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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山袭雨一 六月,雨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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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六年秋,先帝驾崩,四皇子李晟即位,改元永靖。
念手足之情,令废太子李明泽居于清国寺,无诏永不得出。这场延续两年的帝位之争,终因大将军陈成的临时倒戈,而落下帷幕。
是年十二月,帝嘉陈成护国有功,册封忠武侯,命其率部镇守幽州边境,护佑疆土安定,怜其妻母体弱,令其不必随军出征,留守京城。
次年春,国师顾晏夜观星象,奏言十年之内,必有帝星与妖星降世,二星相掣,天下或有大乱。帝震怒,斥其妖言惑众,动摇民心,下诏拆除观星台,国师顾晏处以黔刑,逐出京畿,终生不得复入。
永靖三年,皇城预言之祸达到鼎盛,同年,三皇子降世,帝感其顺天之德,赐名乘德。
选自《乾唐史·永靖本纪》
只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曾经的那句预言,终究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了某些人的心底,时时令人如鲠在喉。
……
六月,雨滴抓住了夏天的尾巴,轰轰烈烈泼洒成一场离别的暴雨,似要以最热烈的姿态宣告自己的存在,却不敌悄然漫来的秋意,冷风穿林而过,将整座青山浸得愈加寒凉。
林桃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抱着披肩,被挡了视线,跌跌撞撞地迈过慈恩寺的重重门槛,奔向殿内一位跪坐在地的女子,却在看到她的动作后噤了声,悄悄平息了呼吸,步至她身边。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陈秋莳着笔抄经,烂熟于心的内容自笔下缓缓淌出,似未察觉她的到来。
片刻后,林桃将披肩放在木椅上,拿起银签轻轻挑动灯芯,火苗猛地一窜,爆开一朵灯花,满室昏暗霎时亮了三分,之后便不再动作,静静地守在了灯火旁边。
终于,陈秋莳落下最后一笔,微微舒了口气,放下毛笔,支起了身子,注意力长期集中后,眼前传来阵阵眩晕,她立在原地闭了闭眼,缓解眼睛的酸胀,之后便开始着手收拾书案,林桃连忙赶上前去。
“小姐,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做就行,你快歇一歇,这雨下得急,切莫着了凉。”说着,便将披肩给她披上,手中动作未停,熟练地帮她按捏着僵硬的肩膀。
陈秋莳披上披肩,阵阵暖意袭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寒冷,她下意识取过一旁的兜帽戴上,几层薄纱轻拂,恰好遮住面容,素白纱幔之下,闪过一道蓝色的微光……
林桃张罗着开始整理书案,陈秋莳听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小的雨势,微微皱了皱眉。
果然,没过一会儿,马夫便带着一身潮湿匆匆赶来,语气焦灼,“小姐,这雨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停不下来了。山间道路湿滑难行,视线也模糊,此时回府太过危险,咱们怕是要在这寺里暂住一晚了。”
“住下?”林桃闻言急道,“我们这次出来,本来就没有几个侍卫跟着,又在这山间,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可如何是好!”
马夫听着,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却左右为难,只好候在旁边等着主家的吩咐。
陈秋莳沉吟片刻,轻声道:“阿桃姐姐,许久未吃过寺里的斋饭了,既然雨天山路难行,便趁此机会,在此歇一晚吧。劳你去和静安师父说一声,今夜需得叨扰了。”
听她这么说,知道自家小姐的喜好,林桃无可奈何,只得应下,临走之际,却又要不放心地叮嘱两句。
“小姐,我马上就回来了,你在这里稍坐片刻就好。”
陈秋莳听着她这紧张的语气,不禁弯了弯眉眼,帏帽下的声音带着清浅的笑意,“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绝对丢不了,姐姐早去早回。”
林桃听了这话,才稍放下心来,带着马夫一同去安排今夜的食宿。
陈秋莳走到窗边,偷偷掀开眼前的遮挡,好奇地向外打量。
葱茏青山笼罩在朦胧的夏雨中,有隐约的潮气,萦绕在呼吸之间。雨打芭蕉,发出连绵的啪嗒声,雀鸟们早早归了巢,同人一起,在屋檐下躲避着雨水,隐约可以听到啁啾的鸣声……
待到林桃带着静安一同赶来,便见到自家小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唯有靠近地面的裙脚,在悄悄地微微摆动,藏不住那点雀跃。
静安迎上前来,合掌微微一笑,目光温煦地落在陈秋莳身上,“贫僧前些日子还在想,快到小姐前来的日子了。今日果然便听到了通传。”
陈秋莳欠身还礼,帏帽下传来温和的声音:“秋莳在此叨扰了。”
静安摇摇头,轻叹一声,“小姐年年来此为父兄祈福,十年不曾间断,这份诚心,实在难得。佛菩萨必会护佑。”
陈秋莳微微一怔,未及答话,静安已含笑侧身引路:“寺庙简陋,请小姐见谅,贫僧已备好客房,寺中斋饭亦刚出锅,小姐若不嫌弃,可随贫僧一同前去用餐。”
陈秋莳闻言,帷帽下眼睛一亮,刚要答话,林桃却先开了口,“多谢师父费心,只是我家小姐行动多有不便,还是先入客房休息,稍后奴婢自会去取来膳食。”
“是贫僧考虑不周。”静安不再多言,将二人引入住处,便躬身告退了。
林桃先将自家小姐妥善安置,又仔细安排好门外的守卫,才松了一口气,
去膳堂取了餐食,悉心照料着陈秋莳用毕,又伺候她洗漱妥当。
寺内人声渐息,暮鼓之后,钟音渐歇,唯有檐外雨声淅沥,愈发清晰。枕着这绵绵雨声,人们渐渐沉入了酣眠。
……
夜幕沉沉,笼罩着山林,雨势尚未停歇,冲刷着林中的树木,和其中的人影。
曲影在滂沱雨幕里朝着慈恩寺狂奔,身后,数十道黑影正如鬼魅般紧追不舍,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死里逃生,身体越来越沉重,却不敢停下分毫。
在他的背上,还驮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上伤痕纵横,竟不比他少半分。
终于,寺院的飞檐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浮现,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寻找着藏身之所。
果然,在寺外隐蔽的角落,停着一辆马车,暴雨之下,车夫已早早的进屋避雨,无人看守。
他提气加速,在追兵赶至之前纵身跃上上马车,把男孩塞进车厢,就要转身离去,衣角却被死死攥住,男孩声音嘶哑,“曲叔,你不和我一起吗?”
“藏好了,别出声!”曲影扯下男孩的外衣披在身上,语气决绝,“今夜之后,忘记过去的一切。”转身迅速朝反方向跑去。
透过马车的缝隙,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身后的黑暗,义无反顾的,融入另一片漆黑的夜色中,再无踪迹。
男孩颤抖着,拼命地想要保持清醒,可身上伤口交错着缓缓渗出鲜血,淋了雨的衣衫,在夜风中越来越冷,逼迫着他也向黑暗臣服,刚满十一的身躯终究撑到了极限——他晕了过去。
客房里,陈秋莳在梦中微微蹙了蹙眉,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暴雨过后,清晨的山间漫起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草木的清香,扑鼻而来。
为避开寺中香客,陈秋莳和林桃早早起身,来到昨夜寻好的隐蔽角落,马车静静地停在原处,车夫早已候在一旁,随时便可以出发。
正欲启程,林桃忽然“哎呀”一声,面露懊恼。
“小姐,昨夜奴婢去取膳食时,听他们说今晨会做您喜爱的桂花糕。”她急急道,“我们一年只来这一次,定不能错过了,奴婢现在就去取来,很快的!”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跑入庙内,只留下陈秋莳立在原地,晨风裹着湿意拂过帏帽薄纱,陈秋莳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早已习惯她的雷厉风行…
帷帽遮面本就行动不便,立在车外更觉局促,她轻提裙摆,摸索着踏上车凳,探身进了车厢。
下一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穿透薄纱,猛的刺入鼻中,还未来得及掀开纱帘查看,一柄冰凉的匕首便隔着轻纱,抵在了她的颈侧。
“别出声,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与那凌厉的刀锋不同的是,胁迫者的声音却十分稚嫩,细听之下,还藏着竭力压下的颤抖。
陈秋莳心跳骤快,指尖在袖间微微发抖。她闭了闭眼,手中用力,指甲狠狠的掐进了肉里,尖锐的疼痛传来,迅速让大脑清醒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且愿意配合,顺势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的光线瞬间暗淡了下来,她能听见,身后这个单薄的身影,慌乱跳动的心跳声,似乎比她的还要响亮。
李景灿终于敢稍稍松口气,却也没有丝毫的松懈,用力钳制着她,目光紧紧的盯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你在发热,身上应该还有很多伤口。”一片死寂中,陈秋莳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气息还带着些混乱,语调却尽力保持平稳,“若不及时处理,你撑不了多久。”
李景灿拧紧双唇,一言不发,只默默地裹紧了马车里备着的毯子。
“我的侍卫都在外面,侍女很快也会回来。”察觉到他的态度有了松动,陈秋莳缓缓地,放出了第二份筹码,“一旦他们察觉异常,你就再也无法脱身了。”
她试探着抬起手,想要揭开面纱。
“在此之前,我也可以先与你同归于尽!”身后骤然传来狠厉的威胁,匕首更加贴近脖颈,几片面纱应声在刀锋之下断裂,止住了她的动作。
陈秋莳立刻停下动作,喉间微微滚动,咽下欲溢出口中的惊呼,她定了定神,放缓了语速“你费尽力气逃到这里,一定不想也死在这里。如果我出事,你一定活不下来,但是我可以帮你,为你治伤,带你离开,只要你放过我,如何?”
马车外,林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似声声催促“我们只是寻常人家,并不欲惹事。”陈秋莳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劝解,“想必你也不愿引起更大的纷争。”
李景灿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陈秋莳掩面的帏帽。
薄纱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丽的面容。陈秋莳下意识闭眼偏头,却还是迟了一步,一只滚烫的手扣住她的下颌,将一颗药丸强行喂入她口中。
苦涩在喉间化开,她呛了一下,下意识的咳了起来。
“此毒只有我有解药。”李景灿的声音已经虚弱下去,却仍带着最后的狠劲,“在你助我脱困之前,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说完,那些拼命鼓起的力气终于用尽,身上的伤口突然开始剧痛,视线逐渐模糊,他渐渐支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
记忆的最后,是一片恬静的香气,和一个温软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