会儿。
南迦巴瓦——
又隐了。
云盖过来了。白的。厚的。
"走了。"裴歌说。
"嗯。"
"看到了。"
"嗯。"
"够了。"
"嗯。"
"嗯。"裴歌说,"够了。"
"因为——"
"因为——"裴歌说,"梦里也看到了。"
"嗯。"
"和梦里——"
"一样吗?"成淮问。
裴歌想了想。
"一样。"他说。
"都是——"
"很大。"
"嗯。"
"都是——"
"很尖。"
"嗯。"
"都是——"
"都是——"裴歌说,"让人——说不出话。"
"嗯。"成淮说。
他们回去了。
吃了早饭。
收拾。
"今天——"成淮说,"到林芝。"
"多远?"
"两百公里。"
"要多久?"
"四五个小时。"
"翻色季拉山?"
"嗯。"成淮说,"但——昨天翻了一次。"
"嗯。"
"从另一面下。"
"嗯。"
"好。"
他们上了车。
从鲁朗出发。
往西。
路——还是好的。柏油路。平。
"比通麦——"裴歌说。
"好多了。"成淮说。
"嗯。"
路在爬。
色季拉山。
昨天从东面爬上来。今天——从西面。
"不一样。"裴歌说。
"嗯。"
"昨天——"裴歌说,"看到的是杜鹃花。"
"嗯。"
"今天——"
"看看。"成淮说。
车在爬。
树——还是很多。松树。高山松。
到了垭口。
四千七。
成淮停了车。
他们下车。
"看。"成淮说。
裴歌看过去。
南边。
远处。
南迦巴瓦。
"又看到了。"裴歌说。
"嗯。"
"从这个角度看——"
"不一样。"成淮说。
"嗯。"
"昨天——"裴歌说,"是从鲁朗看。在下面看。"
"嗯。"
"今天——"
"从山上。"
"嗯。"
"从——"
"从对面。"成淮说。
"嗯。"
"昨天——"裴歌说,"是看它的脸。"
"嗯。"
"今天——"
"看它的背。"成淮说。
"嗯。"
"脸——"
"尖的。"
"嗯。"
"背——"
"宽的。"成淮说。
"嗯。"
"像——"裴歌说,"像一个人。"
"嗯。"
"从前面看——"
"是一个样子。"
"嗯。"
"从后面看——"
"是另一个样子。"成淮说。
"嗯。"
"但——"
"都是它。"裴歌说。
"嗯。"
他们看了一会儿。
南迦巴瓦——
又隐了。
云——
"今天——"裴歌说,"云很多。"
"嗯。"
"风也大。"
"嗯。"
"它——"裴歌说,"躲得更快了。"
"嗯。"
"昨天——"
"看了两次。"
"嗯。"
"今天——"
"一次。"成淮说。
"嗯。"
"够了。"
"嗯。"
"昨天两次。今天一次。"裴歌说,"三次了。"
"嗯。"
"够了。"
"嗯。"
下山。
从色季拉山的西面下。
路——和东面不一样。
"不一样。"裴歌说。
"嗯。"
"东面——"裴歌说,"是树。密的。"
"嗯。"
"西面——"
"疏了。"成淮说。
"嗯。"
"树——"
"少了。"成淮说。
"嗯。"
"因为——"
"因为西面——"成淮说,"更干。"
"嗯。"
"雨——"
"从东面来。"成淮说。
"嗯。"
"东面——"
"接得多。"
"嗯。"
"西面——"
"少。"
"嗯。"
"所以——"
"树少了。"裴歌说。
"嗯。"
"但——"裴歌说,"草多了。"
"嗯。"
路边。草很多。绿的。黄的。
"像——"裴歌说,"从森林——"
"到草原。"成淮说。
"嗯。"
"慢慢变。"
"嗯。"
"不是一下子。"
"嗯。"
"是——"
"慢慢。"成淮说。
"嗯。"
"从密——"
"到疏。"
"嗯。"
"从绿——"
"到黄。"成淮说。
"嗯。"
"像——"裴歌说,"像——"
"像什么?"
"嗯——"裴歌说,"像——"
"像人。"
"嗯?"
"像——"裴歌说,"像一个人——"
"打开和收着。"
"嗯。"
"东面——"
"打开的。"
"嗯。"
"树多。花多。水多。"
"嗯。"
"西面——"
"收着的。"
"嗯。"
"草多。风多。石头多。"
"嗯。"
"但——"
"都是它。"裴歌说。
"嗯。"
"山——"
"和人一样。"成淮说。
"嗯。"
"有时候——"
"打开。"
"嗯。"
"有时候——"
"收着。"成淮说。
"嗯。"
"但——"
"都是真的。"裴歌说。
"嗯。"
下到了林芝。
海拔两千九。
"两千九。"裴歌说。
"嗯。"
"比鲁朗——"
"低了四百。"成淮说。
"嗯。"
"暖了。"
"嗯。"
林芝——
"大。"裴歌说。
"嗯。"
鲁朗是一个小镇。林芝——是一个城市。
"有——"裴歌看了看,"有楼。"
"嗯。"
"有路。"
"嗯。"
"有人。"
"嗯。"
"好多人。"
"嗯。"
"因为——"
"因为——"成淮说,"林芝是——"
"什么?"
"西藏的小江南。"成淮说。
"嗯?"
"因为——"成淮说,"低。暖。湿。"
"嗯。"
"所以——"
"什么都能长。"成淮说。
"嗯。"
"树。花。草。"
"嗯。"
"人——"
"也愿意来。"成淮说。
"嗯。"
他们找了旅馆。住下。
林芝的旅馆——比鲁朗的大。有热水器。有空调。
"空调。"裴歌说。
"嗯。"
"好久没——"
"嗯。"
"从成都以后——"
"就没有了。"成淮说。
"嗯。"
"高原上——"
"不需要。"成淮说。
"嗯。"
"因为——"
"因为冷的时候——"裴歌说,"靠火。"
"嗯。"
"酥油茶。"
"嗯。"
"牦牛肉。"
"嗯。"
"靠——"
"靠里面的热。"成淮说。
"嗯。"
"现在——"
"有空调了。"裴歌说。
"嗯。"
"像——"
"像回到了成都。"成淮说。
"嗯。"
"但不一样。"
"嗯。"
"成都是——"裴歌说,"坐的。"
"嗯。"
"林芝——"
"嗯?"
"是——"裴歌说,"走的。"
"嗯。"
"因为——"
"因为——"裴歌说,"外面好看。"
"嗯。"
"想出去。"
"嗯。"
他们出去了。
在林芝的街上走。
街——比鲁朗宽。比波密宽。比之前所有的小镇都宽。
"像——"裴歌说,"像城市。"
"嗯。"
"但不是——"
"不是成都。"成淮说。
"嗯。"
"因为——"
"因为有雪山。"裴歌说。
"嗯。"
"城市——"
"后面——"
"是雪山。"成淮说。
"嗯。"
"在成都是看不到雪山的。"
"嗯。"
"在这里——"
"能看到。"成淮说。
"嗯。"
"因为——"
"因为近。"
"嗯。"
"林芝——"裴歌说,"在雪山脚下。"
"嗯。"
"像——"
"像什么?"
"嗯——"裴歌说,"像——"
"像加勒。"
"嗯?"
"加勒——"裴歌说,"在海边。"
"嗯。"
"海——"
"很大。"
"嗯。"
"林芝——"
"在雪山边。"
"嗯。"
"雪山——"
"也很大。"成淮说。
"嗯。"
"但——"
"不一样。"裴歌说。
"嗯。"
"加勒——"
"是平的。"
"嗯。"
"海——"
"是平的。"
"嗯。"
"林芝——"
"是高的。"
"嗯。"
"雪山——"
"是高的。"成淮说。
"嗯。"
"一个——"
"往下。"
"嗯。"
"一个——"
"往上。"成淮说。
"嗯。"
"但——"
"都是——"裴歌说,"大。"
"嗯。"
"都在——"
"都在那里。"成淮说。
"嗯。"
"不走。"
"嗯。"
他们走了一会儿。
找到了一个地方。
河边。
尼洋河。
"尼洋河。"成淮说。
"嗯。"
"水——"
"绿的。"裴歌说。
"嗯。"
"和帕隆藏布——"
"不一样。"成淮说。
"嗯。"
"帕隆藏布——"
"急。"
"嗯。"
"尼洋河——"
"缓。"成淮说。
"嗯。"
"像——"
"像——"裴歌说,"像花溪河。"
"嗯。"
"都是——"
"缓的。"
"嗯。"
"绿的。"
"嗯。"
"安静的。"
"嗯。"
他们在河边坐下来。
看水。
"成淮。"
"嗯。"
"快到了。"
"嗯。"
"拉萨。"
"嗯。"
"还有多远?"
"四百公里。"
"要多久?"
"六七个小时。"
"嗯。"
"高速——"
"有了。"成淮说,"林拉高速。"
"嗯。"
"那——"
"明天——"
"能到。"
"嗯。"
裴歌看着河。
"明天——"他说,"就到了。"
"嗯。"
"到了——"
"就结束了。"
"嗯。"
成淮没有说话。
"嗯。"裴歌说,"你说——"
"嗯?"
"到了拉萨——"
"我们会——"
"嗯?"
裴歌没有说下去。
他看着河。
河水在流。绿绿的。慢慢的。
"尼洋河——"裴歌说,"流到哪儿?"
"雅鲁藏布江。"成淮说。
"然后呢?"
"然后——"成淮说,"流到印度。叫布拉马普特拉河。"
"嗯。"
"然后——"
"流入海。"成淮说。
"嗯。"
"它——"裴歌说,"走了很远。"
"嗯。"
"从——"
"从这里。"成淮说,"到海。"
"嗯。"
"几千公里。"
"嗯。"
"但它——"
"不停。"裴歌说。
"嗯。"
"一直走。"
"嗯。"
"到海。"
"嗯。"
"然后——"
"然后——"裴歌说,"海——"
"嗯?"
"海——是终点吗?"
成淮想了想。
"不是。"他说。
"嗯?"
"海——"成淮说,"是另一个开始。"
"嗯。"
"因为——"
"因为水——"成淮说,"到了海——"
"蒸发。"
"嗯。"
"变成云。"
"嗯。"
"变成雨。"
"嗯。"
"然后又——"
"回到山上。"成淮说。
"嗯。"
"回到——"
"源头。"
"嗯。"
"所以——"成淮说,"没有终点。"
"嗯。"
"只有——"
"转弯。"
"嗯。"
裴歌看着他。
"嗯。"他说。
"没有终点。"
"嗯。"
"只有转弯。"
"嗯。"
"拉萨——"
"也是一个转弯。"成淮说。
"嗯。"
裴歌没有说话。
他看着河。
河水在流。
绿绿的。慢慢的。
"成淮。"
"嗯。"
"林芝——"裴歌说,"是河的声音。"
"嗯。"成淮说。
"尼洋河的声音。"
"嗯。"
"缓的。"
"嗯。"
"绿的。"
"嗯。"
"像——"
"像花溪。"成淮说。
"嗯。"
"但——"
"更大。"裴歌说。
"嗯。"
"因为——"
"因为它要——"
"流到海。"成淮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