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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毕业夜 高考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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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那天傍晚,天边烧了一大片晚霞。
橘红色的,从西边的教学楼顶一直铺到操场尽头,像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天上。空气里全是夏天的味道——热浪、蝉鸣、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栀子花香。
有人在撕书。
卷子和课本的碎片从楼上飘下来,像一场白色的雨,落在操场上、树梢上、行人的肩膀上。整栋教学楼都在震动,尖叫、大笑、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陆衍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看着漫天飞舞的纸屑。
他没有撕书,也没有尖叫。他只是站着,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陆衍!"
沈临渊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卷子——数学卷子,被他撕了一半,另一半还攥在手里。
"你怎么不撕?"沈临渊气喘吁吁,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哭过,"来,一起撕!"
"不了。"
"为什么?"
"卷子还能用。"
沈临渊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张卷子揉成团扔向他。陆衍侧了一下头,纸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
"你故意的。"沈临渊说。
"你扔的。"
"你躲的!"
两个人对视一秒,同时笑了。
这是高中三年最后的笑声之一,但他们当时不知道。
晚上的散伙饭定在学校旁边的大排档。
三张长桌拼在一起,全班五十多个人挤着坐,菜上得乱七八糟,酒喝得更多。班主任被灌了三杯啤酒,脸红得像关公,说了句"你们以后都要好好的",就红了眼眶,被几个女生围着递纸巾。
陆衍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瓶没开的啤酒。
他不喝酒。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喝——他怕喝了会管不住自己的嘴。
"来来来,陆衍!喝一个!"有人递过酒杯。
"不了。"
"最后一天了!不喝不行!"
陆衍摇头,把啤酒推远了。
沈临渊坐在他对面,已经喝了两瓶,脸微微泛红,眼睛亮得不像话。他今晚话很多,和每个人碰杯、和每个人拥抱、和每个人说"以后常联系"。
陆衍看着他一个一个地告别,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三年。
他喜欢了沈临渊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从那个九月的午后开始,到这个六月的傍晚,他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个人。
而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报了最远的一所医学院,在两千公里外的城市。他本来可以留在省内,以他的成绩,省医大绰绰有余。但他不能留。
因为再待下去,他会疯。
他需要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沈临渊、听不见他的声音、闻不到他身上柠檬洗衣液的味道。远到可以假装那些年的心动从来没发生过。
远到可以试着忘掉。
但他知道忘不掉。
十一点,人走得差不多了。
大排档的老板开始收桌子,嗡嗡的苍蝇灯在头顶晃,夏虫在路灯下乱飞。班上只剩七八个人还在喝酒,醉的醉,哭的哭,乱成一团。
沈临渊也喝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今晚喝了四瓶啤酒,对平时不喝酒的人来说已经太多了。
"沈临渊,你醉了。"陆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没醉。"沈临渊摇头,然后晃了两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陆衍一把扶住他。
沈临渊的重量压过来,比想象中沉。他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陆衍身上,脸埋在陆衍的肩窝里,鼻息喷在他的脖子旁边,带着酒精的味道。
"热。"沈临渊嘟囔。
"忍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回。"
"你妈会担心。"
"给她打电话……说我在同学家。"沈临渊含糊地说,然后忽然抬起头,凑近陆衍的脸。
太近了。
近到陆衍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和薄荷糖的味道——大概是喝完酒又吃了糖,试图盖住酒味。
"陆衍。"沈临渊叫他,声音忽然清醒了一点。
"嗯。"
"你知道我今晚和每个人都说了'以后常联系'吗?"
"知道。"
"但我最想说的是和你。"沈临渊看着他,眼神很亮,亮的不是醉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不管别人联不联系,但你必须联系我。"
陆衍的喉结动了动。
"好。"
"你不许去太远的地方。"沈临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比想象中大,"不许。"
"我——"
"你不许。"沈临渊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了,带着一点委屈,像一只被丢下的小狗,"你要是走了,谁来给我送饭?谁帮我补课?谁在我摔倒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
陆衍看着他,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住,喘不上气。
他忽然很想说实话。
想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如果不走,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想说:这三年来每一个你看不见的瞬间,我都在想你。
想说:你抓着我的手腕,你知不知道这个动作让我心脏快跳出来了?
但他只是说:"我不走太远。"
又一个谎言。
他们最后去了学校天台。
沈临渊非要上去,说要在最后一天再看一次月亮。陆衍拦不住他——也或许是不想拦。
天台的门没锁。他们爬上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晚不是满月,是下弦月,和一年多前那个停电的晚上一样。
沈临渊坐在老位置——靠矮墙的那块,两腿伸直,仰着头看天。陆衍坐在他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
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以前是日常,现在是告别。
"陆衍。"沈临渊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
"嗯。"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说。"
沈临渊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很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你心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想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临渊坐直了身体,朝他靠近了一点,"但我觉得你不是'没什么'。你只是不说。"
陆衍的手指蜷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了。风停了,蝉也不叫了,连远处大排档的嘈杂都远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和那弯月亮。
"陆衍,你告诉我。"沈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陆衍看着他。
月光在他眼睛里折射出一点碎光,像水里碎掉的月亮。他的脸离自己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会显现。
他忽然想:算了。
反正要走了。反正这辈子不会再有这么近的距离。反正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沈临渊不会突然喜欢他,他们不会突然在一起,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那就说吧。
至少让他知道,至少让他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记得曾有人这样爱过他。
"沈临渊。"
"嗯?"
陆衍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做一台最难的手术,手必须稳,心必须定。
"我喜欢你。"
四个字。
很轻,但比任何话都重。
风吹过来,把这四个字吹散了。沈临渊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
"我说的不是朋友的喜欢。"陆衍继续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是那种……看到你就心跳加速的喜欢。是那种,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见到你的喜欢。是那种……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做兄弟,是做——"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沈临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更不是惊喜。是一种很复杂的、陆衍看不懂的东西——像惊讶、心疼和歉意搅在一起。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又重又冷。
陆衍等着。
他做好了所有准备——被拒绝的准备,被疏远的准备,甚至被厌恶的准备。他想好了退路,想好了措辞,想好了怎么笑着说"开玩笑的"来化解尴尬。
但他没做好准备的是沈临渊的眼泪。
"陆衍……"沈临渊的声音有些哑,眼眶红了一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你不用回应我。"陆衍说,飞快地把准备好的话搬出来,"我只是想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
"不是负担。"沈临渊打断他,声音抖了一下,"我从来不觉你是负担。但是陆衍……我不能。"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知道。"陆衍说。
"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沈临渊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下去,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你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但是……那种喜欢,我给不了你。"
陆衍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释然?自嘲?心碎?大概都有,又大概都不是。
"我明白。"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陆衍说,"喜欢你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沈临渊摇头,泪掉得更凶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别人承担。你说和你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
陆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临渊哭,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擦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没有资格了。
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连偷偷关心的资格都没有了。以前是兄弟,还能光明正大地靠近。现在不是了——现在他是一个被拒绝的追求者,每一分关心都带着目的,每一次靠近都是越界。
他忽然后悔了。
不是说出口后悔,是后悔没早点走。
如果高一那年就去了远方的学校,就不会认识沈临渊;不认识沈临渊,就不会有这些年的心动和隐忍;没有这些,今晚就不会坐在这里,看着月亮和一个人的眼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塌。
但他也知道,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进那间教室,还是会看见那个笑着自我介绍的少年,还是会心甘情愿地陷进去。
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
他早说过的话。
"别哭了。"陆衍说,声音轻得像叹气,"你看,月亮还在。"
沈临渊抬头看月亮,泪眼模糊的,那弯下弦月在视线里碎成了好几片。
"像碎了一样。"沈临渊说。
"嗯。"
"但它其实没碎,对吧?"
"对。没碎。"
陆衍看着月亮,心里想:碎了。
我的碎了。
但没关系。碎了就不怕再碎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沈临渊靠在矮墙上,慢慢止住了泪,眼睛肿得像桃子。陆衍坐在旁边,看着天边的月亮一点一点地移动。
凌晨两点,他们下了天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临渊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陆衍。"
"嗯。"
"我们还是朋友吗?"
陆衍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一只手伸进去搅了一下。
"是。"他说。
"最好的那种?"
"最好的那种。"
沈临渊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眼泪还没干,笑得很丑,但很真。
"那就好。"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北走。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然后转身,朝南走。
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那个站在路口挥手的人。
因为回头就会后悔,后悔就会追上去,追上去就会说"我收回那句话,我们做兄弟就好"。
但他不想收回。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喜欢沈临渊这件事,是他十七岁到二十岁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
哪怕被还回来了。
哪怕上面全是血。
他也不要收回。
回到家,陆衍打开抽屉,把那个淡蓝色的信封拿出来。
里面的信纸已经攒了三张了。他翻开最后一页,在底下写:
"今天我告诉你了。
你说你给不了我那种喜欢。
我说没关系。
但那又是骗你的。
怎么没关系呢。
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关系。"
写完,他把信封封好,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亮还在。
弯弯的,像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那天晚上,他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今晚,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