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晚风沉绪

41、如常 陆衍开始了

　　陆衍开始了他的"如常"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科室，查房、做手术、写病历。下午五点下班，去沈临渊家做晚饭。吃完饭陪沈念画画、给沈临渊削苹果、一起看电视。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没有人看得出他有什么不对。
　　除了——
　　止痛药吃得多了。
　　以前一天一颗，现在一天三颗。头痛越来越频繁，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头颅。有时候痛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在无人的角落里站两分钟，等痛感过去。
　　他的视力也在下降。
　　有时候看东西会模糊，像隔了一层雾。手术的时候没问题——他的手全靠肌肉记忆，闭上眼都能做。但看书、看手机的时候，需要拿得越来越近。
　　他把手机字体调大了两号，沈临渊没有发现。
　　"陆衍，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沈临渊在厨房里炒菜，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有。你腰细了一圈。"
　　"你量过？"
　　"我抱过。"沈临渊笑了一下，"手感不一样了。"
　　陆衍没有回答。
　　他确实瘦了。食欲越来越差，吃什么都想吐，强撑着吃了也会反胃。但他在沈临渊面前从不表现出来——每顿饭都正常吃，吃完再去洗手间吐掉。
　　他已经吐了一个月了。
　　每一次吐完，他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凹陷的脸颊、深重的黑眼圈、嘴唇上因为频繁呕吐而裂开的小口子。
　　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
　　越来越像一具正在枯萎的标本。
　　他洗了把脸，走回客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八月初，陆衍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把所有会做的菜都写了下来。
　　在一个本子上——蓝色的封皮，和那些信封同一个颜色。他一笔一画地写着：
　　"番茄鸡蛋面：面煮八分熟，番茄炒出汁再加水，荷包蛋要流心的。"
　　"糖醋里脊：肉裹淀粉炸两遍，糖醋汁比例3:2:1（糖:醋:酱油），最后加一点番茄酱提色。"
　　"清蒸鱼：鱼身上划斜刀，姜片去腥，大火蒸八分钟，最后浇热油。"
　　"红烧排骨：先焯水，冰糖炒色，加生抽老抽，小火炖四十分钟。"
　　一道一道，写了二十多道菜。
　　每道菜的步骤都很详细，精确到克数和分钟。
　　像一本手术记录。
　　但不是给人做手术的——是给菜做手术的。
　　沈临渊后来翻到这个本子的时候，会哭着笑——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菜谱写得像医学论文一样严谨。
　　但现在的陆衍，只是在认认真真地写。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多久。
　　趁手还稳、脑子还清楚，把所有能留下的都留下。
　　菜谱、房产、保险、教育基金——他能给的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全部的心意。
　　八月中旬，陆衍请了一天假。
　　他跟沈临渊说"科室培训"，其实是一个人去了趟省城。
　　他去看了沈临渊父母的面馆。
　　面馆还开着，比以前大了两间，生意不错。沈妈妈在灶台后面下面，沈爸爸在前面招呼客人。两个人都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但笑容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温暖。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怕沈妈妈认出他——沈妈妈见过他，高中时候沈临渊带他回家吃过面。
　　他想了想，绕到后门，敲了敲。
　　沈妈妈开门，看到一个瘦得不像话的年轻人站在后门口，愣了一下。
　　"您是？"
　　"阿姨，我是沈临渊的朋友。"陆衍说，"路过省城，来看看您。"
　　沈妈妈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你是陆衍？"
　　"是。"
　　"哎呀——你怎么瘦成这样！"沈妈妈一把把他拉进屋，"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阿姨，我就是——"
　　"不用什么不用！你从小就不爱吃东西，沈临渊老说你挑食——今天必须吃！"
　　陆衍被按在了椅子上。
　　十分钟后，一碗面端到了他面前。
　　番茄鸡蛋面。荷包蛋是流心的。
　　和沈临渊做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碗面，鼻子忽然酸了。
　　"阿姨，"他说，"您做的面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沈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和临渊现在还联系吗？"
　　"联系。他去了成都。"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沈妈妈叹了口气，"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他也不跟我们说苦，但我知道——他苦。"
　　陆衍低下头，吃了一口面。
　　"阿姨，以后他会好的。"他说，"我保证。"
　　沈妈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你在，我放心。"
　　陆衍把面吃完了。
　　每一口都很用力，像在把这句话刻进胃里——
　　他会好的。
　　我保证。
　　就算我不在了，他也会好的。
　　因为有人爱他。
　　因为他值得被爱。
　　离开面馆的时候，沈妈妈追出来，塞了一袋手工面给他："带给临渊吃，他从小就爱吃我擀的面。"
　　"好。"
　　陆衍接过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面馆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旧光，油烟从门口飘出来，沈爸爸在里面喊"三号桌的杂酱面好了"。
　　烟火气。
　　人世间最普通、最温暖的东西。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能活到老，是不是也能有这样的烟火气？
　　和沈临渊一起，开一家面馆也好，就在家门口，每天闻着面汤的味道，看着客人来来往往。
　　老了之后，两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沈念长大了，偶尔回来看看他们。
　　多好。
　　但他可能不会有"老了之后"了。
　　他转身，朝车站走去。
　　手里拎着那袋手工面，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样。
　　只是眼眶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