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手术 十月二十三 ...

  •   十月二十三号。
      陆衍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沈临渊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躺在推床上,一点一点地远去。
      推床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被碾碎。
      陆衍在推床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我没事"的暗示,他们之间的暗号。
      沈临渊想回一个笑,但嘴角怎么都弯不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推床拐过走廊的转角,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后面。
      门关上了。
      上面的红灯亮起来——"手术中"。
      手术室外的走廊很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管,白色的椅子。一切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恍惚。
      沈临渊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裤腿。
      他旁边是周庭——他专门请了假来陪沈临渊。
      "你吃点东西。"周庭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块面包。
      "吃不下。"
      "不吃东西怎么行?手术要很久。"
      "多久?"
      "这种手术……大概六到八个小时。"
      六到八个小时。
      沈临渊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
      六到八个小时的等待。
      在这六到八个小时里,有人会打开陆衍的头颅,在他的脑子里动刀,试图切掉那个正在杀死他的东西。
      百分之十五的成功率。
      八十五的失败率。
      他不敢算。
      第一个小时过去了。
      沈临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周庭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陆衍父母?"
      "不用。"沈临渊说,"陆衍没有父母——我是说,他和他爸关系不好。他不会想让他爸知道。"
      "那他的朋友呢?"
      "他没什么朋友。"沈临渊说,"除了你。"
      周庭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陆衍这十二年,到底有多孤独。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工作。
      他的整个世界就是手术台和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直到沈临渊出现。
      而沈临渊——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在。
      不在六年。
      周庭不敢想那六年里,陆衍是怎么过来的。
      第三个小时。
      沈临渊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
      走了十几步,又坐回去。
      坐了两分钟,又站起来。
      "你坐下。"周庭说,"走来走去也没用。"
      "我知道。但我坐不住。"
      "那你就站着。"
      沈临渊靠在墙上,看着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
      红灯还亮着。
      说明还在手术。
      还在手术,就说明还在努力。
      还在努力,就还有希望。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些话,像念经一样,一遍又一遍。
      但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
      第五个小时。
      沈临渊的手机响了——沈念的视频电话。
      "爸爸!"沈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圆圆的,缺了一颗门牙,"陆爸爸好了吗?"
      "还在治疗。"沈临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那我要和陆爸爸说话!"
      "陆爸爸现在不能说话,他在休息。"
      "哦……"沈念有点失望,"那你告诉陆爸爸,我给他画了一幅画。画了年糕!"
      "好。我告诉他。"
      "还有——我给陆爸爸留了一颗糖!等他回来吃!"
      "好。"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那你亲我一下!"
      沈临渊对着屏幕亲了一口。
      沈念笑了,挥了挥手,视频挂了。
      沈临渊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使劲揉了揉眼睛。
      不能哭。
      还没到哭的时候。
      陆衍还在手术。
      还在。
      第七个小时。
      红灯还亮着。
      沈临渊已经不走了,也不坐了。他站在手术室门口,面朝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尊雕塑。
      周庭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的脚步声和远处电梯的嗡嗡声。
      沈临渊的手贴在手术室的门上——不是推开,只是贴着,像在感受门另一边的温度。
      他知道门那边是冰冷的手术室,不会有温度。
      但他还是贴着。
      好像贴着就能离陆衍近一点。
      近一点就好。
      第八个小时。
      红灯灭了。
      沈临渊的呼吸停了。
      门开了——不是全开,是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是神经外科的主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沈临渊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
      "家属?"
      "我是。"沈临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主任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手术……"
      后面的话,沈临渊没有听清。
      不是声音太小——是他的耳朵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
      他只听到了几个词——
      "出血量太大"
      "无法完全切除"
      "术中……"
      "……没有抢救过来。"
      没有抢救过来。
      没有抢救过来。
      这六个字像一把刀,从他的头顶劈到脚底,把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他站在原地,身体摇晃了一下。
      周庭扶住了他。
      "沈临渊——"
      "他呢?"沈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在哪?我要见他。"
      "现在不行——"
      "我要见他!"
      沈临渊推开周庭的手,朝手术室冲过去。护士拦住了他,他挣了一下,被两个人按住了。
      "让我进去——让我见他——"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尖锐的、嘶哑的、像受伤的野兽。
      但没有人让他进去。
      因为里面那个人的心跳,已经停了。
      监护仪上的直线,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
      沈临渊站在走廊里,被两个护士架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没有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堵在全身每一根血管里。
      他只是站着,面朝手术室的方向,眼睛空洞地睁着。
      像一盏灯灭了。
      不是陆衍的灯。
      是他的灯。
      陆衍走了。
      把他的光也带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