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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伤痕 陆衍的左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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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衍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
不长,四五厘米,位置在手腕上方大约十厘米的地方。疤痕已经发白了,不仔细看不太注意,但在某些角度的光线下,会泛出一点银色的光。
沈临渊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
陆衍在厨房切菜——对,陆衍开始做饭了。不是因为他厨艺好,是因为沈临渊加班回来太晚,沈念饿得直哭,他只好硬着头皮上。他只会做两道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时蔬,但做得很认真,切菜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手术。
沈临渊到家的时候,看到陆衍站在厨房里,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西红柿。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卷起的袖口上,照出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沈临渊的目光停了一秒。
"你手上那是什么?"他走过去,下意识地伸手去碰。
陆衍的手顿了一下,避开了。
"旧伤。"他说,继续切菜。
"怎么弄的?"
"碰的。"
沈临渊看着他的手臂——那道疤不是刀伤的形状,刀伤更整齐。这道疤的边缘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的,但又不完全。
"碰的?"沈临渊不太信。
"嗯。"
陆衍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盘子里,放下刀,把袖子拉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但沈临渊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一闪而过的,是警惕。
不是防备外人的那种警惕,是——不想让人看见的那种。
沈临渊没有再问。
但那道疤留在了他脑子里,像一根刺,不痛,但总在那里。
后来他又发现了更多。
陆衍洗澡的时候——他偶尔会在沈临渊家洗,值完夜班直接过来,一身消毒水味——沈临渊在门口递毛巾,无意中看到了他后背上的几道痕迹。
不是疤,是淤青。
淡淡的,已经快消了,但在灯下看得很清楚。分布的位置不太对——不在腰侧或者肩背的常规碰撞位置,而是在肩胛骨之间的区域。
那个位置,自己很难撞到。
沈临渊把毛巾递给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痕迹——手臂上的旧疤、后背上的淤青、陆衍苍白的脸、深重的黑眼圈、瘦得只剩骨节的手。
还有沈念说的那句话:"爸爸晚上不睡觉,一直在看手机。"
陆衍也不睡觉。
他见过陆衍凌晨三点还回消息的样子——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或者——睡不了。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太模糊了,他看不清全貌。
他只知道,陆衍这些年过得不好。
很不好。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陆衍在他家吃完饭,去洗手间。
沈临渊在收拾碗筷,忽然听到洗手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
他放下碗,走过去敲门:"陆衍?"
没有回应。
"陆衍?你没事吧?"
还是没有。
沈临渊犹豫了一秒,推开了门。
陆衍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他撑着台面的手上——左手小臂的袖子滑了上去,露出了那道旧疤,以及——
另一道新的。
在旧疤旁边,大约两厘米长,还在渗血。
沈临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衍。"他的声音有些变了,"这是怎么回事?"
陆衍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神,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空白了——像被人撞破了最不堪的秘密,来不及伪装。
然后他恢复了平静。
"撞的。"他说。
"撞的?"沈临渊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仔细看那道新伤,"陆衍,你骗谁呢?这不是撞的。"
"是撞的。"
"你把袖子卷起来。"
"不用——"
"卷起来。"
沈临渊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陆衍说过话。
陆衍看着他。
九年前,在天台上,他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我喜欢你"。现在,沈临渊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卷起来"。
他叹了口气,把左手的袖子慢慢卷了上去。
小臂上不只有那两道疤。有三道、四道、五道——从手腕到肘弯,新旧不一,有的发白,有的泛粉,有一道还很新,边缘微微泛红。
不是刀伤。
但也不是撞的。
是撞墙的。
用拳头——或者前臂——反复撞墙留下的痕迹。
沈临渊的手在发抖。
"陆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怎么了?"
陆衍把手臂抽了回来,把袖子拉下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事。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手抖。"
"手抖你撞墙?"
陆衍沉默了。
沈临渊看着他的脸——平静的、苍白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但他认识这张脸太久了,久到能看穿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底下是——
"你是不是生病了?"沈临渊问。
陆衍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说。
"哪种?"
"不是自残。"
"那是什么?"
陆衍想了一下,说:"发泄。"
沈临渊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洗手间的狭小空间里,面对着一个他曾经最亲密、后来最疏远、现在又重新靠近的人。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手臂上全是旧伤和新伤,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陆衍在天台上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也是这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那时候觉得陆衍很勇敢。
现在他觉得陆衍很——
"疼吗?"他问。
陆衍愣了一下。
"什么?"
"疼吗?"沈临渊又问了一遍,声音抖了。
陆衍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疼吗?
当然疼。撞墙哪有不疼的。
但他习惯了。那种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心里的疼是持续的、慢性的、无药可医的;手臂上的疼是短暂的、明确的、可以看见的——至少可以看见自己还活着。
"不疼。"他说。
沈临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走到药箱旁边,拿出碘伏和纱布。
"伸手。"
"不用——"
"伸手。"
陆衍伸出了左手。
沈临渊蹲下来,一点一点地给他处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陆衍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沈临渊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把纱布缠好,用医用胶布固定住,然后抬起头看他。
"陆衍,"他说,"以后再有这种事,给我打电话。"
"打给你有什么用?"
"你打过来,我就能拦住你。"
陆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看什么都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没有笑,只有认真。和高中那年把伞全倾向他时一模一样的认真。
他的喉咙动了动。
"好。"他说。
又一个答应。
和以前一样,他从来拒绝不了沈临渊的任何要求。
但这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因为那些伤痕,不是因为"控制不住"。
是因为想念。
想念到一个地步,不撞点什么就撑不过那个夜晚。
而那个让他想念的人,现在正蹲在他面前,给他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