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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远方 成都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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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秋天比老家来得晚。
十月底了,街上的梧桐才刚开始变黄,银杏还是绿的,只是叶尖微微泛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甜味,来自随处可见的火锅店和茶馆。
陆衍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医学院的日子比高中苦十倍。解剖课、生理课、生化课,每天从早排到晚,实验做到半夜是常事。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起床、上课、实验、自习、睡觉,周而复始。
室友四个人,只有他一个人不参加任何社团、不聚餐、不打游戏。他永远在看书或者做实验,安静得像一面墙。
"陆衍,你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室友赵磊有次忍不住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和人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赵磊翻了个白眼,不再问了。宿舍里的人慢慢习惯了陆衍的沉默——他不是不好相处,只是不主动。你和他说话他会回答,你找他帮忙他不会拒绝,但他永远不会先开口。
像一个永远在等待的人,等一个不会来的电话。
他确实在等。
每天晚上,他会打开微信,翻到沈临渊的头像,看一眼,然后退出。
沈临渊的朋友圈更新不多,偶尔转发一篇建筑学的文章,偶尔拍一张天空的照片,偶尔晒一碗面——他学的是建筑,在省城的大学。
陆衍从不点赞,从不评论,但每一条都看了。
他不知道沈临渊有没有看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条:开学那天拍的校门口,配了一个字"到"。
没有人点赞。
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号码、一个头像、一个永远不会主动弹出来的对话框。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陆衍从实验室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灯昏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实验做完食堂早关了,只能在门口买点凑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不是沈临渊,是赵磊,让他帮忙带一份炒饭。
他回了个"好",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的那句"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包子凉了。
他一边走一边吃,凉包子皮硬馅少,味道一般。他想起高二那年,沈临渊给他做的手擀面——煮过了头,咸了,荷包蛋破了。但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
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了。
十二月,陆衍开始失眠。
不是偶尔,是每天。躺在床上两三个小时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临渊。白天忙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那些画面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天台的月光、雨夜的伞、毕业夜的告白、沈临渊哭着说"我不能"。
他开始靠褪黑素入睡。一开始一颗,后来两颗,再后来三颗。
他不觉得这是问题。失眠而已,很多人都会。
他没想过这可能是一个信号。
寒假,陆衍没有回家。
他告诉父亲学校有实习安排,回不去。父亲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照顾好自己",转了一笔生活费过来。
他没有告诉沈临渊自己不回去。因为回去了就要见面,见面了就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只是"最好的兄弟"——他做不到。
春节那天,他一个人在宿舍煮速冻饺子。宿舍楼空了大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手机响了。
沈临渊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陆衍看着这四个字,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想了很久,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沈临渊又发了一条:"你怎么没回来?"
"学校有事。"
"什么事?"
"实习。"
"大年三十还实习?"
"嗯。"
沈临渊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中间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沈临渊说,"你那只有速冻的吧?"
陆衍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煮烂的速冻饺子,皮破了一半,馅散在汤里,像一锅糊涂粥。
"嗯,速冻的。"
"下次回来我给你包。"
"好。"
对话到此为止。
陆衍把手机放下,吃了一口饺子,皮太厚了,馅太少,味道和沈临渊包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一碗饺子全吃完了,然后洗碗、刷牙、躺回床上。
窗外的烟花炸开来,红的、绿的、金的,倒映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了。
他已经二十岁了,喜欢沈临渊三年,表白被拒半年,离开家半年。
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好起来的。
但没有。
一点都没有。
大一下学期,陆衍的成绩排名年级前三。
他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精密、高效、没有感情。手术课上他手最稳,解剖课上他最冷静,他的导师说他是"天生做外科医生的料"。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靠三颗褪黑素入睡,没有人知道他手机里有一个备注叫"不联系"的号码,没有人知道他的枕头下面有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里面的信纸已经攒了六张。
第六张信纸上写着:
"成都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大的时候还是会抖。
你呢?你那冷不冷?
你以前最怕冷了,记得多穿点。
你看,我走了这么远,还是忍不住操心你。
真没出息。"
他把信封放好,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片光,是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忽明忽暗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沈临渊画的那张画——两个人,一个撑伞,一个被遮。撑伞的人自己淋着雨,笑得眯着眼。
他现在就是那个撑伞的人。
只不过伞下空了,没有人需要他遮了。
但他还是举着伞。
因为放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