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破绽 沈临渊是在 ...
-
沈临渊是在八月底开始确定陆衍在瞒他什么的。
一开始只是直觉——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一根刺扎在心口,不痛,但总在那里。
然后是细节。
越来越多的细节。
比如,陆衍偶尔会发呆。不是普通的走神——是那种整个人"断电"一样的发呆,眼睛看着一个方向,但瞳孔没有焦点,像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每次持续几秒钟,然后恢复,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在想什么?"沈临渊问。
"没想什么。"
"你发呆了。"
"哦。累了。"
比如,陆衍的手会抖。不是经常,是偶尔——拿杯子的时候、翻书的时候、给他递筷子的时候。每次只抖一下,很快就稳住了,但沈临渊注意到了。
因为陆衍的手从来不抖。
他是一个外科医生,他的手是全科室最稳的。
如果他的手都开始抖了——
比如,陆衍吃药吃得多了。
沈临渊有一次帮他收衣服,从白大褂的口袋里翻出了三瓶药。一瓶是他知道的——抗抑郁的。另外两瓶他没见过,标签上的名字他看不懂,但有一瓶写着"止吐",另一瓶写着"皮质类固醇"。
止吐药。
皮质类固醇。
沈临渊不是医生,但他不傻。止吐药和类固醇一起吃——什么样的病需要同时吃这两种药?
他翻出手机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让他手指冰凉。
"脑水肿常用药物:皮质类固醇(地塞米松),用于减轻肿瘤周围水肿……"
肿瘤。
他又搜了"头痛视力模糊 手抖"。
"脑肿瘤常见症状:头痛、视力改变、肢体无力、癫痫发作……"
沈临渊的手机掉在了沙发上。
他没有立刻问陆衍。
他需要冷静。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捡起来,又搜了一遍——
"胶质母细胞瘤生存期"
"高级别胶质瘤预后"
"脑肿瘤四级能活多久"
每一条搜索结果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三到六个月。
十二到十八个月。
五年生存率不足百分之五。
他看着这些数字,感觉世界在旋转——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转。天花板在动,地板在晃,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洗衣机里,转得他想吐。
不对。
不是这些数字在转。
是他的世界在塌。
那天晚上,陆衍照常来做饭。
他做了清蒸鱼和西红柿炒蛋——还是那几样,沈临渊爱吃的。沈念吃了两碗饭,沈临渊一口都没吃。
"你不吃?"陆衍看了他一眼。
"不太饿。"
"吃一点。"
沈临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陆衍。"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陆衍的筷子停了一秒。
"没有。"
"真的?"
"嗯。"
沈临渊放下筷子,看着他。
灯光下,陆衍的脸比一个月前更白了——苍白得没有血色,像一张纸。他的黑眼圈更重了,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比刚重逢时瘦了至少十斤。
他以前以为是因为工作太累。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你口袋里的药,"沈临渊说,"止吐药和类固醇。什么病需要吃这两种药?"
陆衍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的手指——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怎么翻我口袋的?"
"收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沈临渊说,"你别转移话题。"
"那是给病人带的药。"
"陆衍,你骗人。"
"我没有——"
"你每次说'我没有'的时候,都是在骗我。"沈临渊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衍看着他,看着他红了的眼眶、颤抖的嘴唇、紧攥着桌角的发白的手指。
他可以说"没有"。
他可以说"只是工作太累了"。
他可以说一千种借口,沈临渊也许会信,也许不会。
但他忽然觉得——他骗不了这个人了。
不是骗不了——是不想骗了。
他已经骗了太久了。
从十七岁骗到二十八岁。从"我喜欢你"骗到"和你没关系"。从"生日快乐"骗到匿名转账。从"风吹的"骗到"碰的"。
他这辈子对沈临渊说了太多谎话了。
他不想再说谎了。
"是。"他说。
一个字。
轻得像风,重得像整个世界塌下来。
沈临渊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什么病?"
"脑肿瘤。"
"什么时候确诊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沈临渊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嘶哑的、濒临崩溃的尖锐,"你瞒了我两个月?"
"嗯。"
"你——"沈临渊站起来,椅子被推得撞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沈念在卧室里被吵醒了,怯怯地喊了一声"爸爸",但两个人都没有听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临渊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担心?你得了脑肿瘤——你他妈的跟我说不想让我担心?"
"沈临渊——"
"你觉得我不应该知道吗?你觉得我做不到陪你吗?你觉得我会——会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临渊的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房子、保险、工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在安排后事!你在安排你的后事!"
陆衍没有说话了。
因为沈临渊说对了。
他确实在安排后事。
他在给自己安排一个体面的退场,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他忘了——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沈临渊。
他的退场,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陆衍,"沈临渊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你不许瞒我了。你听到没有?你不许再瞒我了。"
"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步——每一个检查、每一次治疗、每一天——我都要知道。"
"你不许一个人扛。"
"你听到没有?"
陆衍看着他——看着这张泪流满面的脸、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酸了。
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这个人。
因为他以为自己能保护的人,现在在为了他哭。
"听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沈临渊松开了他的肩膀,但抓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只凉的,一只热的。
和高中那年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凉的换了人——是陆衍的手凉了。
沈临渊把他的手捂在掌心里,使劲搓,想把温度渡过去。
但怎么都暖不过来。
怎么都暖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