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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山袭雨二 陈秋莳被李 ...

  •   陈秋莳被李景灿的重量压得不受控制地往后仰,身体重重地撞在了车厢上,不禁痛呼出声,勉强稳住了身体,强压下咳意。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些许,后怕如潮水般涌来,手掌已被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一阵干呕感涌上来,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方才抵在颈间的匕首,失去了主人,“当啷”一声无力地滑落到车厢木板上。
      她低头看去,只见刀身上已经沾染了不少暗沉的血渍,在昏暗的车厢里,同它的主人一般,虽短暂蛰伏,却仍然闪着锋利寒光。
      指尖轻抚过颈间薄纱,那里还残留着被匕首抵住的痕迹和几道不规则的匕首割痕,皮肤上隐隐留下一道红痕。
      陈秋莳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未及动作,忽听帘外林桃欢快的呼喊,“小姐,我回来了。”
      慌张抬头,下一瞬,便对上了林桃震惊的双眼。
      到底是跟在她身边久了,在短暂的停顿后,林桃收起笑容,迅速登上了车厢。
      刚要出声询问,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询问:“小姐,可以出发了吗?”
      陈秋莳定了定神,将声音调得平稳如常:“走吧,早些回府。”
      车子开始缓缓行驶,马蹄踏在雨后湿软的泥土上,发出轻而沉的嗒嗒声响,逐渐行稳。
      主仆二人自出发便没再说过话,此时,顶着林桃炯炯的目光,陈秋莳颤颤巍巍的伸出四根手指,哆嗦着解释:“阿桃姐姐,我发誓绝对不是我做的!这孩子身受重伤,方才走投无路向我求助,我实在不能见死不救。好姐姐,便帮我这一回吧。”
      陈秋莳抬眸,一双异于常人的,水汪汪的蓝瞳澄澈干净,衬着微微圆睁的杏眼,看上去温顺又无害。
      对此异样,林桃面色未变,她自幼伴着陈秋莳长大,已不会被这般模样蒙骗。她眉头紧锁,慌张之下,失了伪装,双手使劲晃着陈秋莳的身体,只是还不忘压低声音:“啊啊啊!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车夫不知道?身上血腥味怎么这么重!带回府中,被老夫人知道了,你是要害死我吗?”
      话音陡然一顿,林桃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急声道:“他……他看到你的眼睛了吗?”
      “没有没有。“陈秋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等回了府,我们就说是归途中偶遇凶险,是他出手帮了我们才受伤。祖母向来仁厚,会留他养伤的。”
      林桃望着她笃定的神色,便知自家小姐已是铁了心要将人留下。她轻叹一声,终究拗不过,只得咬牙应下:“但等他伤势好转,我们立刻送他离开”
      陈秋莳眉眼微弯,立刻乖巧应下,那副温顺模样,让林桃满心的担忧都无处安放。
      见林桃神色已软了下来,陈秋莳立刻开始唤她帮忙,“姐姐,你看看他的伤,好像在发烧。”
      林桃照料陈秋莳多年,为她苦学医术,寻常外伤调理已很熟练。既已答应帮忙,她便不再迟疑,微叹了口气,俯身仔细检查伤口。
      她掀开一角衣料,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痕。粗略抹去血迹,露出男孩身上斑驳的伤口——新旧交错,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车厢内想起两声惊呼,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林桃取了临行前准备的伤药,让陈秋莳帮忙固定好男孩的身体,拈了少许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用纱布包裹妥当,手法利落干净。
      昏睡中,男孩疼得颤抖,手指死死攥着陈秋莳的衣袖。
      终于结束,陈秋莳背后已被汗水浸湿,她轻轻地松了手,指尖仍残留着未散的血腥气与少年滚烫的温度。
      马车辗过泥泞山路,将一路脚印尽数淹没在湿土之中,渐行渐远,再无痕迹。
      她们离去不久,数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潜入慈恩寺。
      不过片刻,冲天火光自寺中燃起,浓烟滚滚翻卷,将清晨的天空染成一片浑浊。
      惊慌失措的哭喊声、奔走声混杂在噼啪燃烧声中,昔日清净祥和的佛门圣地,转瞬便沦为一片火海炼狱。
      归途之上,陈秋莳只觉身子一阵阵发冷,浑身乏力,不多时便昏昏睡去。
      林桃伸手探去,一片滚烫,当即心头一紧,连声催促车夫加快速度,恨不能即刻赶回府中。
      马车一路颠簸,陈秋莳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她艰难地掀开眼帘,入目便是林桃侧着脸,焦急催促车夫的模样,心头一暖,想要开口安慰,喉咙却干涩嘶哑,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桃察觉她醒转,连忙将人轻轻扶起,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声音里满是自责:“小姐,感觉怎么样?都怪我,要是昨晚早些给你披上衣裳,也不至于让你受了风寒,烧成这样。”
      陈秋莳缓缓咽下温水,刚要开口安慰,却见林桃的目光骤然凝固在她脸上,神情僵硬,震惊之色比之先前更甚。
      “小姐……”林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的眼睛……变成黑色了。”
      又是欣喜,又是惶恐,又是难以置信,万般情绪挤在一处,让她连呼吸都乱了分寸。她们求医问药多年,日日盼着能有转机,可这般毫无预兆的骤变,反倒让人心中不安。
      陈秋莳亦是微微一怔,却想到了什么,思索片刻后,轻声道:“许是长久服用的药物,终于有了成效。只是此事先别告诉祖母,免得药效反复,叫她空欢喜一场。”
      “老夫人若是知晓您的眼睛有了起色,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林桃下意识反驳,可在触到陈秋莳不知何时凝重下的眉眼后,将话语咽了回去,只默默点头应下。
      陈秋莳不再言语,视线下移,盯着车厢内昏睡的男孩,凝神思索。
      “妖怪!你是个妖怪!”
      “滚啊,别过来!”
      耳边,炸开阵阵惊惧的嘶吼,“去死啊”,“快打死他”,咒骂声此起彼伏,如同一摊粘稠的沼泽,死死裹挟着他,一寸寸拉向无尽的深渊……
      忽然,一阵清柔的香气包裹住了他,如同春日里的暖阳,一点点驱散了回忆里的彻骨寒意。
      他循着那缕温暖,意识渐渐浮出水面——
      李景灿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入目的,是女子高烧后汗湿的衣襟,夏衣单薄,贴在锁骨上,衬得皮肤愈发粉嫩,目光向上,几缕湿发贴着脸颊,垂在两侧,因着他的动作,女子的目光移了过来,带着浅浅的笑意,“你醒啦?”
      虽然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李景灿还是发起了高烧,一直在发抖,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钻。陈秋莳在推拒了三次无果后,终于接受了现实,把他抱进了怀里。
      此刻意识回笼,李景灿猛地推开了陈秋莳,离她远远的,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到底是小孩子,藏不住心事,耳垂悄悄地染上了红。
      陈秋莳不以为意,整了整方才弄乱的衣襟,声音仍然温和,“我觉得,在带你入府之前,我们还是需要好好地沟通一下,所以让阿桃姐姐出去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女子清透的嗓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和好与安抚的意味,李景灿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人没毛病吧,他都给她下毒了,她还想和自己谈?
      陈秋莳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怪人,不欲隐藏,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那药,到底是什么,我要它。”
      然而李景灿听到她这么说,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悄悄捏紧了手中的药袋,“你要毒药做什么?若被你拿到配方,配制出解药,我怎么知道你还会留下我?”
      陈秋莳正欲答话,车厢外,林桃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姐,我们到家了。”
      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在一座朴素清净的宅院门前停稳。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方不甚张扬的匾额,上书二字——
      陈府。
      到家了。
      清晨出发,回府已是黄昏时分,众人一路辛劳,终于在晚膳前赶了回来。
      陈老夫人担忧自家孙女,早早就等在了庭院中,眼见陈秋莳带着帷帽,一身狼狈,被林桃搀扶着,慢慢步下马车,更是急得不行,连忙迎了上去。
      “囡囡,这是怎么回事呀,怎么病成这样!”话音未落,却见自家孙女的身边,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的男孩,正隐在车帘后,偷偷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陈秋莳微微欠身,“让祖母挂心了,孙女只是受了些风寒,并无大事,倒是这位小公子,回府路上道路湿滑,遇到了些意外,幸得他相救,我们才能平安回来,孙女想带他回来养伤,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那马夫自陈秋莳小时便跟她,早已被林桃吩咐过,忙跪在旁边请罪,林桃也在旁边附和着,为他求情。
      听到是孙女“出了事故”,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却思及陈秋莳重情,只是说“老吴,你素来是个心细的,这次怎的这般大意,只此一次,罚了你这个月的俸禄,下次再有,就别再跟着陈府了!”
      转而面对李景灿,却又缓和了脸色,轻声安抚道:“孩子,谢谢你的相救,陈府日后必定重谢。”
      说完便安排下人去寻来医师,为他诊治。两相对比,显然李景灿伤得更重,于是,还没来得及细细照看陈秋莳的情况,陈老夫人便忙着去照料府里的恩人去了。
      瞒过了老夫人,倚秋院中,主仆二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林桃反应过来,立刻去寻来了医师帮陈秋莳看眼睛。
      不过片刻,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张素色面具完整覆住那人额头和面容,只留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唇,配着一身的素衣——按林桃的说法,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白无常转世。
      只是这个白无常不索命,只索财,他来侯府的这几年,侯府内显然素净了不少。
      “听闻小姐眼睛出现些异变,阿桃姑娘唤在下来为您看看。”男子开口询问,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嘶哑。
      陈秋莳已摘下帷帽,露出变为黑色的瞳孔,她望向男子:“劳老师帮学生看看,今日自寺中回来,烧了片刻,醒来后变成这样了,不知是否是您的药起了作用?”
      六岁时,这个男人带着一身伤,半死不活地倒在陈府门口,被祖母救下。痊愈之后,他成了诊治陈秋莳眼睛的医师,还成了她的老师——教她习字,教她经论,教她君子六艺,知天文,识人心,仿佛无所不能。
      这十年间,祖母渐渐年迈,她渐渐长大,只有他仿佛从未有过变化,从未老去。她始终看不透他,却下意识地感到危险,且这份感觉,正在越来越强烈……
      重语将手腕搭在她腕上,凝神感受,又靠近看了看她的眼睛,思索了片刻,唇边溢出一丝笑意,“在下受之有愧,并非在下的药,不知小姐在烧前,是否吃过别的什么药物。”
      陈秋莳闻言,微微诧异之后,不禁失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一个孩子给我喂了颗药,那孩子,确实有些奇怪。”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神色却淡了几分,“所以,我的眼睛是可以治好的吗?”
      重语闻言,笑意丝毫不减,“早早,就这么怀疑老师吗?这样老师可是会伤心的。”
      听到这个小名,陈秋莳神情微愣。
      那是父亲取的乳名。母亲分娩之后,父亲接到了皇帝急诏,命其即刻前往边疆支援守军。临行前,祖母问他女儿的乳名,他只说了一个字——早。
      这个名字,除了父亲,便只有祖母与老师知道。祖母唤她“囡囡”,只有老师,得知之后,时时叫她“早早”,语调轻扬,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调笑。
      陈秋莳收回思绪,见惯了他的避重就轻,一改往日的温和,直接问道:“我只想知道,这个药,有用吗?”
      重语懒洋洋地,转着桌上的一把匕首,发出哗哗的声响,“有用的,只是我看你一直扶着椅背,是看不清东西吧,那药靠压制眼部筋脉和血气流通来影响瞳孔颜色。吃多了适应了还好,只是会在以后眼瞎而已,像你这样第一次服用,必然会出现排斥而视物不清。”
      陈秋莳闻言微微皱眉,底下了头,眼神暗淡起来。
      “不过,我们早早要是能给为师弄来药方,或许我能改一改配方,让那毒性没那么强,暂时发挥作用。”重语放下匕首递给陈秋莳,“谁让我不想让你失望呢?”
      面具之下,他唇边的笑意自见到陈秋莳便没有消下过,隐隐透出几分纵容。
      陈秋莳沉默片刻,回,“我未必能拿回来。”
      “那就要靠早早的聪慧啦。”重语笑眯眯地给她抛下了难题,摊开双手,一副无赖的样子,目光却看向那柄匕首,“这次的问诊费呢?”
      陈秋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向妆台,取出一匣珍珠,递到他手中:“匕首为他人之物,秋莳暂管,无法相赠。这些珠子,是祖母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东海的产物,价值应该不低。希望师父不要嫌弃。”
      重语笑嘻嘻地接过匣子:“不嫌弃!不嫌弃!”
      说着转身便跑,像是怕她反悔。却在将要迈出门槛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眼睛本是生来就有的,岂能靠外物永久改变?终究是要回到自己本来的样子的。”
      话音落下,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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