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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道 志愿填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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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填完的那天,陆衍把确认单折好放进抽屉,没有给任何人看。
他的第一志愿是华西医学院,在成都。从家到成都,两千一百公里,坐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
够了。够远了。
远到沈临渊不可能来找他,远到他不可能在街头偶遇,远到时间长了,也许真的能忘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掉。但他必须试试。
填志愿之前,沈临渊问过他。
"你报哪儿?"
"还没定。"陆衍说。
"省医大吧?你成绩够的。"沈临渊笑着说,"我也报省城,咱们还能一起。"
"嗯,再说。"
"什么叫再说?你都省状元了,随便挑。"
"我考虑一下。"
沈临渊没有追问。他大概以为陆衍只是在纠结专业方向,毕竟学医的路很长,选哪个方向确实要想清楚。
他不知道陆衍纠结的不是方向,是距离。
远还是近,是留还是走,是继续在沈临渊身边当一个"最好的兄弟",还是去一个看不见他的地方试着活成另一个人。
最终他选了远。
因为留在沈临渊身边太痛了。
不是沈临渊让他痛——恰恰相反,沈临渊对他很好,和表白之前一样好。天台那晚之后,沈临渊只用了两天就恢复了常态,主动找他吃饭、聊天、打球,好像那个告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甚至比以前更体贴了——陆衍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陆衍沉默的时候他不会追问,陆衍偶尔走神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
他以为这样是尊重,是善意,是不让陆衍难堪。
但他不知道,这种"如常"比拒绝更残忍。
因为如常意味着——你的告白没有改变任何事。你的喜欢在这个人心里激起的涟漪,不到两天就平了。
你痛得快死了,他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然后继续做你的"好兄弟"。
出发的前一天,陆衍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课本、那个淡蓝色的信封,还有一双旧拖鞋。他妈妈留下的那双。
他把拖鞋洗干净了,用报纸包好,放在箱子最底层。
然后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了一圈。
墙上有一张照片——他和沈临渊的,运动会那天,沈临渊搂着他的肩膀笑,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他把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
沈临渊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最佳拍档——沈临渊 & 陆衍"
陆衍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箱子,和那双拖鞋放在一起。
他考虑过留一封信。写上"我走了,别找我"之类的话。但写了又撕了,撕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
走了就是走了。告别只会让走更难。
而且他怕写了信,沈临渊会来送他。他来送,自己就走不了了。
走的那天是七月十五号,早上六点的火车。
陆衍五点就到了火车站。夏天的清晨天亮得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空旷的站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买了张硬座票。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不舒服,但便宜。他不想花父亲的钱,哪怕学费是父亲出的。
候车厅里人不多,大多是赶早班的旅客,昏昏欲睡的。陆衍坐在候车椅上,背包放在脚边,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
6:20,K1187,开往成都。
手机震了一下。
沈临渊发来的消息:"早啊,今天有空吗?出来吃饭?"
陆衍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个字,又删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今天没空。"
发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明天呢?"
"也没空。"
"你最近怎么总是没空?"
陆衍没有回复。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他站起来,背上包,走向检票口。
排队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到和沈临渊的聊天记录。从高一到现在,三年多,几千条消息。最早的是沈临渊发的:"陆衍,你的微信号是多少?"他回了一个号码,沈临渊秒加,然后发了一长串表情包。
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像在翻一本再也回不去的日历。
翻到最早的那条——
"陆衍,你的微信号是多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热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检票口。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人,是看城市。
窗外的站台在倒退,候车厅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拥抱,没有回头看站在路口的人——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人。
沈临渊不知道他今天走。
他专门选了沈临渊不可能知道的时间,提前了三个小时到车站,就怕出意外。
他怕什么?怕沈临渊来了,他会走不了。
火车驶出城市,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丘。夏天的南方一片浓绿,稻田和远山在阳光下一层层铺开,像油画。
陆衍靠在硬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看风景。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临渊的脸——笑着的、哭着的、认真看他的、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一帧一帧,像走马灯。
他忽然想起那个下雨天,沈临渊把校服外套披在他肩上,说"你不许再推了"。
那件外套的重量,他到现在还记得。
很轻,但压在心口,比什么都重。
火车到成都是第二天下午。
陆衍下车的时候腿是肿的,硬座坐了三十多个小时,整个人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拖着行李走出出站口,热浪扑面而来——成都的夏天比老家更闷更潮,空气里全是火锅的味道。
他站在出站口,看着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天空,忽然觉得空。
不是寂寞的空,是那种被连根拔起的空。
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根系——母亲、家、学校、沈临渊——全部留在了两千公里外。他现在是一棵没有根的树,被移栽到了新的土壤里,能不能活,全看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拉起行李箱,朝公交站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沈临渊,十几条消息。
"陆衍你怎么不回消息?"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打你电话也不接。"
"你去哪了?"
"陆衍!!!"
"你到底在哪?"
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我去你家了,你邻居说你去成都了。你为什么去成都?你为什么不说一声?"
陆衍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
沈临渊去了他家。问了邻居。知道他走了。
他闭上眼睛,打了几个字——
"我报了华西,来上学。"
发出去。
十秒后,沈临渊的电话打过来了。
陆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拒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在火车上,不方便接。到了。"
沈临渊回复得很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来不及了。"
"来不及?你走之前至少可以和我说一声!"
陆衍看着这句话,喉咙发紧。
说一声?
怎么说?"沈临渊,我要走了,因为我喜欢你,你喜欢不了我,留在这里我会疯"——这样说?
还是"我要走了,你保重"——这样?
哪一种都说不出口。
他最终回了一句:"对不起。"
沈临渊没有再回复。
陆衍把手机放回口袋,拉起行李箱,走进了成都的暮色里。
那晚,他到了宿舍,铺好床,把行李归位。
淡蓝色的信封放在枕头下面。那双旧拖鞋放在床底下。那张照片夹在课本里。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成都夜景。城市的灯光很亮,霓虹闪烁,和他老家完全不一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对不起"。沈临渊没有回。
他开始打字:
"临渊。"
删掉。
"我到了。"
删掉。
"我想你了。"
删掉。
所有的话都删掉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到了。放心。"
三分钟后,沈临渊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但陆衍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们以后很多年的相处模式——短促的、克制的、隔着重重山海的只言片语。
他会在每年沈临渊生日那天发一条"生日快乐",这是他一年中唯一主动发出的消息。沈临渊会回一句"谢谢",或者一个表情包,偶尔多说两句,但聊不到十句就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距离太远了,不只是两千公里,是心与心之间那道表白之后再也跨不过去的坎。
但陆衍觉得这样挺好。
不见面,就不会心动。
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不靠近,就不会再受伤。
他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一个人,做手术,值夜班,吃药,在深夜里失眠的时候拿出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这样过一辈子。
够了。
他这样以为。
那是他二十岁的夏天。
他还不知道,"够了"这两个字,是他这辈子对自己撒过的最大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