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我看见你了 那天晚上之 ...
-
那天晚上之后,陆衍发了三天烧。
不是真的发烧——是焦虑发作之后的身体反应,低烧、头痛、全身乏力,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请了三天假,一个人窝在家里,拉上窗帘,不吃不喝地躺着。
手机关了。
沈临渊发了几十条消息,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第四天,他直接去了陆衍家。
门没锁。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客厅里没有开灯,沙发上没有坐过的痕迹,厨房没有用过。
他在卧室找到了陆衍。
躺在床上,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只手——垂在床沿,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沈临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陆衍。"
被子动了动。
"你别躲了。"
"……"
"我已经看见了。"沈临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用再藏了。"
被子慢慢被拉下来,露出陆衍的脸。
三天没见,他更瘦了——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乱糟糟的,三天没洗,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沈临渊,眼神是空的。
不是平静——空。什么都没有的空。像一台拔了电源的机器,屏幕暗着,指示灯灭了,什么也显示不出来。
"你三天没吃东西?"沈临渊问。
"不饿。"
"不饿也要吃。"
"吃不下。"
沈临渊站起来,去厨房。
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和矿泉水。他煮了一碗饺子,端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吃。"
陆衍看了一眼饺子,没有动。
"我真的吃不下。"
"吃一个。"
"……"
"就一个。"
陆衍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拿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皮煮过了,软塌塌的,馅是猪肉白菜的。味道一般,和沈临渊包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沈临渊看着他又拿了一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把一碗吃了大半。
"够了。"陆衍放下碗,"你不用这样。"
"什么样?"
"照顾我。"
"我愿意。"
"你不应该——"
"陆衍。"沈临渊打断他,"你不要再告诉我'我不应该'。你已经把自己搞成这样了,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说'不应该'吗?"
陆衍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看见你了。"沈临渊说,"你在洗手间里崩溃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蜷在地上发抖、哭、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全都看见了。"
"你觉得丢人吗?你觉得我会嫌弃你吗?"
陆衍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沈临渊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看见的不是丢人。我看见的是一个人,扛了十二年,扛到现在,终于被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是你。"
"完整的你。"
"包括你不想让我看到的那部分。"
陆衍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发作的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发抖、呼吸困难、想死。不是想死……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每天做手术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要稳,手不能抖。但下了手术台,手就不听使唤了。晚上睡不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
他停了。
"全是什么?"
陆衍睁开眼,看着他。
"你。"
沈临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你。你在笑,你在天台上看月亮,你在雨里把伞倾向我,你在毕业夜哭着说'我不能'——"
"每一个画面都在反复播,一帧一帧,快进不了也关不掉。"
"我以为离开就会好。但走了两千公里,还是不好。一天都没有好过。"
"我知道这不健康。我知道我应该放下。但我放不下。"
"我试过了。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药物、心理咨询、转移注意力——都没用。因为你是刻在骨头里的,拿不掉。"
"就像一棵树——根系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拔出来整个心脏都会碎。"
"所以我只能让它长着。"
"忍着疼,让它长着。"
沈临渊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接一滴,落在陆衍的手背上。
温热的。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手指动了一下,像想擦掉,但最终没有动。
"你不要哭。"他说。
"你管我哭不哭。"沈临渊抹了一把脸,"你管好你自己。"
"我管不了自己。"
"那就让我管。"
陆衍看着他,眼里的空茫慢慢褪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冰下面有水在流动。
"沈临渊,你真的确定吗?"
"确定什么?"
"你看到的这些——抑郁、焦虑、发作、想死——你确定你能接受吗?"
"我不是一个正常人。"陆衍说,"我可能一辈子都需要吃药,可能随时会发作,可能永远好不了。你确定你要和这样的人——"
"我确定。"
沈临渊的回答太快了,快到陆衍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我确定。"沈临渊又说了一遍,"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喜欢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不是内疚。不是心疼。不是同情。"
"是喜欢。"
"是看到你蜷在地上发抖的时候,我只想抱住你的那种喜欢。"
"是知道你抑郁了六年、我缺席了六年,心疼到想打自己的那种喜欢。"
"是想把你的痛苦分一半过来的那种喜欢。"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爱。但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陆衍看着他,看着这张带着泪痕的、认真的、倔强的脸。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沈临渊站在他面前,把校服外套披在他肩上说"你不许再推了"。
那时候他推开了。
现在——
他推不动了。
不是不想推。
是不舍得了。
"那你……"陆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要对我负责。"
沈临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哭着笑了,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弯的。
"我负责。"他说,"我负责到底。"
陆衍闭上眼睛。
有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不是痛苦的泪。
是终于的。
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终于被看见了。
终于——
可以不用再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