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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 高一下学期 ...

  •   高一下学期的三月,学校晚自习延长到了九点半。
      三月的夜晚还冷,但不如冬天刺骨了。晚自习的灯管嗡嗡响,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陆衍在做化学题,沈临渊在旁边用左手练字——右手石膏拆了三周了,医生说还要养,但他已经偷偷用右手写了两周了,只不过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
      "你看。"沈临渊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陆衍"两个字,笔迹抖得厉害,但能认出来。
      "丑。"陆衍说。
      "练了三天了!就这么丑!"沈临渊忿忿,"你说我右手是不是废了?"
      "没废,只是还需要恢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左手比右手更丑。"
      沈临渊用左手锤了他一下,力气轻得像猫挠。
      陆衍嘴角动了一下。
      九点十五分,灯灭了。
      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笑声。有人喊"停电了",有人拍桌子,乱糟糟的。
      陆衍放下笔,在黑暗中坐着没动。
      "陆衍?"沈临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平时近了一点,"你怕黑吗?"
      "不怕。"
      "那去天台吧。"沈临渊说,"反正也上不了课了。"
      "天台锁了。"
      "我知道锁的钥匙在哪。"沈临渊的声音带着笑意,"别告诉别人。"
      天台的风比想象中大。
      三月的夜风贴着地面吹,把他们的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沈临渊找了一块避风的地方坐下,背靠天台的矮墙,两腿伸直,仰头看天。
      陆衍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
      今晚有月亮。
      不是满月,是下弦月,细细的一弯挂在天边,像有人用刀片在深蓝的布上划了一道口子。月光很淡,但天台上没有灯,反而显得亮了。
      "好看吗?"沈临渊问。
      "嗯。"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停电了就爬到屋顶上看月亮。"沈临渊说,"我妈会端一盘切好的西瓜上来,我们两个坐在屋顶上吃,我爸在下面喊'你们小心别掉下来',我妈就喊'你上来啊',然后我爸就不说话了,过了五分钟自己搬梯子爬上来。"
      他说着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了一半。
      陆衍没有笑。他在听。
      他发现沈临渊很少主动说自己家的事。他只知道沈临渊的父母关系很好,家里开了一个小面馆,生意一般,但一家人其乐融融。
      和陆衍的家完全不同。
      "你呢?"沈临渊忽然转头看他,"你停电的时候做什么?"
      陆衍想了一下:"坐着。"
      "就坐着?"
      "嗯。"
      "不无聊吗?"
      "习惯了。"
      沈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轮廓像被银色的笔描过。
      "以后停电了你就找我。"沈临渊说,"我来陪你坐。"
      陆衍看了他一眼。
      "你话太多了。"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少了。"沈临渊转回头看着月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远,"我总觉得你在安静的时候,是在想很多事。我想让你听我说话,这样你就不会一直想了。"
      陆衍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说对了。
      每次安静下来的时候,陆衍的脑子里全是沈临渊。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笑起来弯下去的眼睛、发呆时咬笔帽的习惯、帮他补课时低头看卷子的侧脸。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自动播放,一帧一帧,快进不了,也关不掉。
      沈临渊用他自己的方式,填满了那些安静。
      而他不知道。
      "你今天很安静。"沈临渊又说,"比平时还安静。"
      "在听你说话。"
      "真的?"
      "嗯。"
      沈临渊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往后仰了仰头,靠在矮墙上,脖子伸长,看着天上的月亮。
      "陆衍。"
      "嗯?"
      "你有没有特别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风大了一点,把沈临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陆衍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打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弧度在暗光里显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他想说:有。
      他想说:我现在就在做。
      他想说:你靠过来一点,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我憋了半年了。
      但他说出口的是:"没有。"
      沈临渊"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沉默了一会儿,沈临渊忽然把头靠过来,搁在了陆衍的肩膀上。
      "我困了。"他嘟囔了一句,"让我靠一会儿。"
      陆衍的身体僵了一瞬。
      沈临渊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温温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沈临渊家的洗衣液是什么味道来着?好像是柠檬的。
      陆衍一动不敢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能感觉到沈临渊的呼吸打在他的肩窝里,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把肋骨撞断,但他不敢深呼吸,怕沈临渊听到。
      过了大概五分钟——或者五十分钟,他分不清了——沈临渊的声音又响起来,闷闷的,像在说梦话:
      "陆衍。"
      "嗯。"
      "你身上好暖。"
      陆衍闭上眼睛。
      他忍住了。
      忍住了想要偏过头去碰他头发的冲动,忍住了想要低头亲他额头的冲动,忍住了想要说"我喜欢你"的冲动。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肩膀调得更稳了一点,让沈临渊靠得更舒服。
      月亮还在天上,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
      他忽然想起一个说法:月光的本质是反射的太阳光,它自己不发光,只是借了别人的光来照亮黑暗。
      就像他。
      他的光都是沈临渊给的。沈临渊走了,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永远不会让沈临渊知道这件事。
      楼下有人在喊"来电了来电了",教室里的灯管重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楼梯间的窗口透上来。
      沈临渊动了动,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来电了?"
      "嗯。"
      "我好像睡着了。"沈临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你肩膀借我睡了一会儿,不会酸吧?"
      "不会。"
      "那就好。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沈临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楼梯口走了几步,发现陆衍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陆衍坐在原地,仰头看他。月光和远处教学楼透出来的灯光混合在一起,把沈临渊整个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有填色的画,只有线条和光。
      "没事。"陆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廊里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沈临渊走在前面,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陆衍走在后面,看着他的影子,忽然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沈临渊影子的肩膀。
      只是一下,像碰月光一样,碰了就收回来了。
      沈临渊什么都没察觉,继续哼着歌往前走。
      那天晚上,陆衍回到家,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个淡蓝色的信封,打开,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
      他写了很多,又都划掉了。
      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但你更好看。"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写上"临渊"两个字,封好口,放回抽屉最深处。
      他不会寄出去。
      但他在心底偷偷想着,也许有一天,等他攒够了勇气——
      不,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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