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九十五章 “岁岁亦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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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玉瓦红墙千遥之外，冉冉晨雾重，苍山如睡，云冷钟残。
凤仪宫殿中小院，檐流未滴，灯花烧昼，风逗清梅，溪烟洗柳，雪晴云淡日光寒。
朝颜手托楠木食盒，自轻烟袅袅的小厨房提裙跨槛、施施而出时，一抬眼，便瞧见昨日才升至领事宫女的柔蕊脚下匆匆又不失妥帖的迎了太医院那位不惑年岁便因得醉心医术鬓须花白的谭大人提了医箱快步上阶，夕颜不知何时已在外头候着，请人入殿只眨眼间。
心晓皇后娘娘一夜未怎好睡，凤体抱了微恙，朝颜鞋底再粘杲冬渐消的雪前，不免回头招手唤来了接替夕颜守在殿外等待传唤的柔蕊，待那丫头半点不敢耽搁的错开几个端捧红木托盘去往尚服局的婢子持手而来，她秀眸往里殿有意无意点了点，声压极低悄问：
“怎得，慕大人未曾一齐随来？”
“哦。”
柔蕊收了一同瞧去的目光，浅笑点头，如实应道：
“是这般，朝颜姑姑，太医院也晓得慕大人更为了然皇后娘娘的身子，只是，奴去请人时，方大人有言，九公主染了风寒，高热有些时辰了，就是怕苦不肯进药，棠梨殿的婢子实是忧心的紧，遂，一刻前，慕大人已被晴雨请了过去，想法子替公主医病呢。”
朝颜明晓，于是不咸不淡再叮咛了几句好生伺候着，便将怀里让暖和水气熏得温手的食盒收紧托稳了，亦是不敢耽搁半步脚程，一路履履冒风，谨慎又得体的送去了御书房。
半柱香功夫。
当掌心托着的盒底不怎得烫手，隔门一扇朝里“吱呀”一声闭合，檐边啄雪的赤颈鸫忽扇翅膀扑棱棱飞去顶屋翘角，转扭尖巧可爱的长喙啾啾泠叫、左右窥看，覆梅生香的窗棂之内，紫檀长案高坐之处，瑞启帝右手捧卷，低敛含掺威仪的狭长眸子不动声色扫过数行，未几，他倚于缠遮了棉帛之凭几的左臂一顿，停了指尖盘转的珠串，后，玉珠碰撞的细碎声响了小会儿，琉璃串儿稳挂暗黄衣袖相掩的手腕时，瑞启帝支手端了玉盏小啜半口——
淡凉眸光顺杯沿瞥至几步之外的雪映明窗下，紫檀小几后，黄花梨木书柜前，他那颇为分人忧、省人心的儿子一袭金竹温玉作缀的白袍锦衣加身，淡而不寡，朦胧清贵，若不细琢，到还真难见着这万年露不出半张笑脸的冰块如常日一般无二的点墨批奏折之际，温了那静落于书满笔锋凌逸端规字迹的折纸之点漆眸，甚，一惯抿平后寡言素然的唇，还噙了抹微乎其微的晴冬薄笑。
这是？
有甚喜事将临。
就着偏凉的茶水，瑞启帝鼻头闷了声短促而淡之极淡的舒笑，水面浮沫涟漪一荡，玉盖清脆叩合，杯底闷撞桌面，他继续慵懒而倚，眸尚不曾寻着卷上未读的字，就见挡掉门外冽风冷雪的棉帘被人再次小心翼翼撩开，福禄臂弯搭着灰白两掺的拂尘，领一恭恭敬敬垂眉颔首的小内仆，手提了个不大的方木食盒，紧脚而来。
不多时，只闻“咯噔”小声，福禄眉眼含盱衡，撩袖挥掌，待宝远拾掇好龙案，取了两个瓷玉小碗摆好后持手低身、退到墙根，福禄添了皱纹的面瞬便展颜，换上了殷和之笑，他一边俯腰动手轻掀食盒，将一小盅鲥鱼参汤捻指捧出，一边分盛了两碗温热恰可入口的鲜汤，偏头一点身后颇有眼色的宝远，见其碎步迈挪，端了之一奉给紫檀小几处近乎与窗外天地雪色混为一谈的池渊，这才弯身笑对指腹蹭翻书页的瑞启帝，微言轻语道：
“陛下，消雪甚寒，皇后娘娘遣了朝颜姑娘送来这凤仪宫小厨房烹熟已温的参汤，这冬日不比暑天的，汤凉了伤身，奴啊，方才多耳一闻，听了些许朝颜姑娘忧主甚深之言语，说是今晨，皇后娘娘凤体不适，应是下头婢子伺候不慎，叫风寒袭了身，这会儿已召太医院的谭大人去了凤仪宫相诊——”
“咳…咳！”
听之，池政剑眉倏蹙，顾不得嗓头被呛得涩疼，一撂了指尖虚捏的玉勺，连余下半碗醇鲜鱼汤与碗盏一同随手撇至案几，末了攥拳挡在唇前，仰头看向噎话不语的福禄，声音低哑，又沉又急道：
“朕走之前阿凌还好好的，这才几个功夫，怎得忽就病着了？朝颜还说了甚，太医院去的是谭霖？慕润呢？从阿凌怀老八那会儿，见病养身一概经得便是他手，他人哪儿去了？快快快，就算他告假了也赶紧给朕派人请入宫！”
福禄人精，细小甚微的侍了帝后几十年，怎会不明了一向泰然自若、从容持重的瑞启帝一遇颐后逢事便将心慌不安摆在面上的此言何意。
这慕润快至花甲，本就一身年轻时得了药王谷一神医点拨的橘井泉香好医术，虽为官不高，但其颇得帝后所信之因，乃他为老定国公青年南下一次游历，得缘深交之旧友，偶闻某回颐后闲茶唠话，思及老定国公所提，慕润多年前因祖上涉一大案，久久蒙怨不得志，幸老定国公慧眼辨明珠，交情甚深后，不但助其洗去了族中数十年如影随之、寒人心神的怨尘，更是一朝苔岑之契，予之不浅帮扶。
那是慕润曾立下誓言以命报答的恩惠，二十年前老定国公愤堵于心、气绝而亡时，他悔恨自个儿医术不精，恸哭伤情到差些于灵堂前一齐随挚友而去，一连嗔恚自省，不再行医问世三年之久，他能入宫挂了个御医之名，一为丽妃之变，中宫再度有孕，太医署无有帝后信得过的人，二则无论怎说，这人也是亲父生前莫逆之交，韩凌漪于心不忍，见其余生清贫落魄到桑枢瓮牖、囊空如洗，召他入宫以心换心，相托相付之余亦应他所愿，只给了他一个不高不低，尚且能养家糊口的官职熬日子。
思及至此也就小半息。
见池政闷咳数声，福禄蹙眉焦心，脱口小声道了几句关切碎语，便连连招手叫来宝远，低眸一点，示意这小内侍忙去给皇帝换茶，余光瞟人小步带风的走远，腰也弯得更低了，和声和气回禀了主子的话：
“陛下莫急，非慕大人之过，夕颜姑娘叫人去了趟太医署实是不巧了，九公主忽也染了风寒，说道是五更天便高热难止，晨起近侍的婢子一觉着就赶忙熬了常年备着的祛寒汤药，陛下也晓得，九公主打小不喜喝这些个苦药，棠梨殿的婢子怎敢硬灌，思来想去没了法子，只好去太医署请了惯会调药的慕大人走上一遭。”
“小九这丫头——”
瑞启帝喃喃一笑，眉心闻此松了半分，他蓦一沉气无奈摇头，换了个姿势支起右腿，把蜷紧书卷的那只手稳稳搭搁后，瞥眸似有若无瞅了眼不远处只顾书字摞折子，汤碗茶盏皆未动、沈密岑静到不比门边那颗被细风拂得针叶轻摆的黑松看得人心欢的池渊，语气缓了缓又言：
“得，她若一病难愈，阿凌心疼起来岂非忧思缠身、病气更重了。待会儿，即便凤仪宫不遣人来禀了朕，朕何不明了阿凌此病生于心，这昨个夜里，皇后翻来覆去一晚上难眠几刻，不是嗔怨朕乱点鸳鸯谱，劳心小六心结难纾，就是百思不得其解，朕这膝下几个混小子明明长得非那獐头鼠目、其貌不扬的狸力合窳，怎就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这般难讨个知冷知热的皇子妃左右伴着…咳咳，朕可说得对啊，明夷。”
“……”
池渊顿笔，只修长指节一挑一勾，合了朱批墨迹未干的折子，薄唇微舒小口半傫半笑的喟叹，半晌他那向来端雅危坐而平直的肩几不可见耸沉几瞬，便展臂抬手，一声闷叩，将暗蓝封皮的奏折压在右手边那两三高摞最上头，自始至终，沉默不言。
他这么一动，束腰玉带同藏雪佩齐坠的个不甚惹眼的兔尾球，到叫瑞启帝压低浓睫、眉浮诧然，得了个莫名眼熟，但一时未曾记起于谁之身亦见到过这等孩子气的玩意儿，池政手肘支桌，蜷掌托颚，视线刚慵懒闲散点至书上，蓦又“嘶”地有疑，抬头看去身边笑眯眯的福禄，问之：
“朕怎记着，昨夜家宴一过，小九领着阿岁，宿去棠梨殿了？”
“可说呢。”
瞧见宝远换了盏八分烫的顾渚紫笋徐徐而来，福禄眼尾绽了褶，快脚下阶几步，捧端起玉杯慢悠悠轻搁瑞启帝不挡事的左手旁，接话笑着续道：
“奴方才也想，按理儿说，夜里有二姑娘作陪，应也，劳不着慕大人这会儿跑上一趟啊。但到也是，二姑娘出师神医，又与九公主乃松心之交，眼看这日至中天，不若过会儿奴差人去妙医堂请上一请，有她那一手各坊人皆传之‘妙手暖春’的医术诊伴，陛下与娘娘也可安心不是。”
池政偏眸斜睨福禄，人威仪淡淡、喜怒难辨，未点头亦未言好，到是池渊半掀薄白眼皮，静宁敛看又垂下覆着浅浅冰霜的墨眸，捏拿竹笔的指节落字不停，寡淡唇角却半张半启，声温凉如水，听不出甚太多情绪：
“岁岁亦病着，昨夜四更天高热尚退。”
这话一出，笑怔于面的福禄眼珠子瞟低乱转，无有多时，他扯憨牵乐，轻嘴薄舌起自个儿道：
“瞧老奴这愚笨脑袋，听惯了下头人人夸传出山药王谷必有神医所成的二姑娘身承术绍岐黄、仁医姿容，竟还真当咱们二姑娘为那不受疾苦叨扰的入世小仙人了…难怪九公主一时同病，这风寒最易相染，且二姑娘自幼经了寒气袭身，本就体弱不已，此番一病，是得，万般仔细、好生将养。”
约莫小半刻。
御书房掩着雕花隔门的蓝红绣花折枝棉帘挟了丝微乎其微的木轴轻转声再度被人撩开，屋外，静瞄檐边冰棱滴水的朝颜往手心呼了口热雾来回搓磨，侧眸见着福禄弯腰探身而出，之后还随着整好食盒闭拢门扇的宝远，她眉眼一弯，面上倏柔，只待抚平浅蓝夹袄衣角几针便跃了一短枝俏花的褶皱，再起脚晃动粉裳裙摆，半步上前，与那师徒二人惯常客套点头后，伸手接过了需得老手数番点拨方能褪去些面容青涩的宝远递来的食盒木提，一如既往多年来每每送完汤回凤仪宫复命前一样，浅笑问道：
“劳问公公，陛下可是饮了？”
“嗐。”
福禄搭整拂尘，同朝颜一齐悠悠挪步，下了两三台阶，这才眼尾瞥点屋里，展掌压声说：
“娘娘宫里所出的汤食，陛下何曾有敢不用的。只这年关将至，各州各城上呈禀职的折子不少，七殿下每日下了朝往那小案前一坐，实难得一喘气的空，皇后娘娘若挂念有问，朝颜姑娘只管回禀，老奴于旁伺候着呢，断不会叫殿下饮了冷的去。”
“公公哪里话。”
朝颜托稳盒底，笑得柔和温人：
“您侍在左右，娘娘再放心不过了。这冬日一深，主子们是得小心奉着，娘娘与九公主母女连心，见寒皆病，奴来送汤是有些时候了，只怕眼下独夕颜一人在凤仪宫主事忙不胜忙，再会儿请了慕大人一诊，如娘娘无恙歇下，奴便遣人来禀了陛下，同劳公公小言几句宽宽心，娘娘本不叫奴多嘴，就忧陛下心底一急，着了火气。”
福禄了然她话中意，毕竟是侍了帝后几十年的老人，龙恩凤惠受得多了，才养出他如今这般奴才堆里人人相敬、顶顶之上的位儿，瑞启帝曾毫不有藏有掩的点他行事滑辣、看事过毒，福禄也就憨憨一笑应下了，虽，如世人所言，伴君伴虎，朝夕时刻一举一动脑袋都悬在了裤腰带上，但这么多年，帝后之威慈并济谁又不看在眼里、懂于心底，于他而言，主仆情谊早抵过了初入深宫迷影朦胧的怕，唯一“聪明莫过了主子，装傻莫敢真傻了心”之语从他师父而传，亦是福禄时不时冷脸训给下头各宫新旧近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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