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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软 三月,成都 ...

  •   三月,成都下了一场春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筛了一层雾。街上的人有的打伞,有的不打,任由雨丝落在肩上,湿而不透。
      沈临渊淋着雨站在医院门口。
      他站了四十分钟了。
      从下午五点半站到现在,雨衣也不穿,伞也不打,就那么站着。保安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同情,最后忍不住走过来问了一句:"先生,您等人?"
      "嗯。"
      "等谁?"
      "陆衍医生。"
      保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六点十五分,陆衍从医院大门走出来。
      他看见沈临渊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皱眉。
      "你淋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四十分钟。"
      陆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走过去,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沈临渊身上——动作很快,像条件反射,和高中那年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在里面等?"
      "里面人太多,我怕你直接从地下车库走了。"
      "你不会打电话?"
      "你不会接。"
      陆衍沉默了。
      他说得对。如果沈临渊打电话说"我在门口等你",他大概会从地下车库走。
      但沈临渊没有打电话。
      他直接来了,淋着雨站在门口,等他出来。
      这比打电话更难拒绝。
      因为打电话可以不接。但一个人淋着雨站在你面前,你不能视而不见。
      "走吧。"陆衍拉了他一把,"上车。"
      车里暖气开着,沈临渊的头发还在滴水,衣服湿了一层。
      陆衍从后座拿了条毛巾丢给他:"擦擦。"
      "谢谢。"
      陆衍没有说话,发动车子。
      "去我家还是你家?"他问。
      沈临渊愣了一下:"你让我去你家?"
      "你家没有干衣服,你会感冒。"
      "你去我家也可以——"
      "念念在。你会把感冒传给她。"
      沈临渊没话说了。
      车开到陆衍的小区——一个老旧的小区,和他家差不多,但更安静。楼道里的灯是亮的,墙上贴着社区通知和水电费单子。
      陆衍开了门,让沈临渊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比沈临渊想象的更……空。
      不是缺少家具的空,是缺少生活的空。沙发是新的,但没有什么使用痕迹;厨房很干净,灶台上只有两个锅;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速冻食品;书架上的书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本是歪的。
      像一个样板间,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沈临渊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陆衍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十二年。
      一个人。
      "浴室在那边,先洗个热水澡。"陆衍指了指浴室,"我找件衣服给你。"
      他翻出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放在浴室门口。
      沈临渊洗了澡出来,穿着陆衍的衣服——大了,肩线垂到手肘,裤子长了半截,要卷起来。
      陆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像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但又不舍得赶走。
      "你在笑什么?"沈临渊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你眼花了。"
      沈临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陆衍。"
      "嗯。"
      "我今天不是故意淋雨的。"
      "那你为什么不打伞?"
      "因为没带。"
      "为什么不带?"
      沈临渊看着他,轻声说:"因为我想让你心疼我一下。"
      陆衍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沈临渊——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他过大的T恤,眼睛亮亮的,鼻头微红。
      和高中那年发烧时的样子重叠了。
      那时候沈临渊也是这样——跑到他家来,带着药和粥和一脸的心疼。他那时候觉得被照顾是多余的,现在才知道,被人心疼是一种多么奢侈的感觉。
      "你不用这样。"陆衍说,声音有些哑。
      "这样是哪样?"
      "故意让自己难受,来换取我的——"
      "不是换取。"沈临渊打断他,"我只是想见你。"
      "你可以直接来——"
      "你来吗?"沈临渊问,"如果我打电话说'我想见你',你会来吗?"
      陆衍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不会。他会找借口推掉,或者说"下次",然后没有下次。
      "你看,"沈临渊说,"你不来,我只好自己来了。"
      "你不能每次都——"
      "我不能每次都等你主动。"沈临渊说,"因为你会一直等。你可以等一辈子,但我等不了。"
      "你等什么?"
      "等你心软。"
      陆衍看着他。
      灯光下,沈临渊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雨后还没干的水汽,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今天不是来逼你的。"沈临渊说,"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待一会儿。不说话也行,不做什么也行。就在你家里坐着,闻闻你家的味道,看看你过的日子。"
      "因为你过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参与过。"
      "十二年。我缺席了十二年。"
      "我想补回来。"
      陆衍的喉咙动了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临渊站在他面前,穿着他的衣服,站在他空荡荡的客厅里,说他想"补回来"。
      补回来。
      这三个字太大了。大到陆衍不敢接。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不是壳,壳已经碎了。是更深的地方,那块他以为早就冻死了的、被冰封了十二年的地方。
      它在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
      像冰河解冻。
      像春天来了。
      "你先坐下。"陆衍说,"我给你倒杯热水。"
      "好。"
      沈临渊在沙发上坐下来。
      陆衍去厨房倒水,打开橱柜的时候,沈临渊看见里面有一排杯子——全是同一个款式,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一个人的杯子。
      只有一个人的。
      他看着那排杯子,鼻子又酸了。
      陆衍端着水出来,递给他。
      沈临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你总是把温度控制得刚好。"他说。
      "习惯。"
      "对谁都是这样吗?"
      陆衍没有回答。
      但沈临渊知道答案——不是。
      只对他。
      那些"刚好"的温度,"刚好"的距离,"刚好"的关心——每一个"刚好"后面,都是反复的思量和克制。
      他从来不对自己这么用心。
      他把所有的心都用在了沈临渊身上。
      而沈临渊,直到现在才看见。
      那天晚上,沈临渊在陆衍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陆衍给他盖了被子——和他发烧那天,沈临渊给他盖被子一模一样。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隔壁沙发上沈临渊均匀的呼吸声。
      心里那块冰,在一点一点地化。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不想撑。
      是沈临渊不让他撑了。
      那个人用了四十分钟的雨、一件过大的T恤、一杯刚好温度的水,把他的防线一点一点地拆了。
      没有攻击,没有强闯。
      只是站在门口,淋着雨,等他开门。
      而他终于——
      快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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