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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形影 陆衍后来想 ...

  •   陆衍后来想,沈临渊这个人大概天生就会入侵别人的生活。
      不是那种粗暴的、让人反感的入侵,而是像水渗进沙子——无声无息,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无处不在了。
      课桌之间的三八线从来不存在。沈临渊的东西会自然地蔓延到陆衍这边——橡皮、草稿纸、吃了一半的面包、画着鬼脸的便利贴。陆衍一开始会把东西推回去,后来就不推了,再后来,他开始习惯那块带着橘子味儿的橡皮放在自己笔袋旁边。
      "你怎么用橘子味儿的橡皮?"他有次忍不住问。
      "好闻啊。"沈临渊理所当然地说,"你不觉得闻橡皮的时候心情会变好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刚才闻了?"
      陆衍放下橡皮,没说话。
      沈临渊笑得像偷到了鱼。
      十月中旬,学校秋季运动会。
      陆衍报了1500米,没人觉得奇怪。他平时话少,但跑起来不要命,体育老师早盯上了他。
      沈临渊报了4×100接力,跑第三棒。他在运动方面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但人缘好,凑人数的时候全班第一个想到他。
      1500米在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陆衍站在起跑线上,旁边的人都在喝水、做热身,他只是站着,面无表情地看前方。
      发令枪响的时候,他像一支箭。
      前400米他就冲到了第一,后面的人拼命追,但差距越拉越大。他跑步的姿势不好看,步子大,摆臂用力,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最后一百米,他的速度没有减。
      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老师看了两遍秒表,说:"四分十八秒,年级第一。"
      陆衍弯着腰喘气,视线模糊,没看见有人朝他跑过来。
      "陆衍!"沈临渊冲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脸比他还红,"你太厉害了!第一!年级第一!"
      陆衍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水是凉的,但瓶子外面全是汗——沈临渊大概攥了很久。
      "你的4×100呢?"陆衍问。
      "跑完了啊,我们班第三。"沈临渊笑嘻嘻的,"没拿第一,但是很爽。你呢?爽不爽?"
      陆衍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喘不上来气——不是因为刚跑完1500米。
      "还行。"他说。
      沈临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走,回去休息,我给你占了个好位置。"
      "什么好位置?"
      "树底下的。"沈临渊拉住他的手腕,"最凉快。"
      陆衍被拽着往前走,手腕上残留着沈临渊掌心的温度。他想挣开,但手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临渊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握着他手腕的力度不轻不重,像是怕他跑了,又像只是习惯。
      陆衍想:我可能不只是把他当朋友。
      这个念头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水面已经有了涟漪。
      十一月的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只有六个人。
      陆衍在写物理卷子,沈临渊在旁边画画——不是上课画,是真的在画,美术课的作业,画一幅校园写生。
      "陆衍,你帮我看看这个构图行不行。"沈临渊把画本推过来。
      陆衍扫了一眼。画的是教学楼旁边的银杏树,叶子正黄,满地碎金。构图没什么问题,但是——
      "树画歪了。"
      "哪里歪了?"
      "左边。"
      "你帮我改一下呗。"
      陆衍拿起铅笔,在树干的位置轻轻划了两笔。他的手很稳,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力度精确,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沈临渊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的手真好看。"
      陆衍的笔顿了一下。
      "医生的手都这样。"他说,把画本推回去。
      "你要当医生?"
      "嗯。"
      "为什么?"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因为想救人。"他说。
      他没有说的是:没能救回来的那个人,他这辈子都欠着。
      沈临渊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那你一定会是个好医生。"
      "为什么?"
      "因为你手稳。"沈临渊认真地说,"手稳的人心也稳。心稳的人,做什么都能成。"
      陆衍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看他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他看到的是冷漠、孤僻、不好接近,沈临渊看到的是手稳、心稳、能成事。
      好像在沈临渊眼里,他从来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他把这个发现藏进了心里,和那颗种子放在一起。
      十二月,期中考试结束,成绩出来。
      陆衍年级第二,沈临渊年级三十七。两个人在教室里对答案的时候,沈临渊哀嚎连连:"这个我明明会啊!为什么选了B!"
      "因为你没读题。"陆衍说。
      "我读了啊!"
      "读到'不正确的是'就停了。"
      沈临渊趴在桌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陆衍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在笑。
      "我帮你补。"陆衍说。
      沈临渊猛地抬起头:"真的?"
      "嗯。"
      "陆衍你是我的神!"
      "别叫神。"
      "那叫什么?"
      陆衍想了一下,说:"叫名字就行。"
      沈临渊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结束,他们多留半个小时。陆衍讲题,沈临渊听,偶尔走神的时候,陆衍会用笔帽敲一下他的手背。
      "听。"
      "听着呢听着呢。"
      但他的眼睛看着陆衍握笔的手,而不是卷子上的题。
      陆衍知道。他都知道。
      但他假装不知道。
      补课的第一个周末,沈临渊去了陆衍家。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皮斑驳。陆衍开门的时候,沈临渊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你家好安静。"
      "家里没人。"陆衍换了拖鞋,把另一双递给他,"我爸不住这儿。"
      沈临渊没有追问。他只是脱了鞋,跟着陆衍走进那个小小的客厅,看到了干净的茶几、叠得整整齐齐的沙发垫、冰箱上贴着的课程表——只有一个人的课程表。
      他还看到了鞋柜旁边的一双女式拖鞋,旧了,但是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擦。
      "那是我妈的。"陆衍说,声音很平,"她走了三年了。"
      沈临渊站在原地,嘴里的笑慢慢收起来。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而是弯下腰,把那双拖鞋摆正了。
      "她一定很温柔。"沈临渊说。
      陆衍看着他弯腰的侧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有人提起母亲——他习惯了独自消化这种情绪。是因为沈临渊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而是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把拖鞋摆正。
      好像在说:我尊重你放在这里的东西,我尊重你舍不得丢掉的回忆。
      那天补完课,沈临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抱了陆衍一下。
      很快,快到陆衍还没反应过来,沈临渊已经退开了,笑着说:"谢谢你给我补课。"
      然后转身跑了。
      陆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抬起手摸了一下肩膀。
      那个拥抱很短,但温度留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他关上门、坐到沙发上、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的时候,肩膀上还是热的。
      他放下笔,看着面前摊开的卷子,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他忽然很想给母亲写一封信。
      妈,我好像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但他没有写。他只是把台灯关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冰箱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让沈临渊知道。
      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看着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会让他知道自己记住了他所有的小习惯,不会让他知道自己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走进教室看见他在座位上。
      他不会说。
      因为沈临渊看他的时候,眼里是光,是信任,是"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而陆衍不能用一个秘密毁掉这些。
      那天晚上,陆衍第一次失眠。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跳太响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声一声地敲。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说同一个名字。
      他闭着眼睛想:没关系。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说出口。
      他可以只做沈临渊的兄弟、同桌、朋友。他可以站在他身边,帮他挡风、帮他补课、帮他买烤红薯,然后看着他喜欢别人、和别人在一起、拥有他自己给不了的人生。
      他可以。
      他一定可以。
      十七岁的陆衍这么相信着,像相信一个永远不会碎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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