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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山袭雨三 自从下了马 ...

  •   自从下了马车被老夫人带走之后,李景灿的耳边就再也没有安静下来过。
      先是立刻被带去看了医师,处理了伤口,随后又被安排清洗了身体——因为要避开伤口,三个嬷嬷一起伺候着给他擦洗,好不容易折腾完,面前又立刻端上了好几盅补汤……
      陈秋莳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室内烛火温暖,照见他紧紧皱着的眉,正盯着手中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身边,一直跟在祖母身边照料的婷姨,正一脸慈祥劝他喝药。
      婷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润白净,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只是此刻,她越是慈祥,李景灿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陈秋莳不禁轻笑出声。
      两人听到声音,一起抬头看过来,婷姨看到她带着帷帽,动作一顿,旋即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起身迎她,“小姐,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您需要好好休息才是。”
      “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过来看看他。”陈秋莳温声说,“您去照看祖母吧,稍后我会亲自向祖母解释。”
      婷姨会意,不再多说,静静退出了房间。
      屋子里,便只剩她和李景灿了。
      卧榻上,趁着没人注意,李景灿小心翼翼地把汤药放到桌上,企图逃过一劫,“这药煎了好久,里面加了不少温补的药材,你伤势重,还是好好喝药吧。”
      女声响起,陈秋莳已摘掉了帷帽,露出那双瞳孔,暂时沉寂下去的蓝开始慢慢苏醒,黑色被深蓝一寸寸侵占,让那张清丽的面孔渐渐染上了几分妖艳。
      “我来找你继续马车上的谈话。”
      盯着那双眼睛,李景灿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现在这个处境,我还能拒绝吗?”
      “当然可以。”陈秋莳唇边笑意不减,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无赖,“只是,我已经确定那药是没什么毒性的,而你还落在我手里,我们需要重新谈条件了。”
      她看着显然慌张起来的男孩,“我只要那个药的配方。”
      “疯子!“李景灿气急,下意识的去摸袖口的匕首,却摸了个空。“如果我死都不给呢!”
      “我想,有它在,你心情可能会好一点。”陈秋莳上前,拿出那柄已被清洗干净的匕首,轻轻地放在了床边的案上。“没关系,你可以先想一想,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人,或许可以互相帮助。”
      李景灿立刻把它握在手中,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晕过去之前,我看到了你的眼睛。”陈秋莳依旧站在床边,目光平静,看着李景灿因激动而逐渐浮现出紫色的瞳孔,“是紫色的,对吗?”

      他的眼睛,明显同她一样,异于常人,却能够呈现出黑色,思及她服下药后的反应,和突然变黑的瞳孔,那药的用途,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只是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制出这样的药物,又是为了什么,把他送到她面前——或者说,让他们相遇。
      “我以为,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秘密被揭穿,李景灿一言不发,脊背绷紧,身体微微颤抖,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在伤好之前,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陈秋莳唇边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难得体现出十六岁少女的俏皮,“府中会妥帖照顾你的。”
      她顿了顿,虽然不知道他的来历,但同样的异常之处,不禁让她心生怜惜,放柔了声音,“我叫陈秋莳,你的名字呢?”
      沉默。
      许久之后,一道声音闷闷地响起,“景灿。”。
      “好好听的名字。”陈秋莳笑了,“是日光灿烂的意思吗?以后,我叫你阿景可以吗?”
      陈秋莳望向他,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男孩的头发。
      察觉到她的动作,李景灿迅速偏头,躲开了那只手,目光依然警觉,盯着陈秋莳。
      “好吧。”陈秋莳收回手,重新戴上帷帽,“那你好好休息,闲的时候也可以想一想我的话,我之后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笑道:“药要凉了,快喝了吧。还有,记得按时吃药哦。”
      李景灿下意识看向床边的铜镜——
      镜中人的瞳孔,紫色已悄然蔓延。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
      陈秋莳带上帏帽,反复确认没有露出眼睛,这才出了门,婷姨已候在门口,“小姐,老夫人在偏厅等候多时。请您去说话。”她顿了顿,“奴婢就继续留在这里照看小公子了。”
      早知躲不过。在婷姨微笑的注视下,陈秋莳只能硬着头皮,乖乖去解释。
      偏厅里,陈老夫人正在和厨房安排景灿的饮食。她端坐在主位上,一身青绿色罩袍,宁静祥和。
      见陈秋莳来了,用眼神示意她坐下,不过片刻,几人便止了说话,静静地退了出去。
      陈秋莳并未坐下,安静立在旁边,等众人退去后,才在老夫人面前缓缓地跪了下去,“孙女说了谎话,欺瞒祖母,望祖母责罚。”
      只是,还没完全跪好,就已被一双手扶了起来,“谁说要罚你了?地上凉,你刚发完烧,快起来!”说着,伸手欲取下她的帏帽,“怎么在祖母面前还带着,快取下来透透气。”
      陈秋莳轻抬手臂,阻止了老夫人的动作,“秋莳已经习惯了,还是带着吧。”
      陈老夫人闻言,目光中带着疼惜,“我知道你从小就有自己的心思,可是这人来历不明,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呢?”
      那孩子身上的伤,多为刀伤。陈老夫人是将军府出身,上过战场,年轻时也是名噪一时的女将,这伤,她一看便知,怎么可能是山路湿滑的摔伤。
      “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陈秋莳轻声说,“只是这个人,有些奇怪。祖母可曾见过,其它瞳孔异常的人?”
      听到这话,陈老夫人眼神一凛,却突然移开了视线,“莫非,这个孩子也是?”
      “是,孙女见过这孩子的眼睛,是紫色的,只是用药遮掩了。”陈秋莳目光幽深,“我遇见他时,他在躲避追杀,我想知道原因,至少,我要知道,他那药的配方。”
      “竟有法子遮掩!”听她这么说,陈老夫人一下抓紧了陈秋莳的手,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府里都是老人了,都会听你的安排的。”
      她眼中充满担忧。“只是囡囡,你一定要小心,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孙女明白。”
      待陈秋莳身影消失在门外,陈老夫人的神色慢慢凝重下来。
      “去——”她端起茶盏,语气平静,眼底却已无半分祥和,“把重语请过来。”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门口懒洋洋地响起。
      “在下和老夫人真是有缘。刚到门口就听到您唤我。”重语斜靠在门框上,素色面具下,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知老夫人想说的,和在下想说的是否同一件事?”
      陈老夫人没有理会他的轻慢,只沉声道:“重语,老身留下你,是因为你对囡囡有用。我不计较你的过往,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无所顾忌。”
      她的目光如刀,是在沙场上浸染出来的血气。
      那是陈秋莳六岁那年的事。
      有一天,陈秋莳突然开始疾病缠身。一个磕碰、一声咳嗽、一碗清茶,都可能会让她血流不止、高热不退、呛到吐血。陈老夫人不分昼夜地守着她,却还是挡不住意外接踵而至。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她,再也挣脱不开。
      直到那场暴雨中,重语倒在了陈府门口。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留下我。不然陈府大小姐活不过七岁生辰。”
      陈老夫人勃然大怒,命人将他立刻扔了出去。当天夜里,陈秋莳再次毫无预兆地发起了高烧。身边侍奉的陈婷偷偷把重语接了回来,为她诊治,那高热竟真的慢慢退了下去。
      那一年,陈老夫人开始信了神,日日侍奉……
      那一年,重语在陈秋莳院子附近住下了。
      起初,他只是照顾陈秋莳的医师。
      后来,他成了陈秋莳的老师。
      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流过,陈秋莳安安稳稳地活过了许多年岁,再没有什么疾病。
      或许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吧……
      陈老夫人收回思绪,看着对面的人:“记住我留你是为了什么,要是囡囡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重语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您放心,我一定会让小姐好好活下去。”
      空中似有一抹杀意一闪而过,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老夫人不再言语,目光移向院外的竹林。
      秋风起,竹影轻摇。
      又一年立秋,到了。
      今夜,注定成为很多人的不眠夜。
      客房中,李景灿紧紧抱着那把匕首,蜷缩在床上,他身上伤口太多,虽然已经喝了药,但还是一直在低烧。
      一片朦胧之中,隐隐传来一声轻叹。随后,一片湿凉的手帕贴在了他的额头,手指轻拂,不小心擦过他的耳朵,被他下意识地抓住,指尖微凉,他不由自主地贴了过去。
      倚秋院中,陈秋莳双手平放在腹上,难得的久久未能入睡,心中莫名焦躁。
      良久之后,她披衣下床,步出房间,想要散散步。
      初秋的夜色微凉,今夜的月色似乎格外明亮,她一边思索重语的话,一边埋头向前。
      不知不觉间,竟已渐渐走远,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站在了景灿的客房外,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陈秋莳懊恼地转身,想要回去,却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几道微弱的哭喊。
      思及少年遭遇的追杀和伤口,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床榻上,景灿面色潮红,怀中抱着那把匕首,正在轻喃些什么,无意偷听他的梦话,她拿出随身的手帕,浸在了床边的水盆中,拧干了水,轻轻的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待手帕温热后,又重新浸水。
      如此循环几次后,景灿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陈秋莳收起手帕,正要离去,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他额头轻蹭,喃喃出声,“母亲,母亲……”
      动作微顿,片刻后,她轻抽回手,起身离去。
      次日清早,陈秋莳正陪同陈老夫人一起用餐,府外突然传来几阵争吵声。
      老夫人眉头蹙了蹙眉头,对身旁的陈婷说:“出去看看,怎么大清早便吵吵嚷嚷的。”
      不一会儿,陈婷回来了,面色却不好看,“夫人,昨天小姐他们走后不久,慈恩寺便被烧了,据说死了不少人。“她压低声音,“锦衣卫听说昨日小姐从慈恩寺回来,要带小姐回去问话,门口的守卫没让进,就吵了几句。”
      陈府的守卫,全是陈成从军营安排下来,日常只听从两位主子的话。
      堂内,祖孙二人听到这个消息,皆是一惊,迅速对视了一眼,竟然出动了锦衣卫吗……
      “让他们进来吧。”陈老夫人开口,“幸好秋莳走得早,一定得查清是谁动的手!”
      很快,一群身着劲装的人进了内堂,自动分成两队,在屋外一字排开。
      为首之人,一身暗金刺绣飞鱼服,身侧绣春刀刀柄微翘,柄上玄虎狰狞,那人却噙着笑,走上前来,“锦衣卫统领钱错,见过陈老夫人。”他拱手行礼,“早就听闻陈老夫人也是一代女中豪杰,今日第一次见,果然不同凡响。”
      “是钱筑家的孩子?陈老夫人坐在堂前,并未起身,却也没有让他起来,”已经长这么大了,都当上了统领了?果然是年少有为。”。
      “这位就是陈大小姐吧。”钱错伏着身子,抬起头,目光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缠绕在陈秋莳身上,“听闻您昨日也去了慈恩寺,是属下治理不力,让小姐受了惊。”
      陈老夫人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移了移身子,挡住了钱错的视线。
      “钱大统领快起身吧,你也是贵人事忙,怎么可能事事顾及到。”她语气平淡,“老身的孙女听闻噩耗,受了惊吓,还没有缓过来,你有什么问题,就在这里问吧。”
      “无事。”钱错收了目光,缓缓起身,依旧带着谦卑的语气,“贼人还未捉拿,小姐又是重要的证人。锦衣卫受了陛下的命令,这几日都会在小姐旁边守着,直到捉到那贼人。”
      他顿了顿,语气含了一丝关切,“自然是以小姐身体为重,只是事关京城和小姐安危,锦衣卫便暂守此地,等小姐惊吓好了,再走也不迟。”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陈老夫人目光带了几分压迫,盯着守在门口的人,那人依旧含着笑,抬起头,不闪不避地望了回来。
      陈婷见状,悄悄退了下去。几息之后,堂外传来了府兵围拢过来的声音。
      钱错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祖母。”就在这时,陈秋莳起身,握住了陈老夫人的手,微微用力,帏帽之下,轻轻摇了摇头,“孙女已经无事了。”
      说着她直起身子,“钱统领有什么需要的,秋莳会全力配合。还是要尽快帮钱统领抓住那纵火的贼人才是,不然,孙女也会日日忧心的。”
      钱错闻言,微挑了挑眉,“谢陈大小姐体贴,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臣女自小患有眼疾,身体不便。”陈秋莳错开身边锦衣卫伸来的手,声音依旧温和,“不知统领能否宽限一日,让臣女收拾带些药物过去,免得突然犯了病,误了查案。明日臣女自会前往府衙配合,您看能否通融一二。”
      “那是自然。”钱错含笑点头,“在下今日就守在府外,有任何异动,立刻就会进来。”
      说着,他退下前堂,挥了挥手,堂下锦衣卫渐渐退散,守在了府外。
      堂内,陈老夫人面露不虞,“钱筑年轻的时候,倒是没有他这个儿子厉害。”她冷哼一声,“这钱家的小子,成了陛下身边的人,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她重新握紧陈秋莳的手,“囡囡,你不能跟他们走,那昭狱是什么地方,他今日就是以为抓住了我们的把柄,来示威的。”
      永靖帝登基后,重建了锦衣卫,招纳氏族子弟。钱筑一个小小的总旗,儿子却抓住了机会,一路爬到了统领的位置。
      近些年,在他手中折去的氏族不计其数,京中人皆避他如蛇蝎。
      “我们那位陛下,终于要靠着这个事,对陈家伸手了。”陈老夫人目光凝重,“你一定不能去,先待在府中,他必不敢硬闯,等我给你父亲去信,让他回来!”
      “不可。”陈秋莳反手握住陈老夫人,“父亲无诏入京可是死罪。”。
      她缓了语气:“祖母不必担心,没有确切的证据,又有父亲在,他不敢轻举妄动。我只是去照常上香,他查不出什么来。”
      她声音严肃了起来:“那场火,十有八九与那孩子有关。锦衣卫或许是知道了什么,我们现在更不能显出慌张异常。孙女走后,您一定要藏好他。”
      陈老夫人叹了口气,目露无奈,“囡囡,祖母要护着你,就算陛下亲自来,也要卖完我几分薄面,这趟浑水,你是非淌不可了吗?“
      ”是。“陈秋莳语气逐渐坚定,”陈府已经成了陛下的眼中钉,即使不是今日,也会有别的事。祖母,父亲还在边关——陈府一定不能出事。“
      ”好。”陈老夫人眼神逐渐狠厉,“只是,无论如何,你的安危在祖母心中都是最重要的。他若伤了你,就是掀了这朝堂又如何!“。
      “父亲若是听到您这么说,怕是要连夜上书请罪了。”陈秋莳语气含了几分笑意,“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呢,只是去配合调查,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说着宽慰的话,只是,两人都没有心情继续吃早饭了。
      陈秋莳走后,陈老夫人令人把餐食收拾了,才想起景灿,便问道,“那个孩子,今天怎么样了?”
      “伤处已经处理好了。”陈婷扶着她起身,“只是伤口发炎,难免有些低烧,今晨听说已经降下去了。”
      “那就好。”陈老夫人点了点头,“囡囡挺在意他的,这几天看好了,别让人发现。”
      她抬头,看向堂外。
      那里,隐隐传来锦衣卫换班的声音传来,黑衣如一片浓重的乌云,从那位陛下手下飘来,渐渐拢住了陈府,看来,这次是避不过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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