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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高二的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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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六月,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天空灰蒙蒙的,操场上积了一层浅水,教学楼走廊里全是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闷热又潮湿,衣服穿在身上粘乎乎的,不舒服。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用指节不停地敲。
陆衍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他没带伞。
家里有伞,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下,等放学就晚了。他本来想等一会儿,雨小了再走,但看着天色,今晚怕是停不了了。
"陆衍!"
沈临渊从楼梯口跑过来,书包背得歪歪斜斜的,手里举着一把伞——深蓝色的,折叠伞,不大。
"你没带伞吧?"沈临渊喘着气,"我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从来不看天气预报。"沈临渊理所当然地说,"走,我送你。"
"你家在北边。"
"今天走南边。"
"不顺路。"
"淋雨更不顺路。"沈临渊把伞撑开,朝他歪了歪头,"走不走?"
陆衍看着他。
雨幕里的沈临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还戴着那个不知道哪来的编织手绳——红色和黑色的,说是他妈给他的,说能保平安。伞面不大,勉强遮住一个人,两个人就得贴着走。
"走吧。"陆衍说。
雨比想象中大。
伞太小了,两个人并排走,肩膀挨着肩膀,还是遮不住。沈临渊把伞往陆衍那边倾了一点。
"别歪。"陆衍说。
"没歪。"
"你右边肩膀湿了。"
"没事,我右边淋着舒服。"
"什么鬼逻辑。"
陆衍伸手想把伞推回去,沈临渊的手握得更紧了,伞纹丝不动。
"陆衍,"沈临渊偏头看他,雨水打在他的侧脸上,顺着下颌线滑下去,"你是不是特别不会被人照顾?"
陆衍没说话。
"我总觉得你习惯一个人扛所有事。"沈临渊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他还是说完了,"扛累了也不说,淋湿了也不躲。你是不是觉得接受别人的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陆衍走路的脚步慢了一点。
"不是麻烦。"他说。
"那是什么?"
"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改不了。"
沈临渊忽然站住了。
陆衍也站住了,转头看他。
雨下得很大,伞面被砸得啪啪响,水珠四溅。沈临渊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伞,但伞已经完全偏向了陆衍这边,他自己右半边身子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校服湿透了,贴着肩膀和后背。
但他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看着陆衍,眼神很认真。
"陆衍,从今以后,让我照顾你一点。"
陆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沈临渊固执地说,"你也照顾我啊——每天送饭、帮我补课、我摔了你第一个跑过来。你对我那么好,我对你好一点怎么了?"
"我对谁都一样。"
沈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雨里显得很淡,像被水冲淡了颜色。
"你对谁都一样?"他重复了一遍,"陆衍,你骗谁呢。你给别人送过饭吗?别人摔了你跑过吗?你连和别人说十句话都嫌多。"
陆衍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可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隐秘。沈临渊不傻,他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我知道你对我好。"沈临渊说,声音在雨里变得很轻,"所以我也想对你好。这是公平的。"
公平。
陆衍在心里苦笑。
这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就是你对我好是因为兄弟,我对你好是因为爱你。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接过沈临渊手里的伞,把伞面往沈临渊那边推了推。
"走吧,你全湿了。"
"你也是——"
陆衍没有再给他推伞的机会。他把伞举在两人正中间,但走了几步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把伞往沈临渊那边移了移。
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移,直到伞完全遮住了沈临渊,而他自己左半边身子暴露在雨里。
雨打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脸上。凉的,很凉,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
但他觉得无所谓。
沈临渊不淋雨就行。
到了岔路口,雨小了一点。
沈临渊抬头看了一眼伞,脸色变了。
"陆衍!你左边全湿了!"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校服深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水还在往下滴。
"没事。"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沈临渊伸手去摸他的肩膀,碰到湿透的布料,手指一缩,"你怎么把伞全给我了?"
"风吹的。"
"骗人!哪有风——"沈临渊抬头,树叶纹丝不动。
陆衍偏过头,不看他。
沈临渊忽然安静了。他看着陆衍湿透的左肩、贴在脸上的碎发、顺着手臂滴落的雨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你是不是……每次都这样?"他轻声问。
"什么?"
"把好的全给别人,自己扛着。"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没那么严重,只是淋了点雨。"
沈临渊没有再说话。他把伞从陆衍手里拿过来,然后——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披在陆衍的肩上。
"你——"
"闭嘴。"沈临渊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一点急躁和心疼,"你不许再推了。我衣服湿了没关系,你体质不好,淋雨发烧怎么办?明天还有考试。"
他穿着只剩一件白衬衫,站在雨里,把伞举在陆衍头上,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
陆衍看着他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看得见肩胛骨的轮廓,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临渊。"
"嗯?"
"你真的很傻。"
沈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傻。"
两个人站在雨里,伞歪歪斜斜地举着,谁也没遮住谁。
陆衍还是发烧了。
不是当天晚上,是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浑身滚烫,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头重得抬不起来。
他给学校请了假,吃了退烧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
中间醒了一次,觉得口渴,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袋东西——牛奶、粥、药、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我听七班的人说你发烧了。药按说明书吃,粥热一下就能喝。我上课去了,中午来看你。——沈"
陆衍拿着便利贴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粥热了,喝了,把药吃了,又躺回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想:沈临渊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睡得那么沉,一点动静都没听到。是几点来的?雨还没停,他是淋着雨来的吗?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碰到一个凉的东西——一瓶水,橘子味儿的,沈临渊常喝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陆衍把那瓶水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
烧到下午才退。
沈临渊中午真的来了,手里拎着饭盒,头发还是湿的——雨还在下。
"你不是说中午来吗?"陆衍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声音哑哑的。
"提前来了。"沈临渊把饭盒放在茶几上,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还烫。"
"退了。"
"嘴硬。"沈临渊皱眉,"你就不能承认自己不舒服吗?不舒服就说啊。"
"真退了。"
沈临渊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他打开饭盒——是自己做的面,手擀面,汤底是番茄鸡蛋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你做的?"
"嗯,我教我做的。"沈临渊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
陆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番茄汤底有点咸,荷包蛋的蛋黄破了,流得到处都是。
"怎么样?"沈临渊紧张地看着他。
"咸了。"
"……那你还吃。"
"饿了。"
陆衍把那碗面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沈临渊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弯弯的,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下次我做不咸的。"他说。
"好。"
陆衍放下筷子,看着空碗,忽然说:"沈临渊,你对谁都这样吗?"
"什么?"
"淋雨送饭、做面、买药。你对朋友都这样?"
沈临渊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沈临渊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是陆衍。"
"什么意思?"
"就是……你是陆衍啊。"他挠了挠头,好像很难解释,"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我对别人不会这样,但对你……就觉得应该。"
陆衍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因为你是陆衍。
这句话听起来像答案,又像另一个谜。
他不知道沈临渊说"你是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不一样",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猜。
"别想了,"沈临渊拿走他手里的空碗,"你再躺一会儿,我收拾。"
"不用——"
"躺着。"
沈临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沙发上,然后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陆衍躺在沙发上,侧头看着厨房的方向。
沈临渊在洗碗。在他家。用他家的洗洁精,洗他吃过的碗。
这一幕太日常了,日常到像一幅可以无限循环的画面——两个人、一个厨房、一扇窗、一场雨。
他闭上眼睛,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发烧。
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这个画面真的变成了日常,他大概会幸福到死。
但不会有那一天的。
沈临渊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陆衍已经睡着了。脸烧得微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但呼吸平稳了。
沈临渊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在陆衍的发顶停了一秒。
很轻地碰了一下。
"快点好。"他小声说。
陆衍没有醒来。
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雨天,沈临渊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伞,只是伸出手说:"走,回家。"
他在梦里握住了那只手。
醒来的时候,手心是空的。
但被子拉到了下巴,厨房的碗已经洗好放回了架子上,茶几上多了一瓶水和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明天见。"
陆衍把便利贴折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又多了一个舍不得丢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