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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深渊之下 防线是从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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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是从卫生间开始崩的。
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陆衍在沈临渊家吃完饭,去洗手间。
他锁了门——这是习惯,一个人的时候锁不锁无所谓,但有人在的时候一定要锁。不是因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来崩溃。
发作来得很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上一秒他还好端端的,在沈临渊面前平静地吃完了那碗面。下一秒,他关上洗手间的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脏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呼吸变浅了。
视野变窄了。
手脚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后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他知道这是什么——焦虑发作。不是第一次了,在值班室的楼梯间里,他一个人扛过无数次。闭上眼睛,深呼吸,从一数到一百,慢慢就好了。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沈临渊就在门外。
隔着一道门,近到他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近到他只要打开门就能看见那个人——而那个人正在追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正在用温柔和耐心拆他的防线。
他害怕。
不是怕沈临渊——是怕自己。
怕自己真的接受了,真的在一起了,然后在某个深夜,沈临渊看到他最丑陋的样子——缩在角落里发抖、呼吸急促、眼泪止不住地流、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不想让沈临渊看到这些。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些。
但发作不会等人准备好。
他靠着洗手台的台面,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双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整个身体蜷成一团,像一个缩在壳里的蜗牛。
发抖。
从里到外地发抖,控制不住。牙齿咬紧了,还是发出了格格的声音。手指插进头发里,指尖冰凉,头皮发麻。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数到一百。
一、二、三——
数到十七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沈临渊的脸。
他十七岁。在教室里笑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沈临渊,临渊羡鱼的临渊。"
数不下去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像有人在掐他的脖子。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世界在缩小——从整个洗手间缩小到一面墙,再缩小到他蜷缩的那个角落,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快到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陆衍?"
门外的声音。
沈临渊。
"你进去很久了,没事吧?"
陆衍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陆衍?"门把手转了一下——锁着的。"陆衍,你开门。"
他不能开门。
开了门沈临渊就看见了。
看见他这副样子——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虫子,蜷在地上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要沈临渊看见这些。
不要。
"陆衍!你开门!"沈临渊的声音急了,开始拍门。
砰、砰、砰。
拍门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震得他脑袋嗡嗡响。
"陆衍!你应一声!"
他闭上眼睛,使劲咬住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不能开门。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
"咔嚓。"
门锁被拧开了——沈临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工具,把锁撬了。
门开了。
沈临渊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陆衍蜷缩在洗手间的角落里,双手抱头,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血——咬破的。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沈临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心疼。
不是那种浅薄的、浮于表面的心疼,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把自己都弄疼了的心疼。
他走过来,蹲下来,伸手要碰他——
"别碰我。"陆衍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像被砂纸磨过。
"陆衍——"
"别碰我……你别碰我……"
他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更让他崩溃的不是发作本身,而是被看见了。
被他看见了。
他最不想让沈临渊看到的那个自己——脆弱的、破碎的、毫无尊严的自己——现在就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他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像平时一样把所有东西藏回去——但腿是软的,站不起来。
他只能缩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临渊没有退开。
他跪下来,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
"陆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是我。是沈临渊。"
陆衍没有抬头。
沈临渊又靠近了一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陆衍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推开。
"我不碰你,"沈临渊说,"我就在这里。你不用动。"
他跪在旁边,手搭在陆衍的肩上,不说话了。
只是在那里。
像一盏灯,亮在黑暗里。
不求你走过来,但告诉你——这里有人。
陆衍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不是立刻好的——发作从来不会立刻好。从剧烈发抖到微微发抖,从微微发抖到偶尔抽搐,从偶尔抽搐到终于、终于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冷汗,眼睛红得像充血。
沈临渊看着他的脸,心像被人用刀搅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陆衍哭。
从高中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流一滴眼泪。天台上被他拒绝的时候没有哭,他离开的那天没有哭,每年一条"生日快乐"没有哭。
但现在,他坐在洗手间的地上,满脸都是泪,嘴唇上有血,眼睛里全是碎掉的光。
"陆衍……"沈临渊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了?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陆衍看着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但嗓子是哑的,发不出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他才挤出两个字:
"抑郁。"
沈临渊的手紧了。
"多久了?"
"很久。"
"多久?"
"……六年。"
六年。
从他离开的那年开始。
从他一个人去成都的那年开始。
从他每年只发一条"生日快乐"的那年开始。
六年。
沈临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几乎是哭出来的,"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六年——你一个人扛了六年?"
陆衍看着他哭,忽然觉得自己更难受了。
他不想让沈临渊哭。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也不想看到这个人因为他而流泪。
"别哭了。"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你叫我怎么不哭?"沈临渊抹了一把脸,泪还是止不住,"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自己——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陆衍低下头,看着自己蜷缩的身体、发抖的双手、被泪水打湿的衣摆。
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虫子。
连他自己都嫌弃。
"对不起。"他说。
"你为什么道歉?"沈临渊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为什么总是道歉?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陆衍。
不是试探,不是小心翼翼,是用力地、紧紧地、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那种抱法。
陆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
他放弃了。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我不能"和"我害怕"——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他把脸埋在沈临渊的肩膀里,终于、终于——
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带着十二年的委屈、十二年的孤独、十二年的不被看见。
他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台终于过载的机器,发出最后的轰鸣。
沈临渊抱着他,抱得紧紧的,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背。
"我看见你了。"他在他耳边说,声音又轻又稳,"我看见你了,陆衍。"
"我在这里。"
"我不会走。"
陆衍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沈临渊后背的衣服。
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不知道这根浮木能不能救他。
但此刻,他不想松手。
他真的——
不想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