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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姨母,阿 ...

  •   气氛极宁。
      宁得森寒。
      云开,光散,风撞檐铃。

      就在廖芙玉手肘支桌,撑倚的秀容浮了抹漫不经心的凉薄笑意,修长指节挑起蛇头把玩时,又是那与方才同一人的忧急参半之声,冲裂了四周悄无声息凝冻的冰。

      “姑娘,快快!事儿急,先随奴回宫罢…!”
      松风提裙,拔脚跑来眉心便没松开过,幸得见这丫头一副失神无措样儿的故榆哭笑不得扶住了她被猛然踉跄绊脚差些滑摔的身肩,尚未问人为何如此慌张呢,话才到嘴边,故榆便让松风一个忙拽连步闪至医馆门外。

      “欸!阿墨和铭儿——”
      稀里糊涂被推入池绾布饰素雅的马车,待肩背被苏阑珊趁着侍从收凳空隙追撵而来后掀开车帘递入的大氅遮密不透风,故榆呆怔稍去,声止半调,人却仍不明所以歪着脑袋,静见松风替她理好衣衫。

      马车转轮,东驰出街时,终得了可说话的空,小丫头抻袖抹擦面额凉汗,撩衣落坐她家二姑娘对面,甫一愁容顿深,声音神秘兮兮压得极低:
      “…奴不敢在外多嘴,只一猜测…二姑娘,应是凤仪宫出了大事!这会子,莫带回十殿下与小世子反到是好的!”

      松风未敢多停,她一瞄故榆那张也随之敛笑的俏面,身往前再凑了凑,掌心掩唇,小心翼翼颤声道:
      “小半个时辰前,奴本是要随大姑娘和十雨姐姐回府的,岂知才出慧若殿,便叫皇后娘娘身边的夕颜姑姑拦了住,奴瞧姑姑面色不妙,甚话也未多说,只请大姑娘先挪步凤仪宫,还叫采菊姐姐拿了六公主的腰牌予奴,就道了一句,‘皇后娘娘急召二姑娘入宫’,便着人领奴乘了六公主的马车忙来寻您,天家之命,奴哪敢耽搁,只得斗胆一猜,唯恐是,皇后娘娘忽染了甚,太医署诸位大人亦难诊明的疾…”
      -
      日昳未初,奉天承门。
      被小侍从收紧缰绳缓缓停蹄的两匹枣红骏马登时晃身摆头,抖擞鬃毛,当脖襟掺了撮白毛的那只鼻尖几声嘶气短轻喷出时,一行披甲执锐的金吾卫步履齐肃而过。

      宫道旁,两手攥叠身前的朝颜早便翘首以盼地等候于此,只待被风撩开绣帘的素雅香车雕花木门骤一推开,她眉目而染的淡笑掩了眼底忧灼,三两步匆匆往车边走,不知哪个宫几个小丫头得了休沐被主子恩赏出宫采买,见着朝颜这皇后娘娘身边颇得脸面的掌事姑姑,再满面嬉笑心急出宫,也只得规规矩矩的先朝人欠身致礼。

      朝颜素来近人温和,虽未多言,抿唇点头以作回应,眼瞄松风已蹦下马车,她快人一步,仰头对拢好绒氅探身而出的故榆展去一只细长漂亮却着了薄茧的手,那双慧眸不亏是自幼随与韩凌漪身边见多瞧广练就的,打眼一定,心便了然这二姑娘人已至但魂不在此,遂,声音又柔又低,连连唤道:
      “二姑娘,奴,搀您下来?”

      “朝颜姑姑?”
      闻声,故榆浅瞳浮光,看她一愣,随口呢喃。

      不明晓究竟何事,姨母竟遣了她跟前常年近侍的大宫女亲至奉天城门处迎,她心头忽涌的诧疑抵了一路入宫的忖度,但面上未现别色,一如既往香靥浅浅弯眼一笑,那指尖圆润透粉的纤手搭于朝颜被毛絮裹得暖和非常的腕背之际,一条不甚明显的晶蓝长影顺故榆露出氅边的小臂攀卷飞瞬,眨眼隐没得仿佛从未出现一般:
      “劳姑姑,冷天跑这一趟。嗯…姨母急召,可是,凤仪宫有甚要紧事?”

      乍一听小姑娘此话浅淡含柔、干净纯真,朝颜清丽秀容晃过一抹难掩的古怪,她眉心紧锁,连悄看了故榆那眼亦满覆难言之愁,几番欲言又止、启唇又耸肩叹息半声抿直合住。

      终是一刻有余,三人衣摆沾潮添霜越发凑靠凤仪宫,朝颜未缓速,觑瞧这胆大包天的二姑娘敛了几分恬笑,一张褪了些许青涩而生的琼玉佚貌小怔微愣,当真像是甚也不明,于是她止了步,待另旁一众洒扫宫女浅蹲见礼,几息后扬长而去,朝颜不明了该哭还是该笑的侧身,倏撤了半步与故榆几近并肩,附耳一黯然怏怏的语重心长,颇有股大难将至的临事而惧:
      “…姑娘,听奴一句劝,切莫再惹得娘娘生怒,待会儿入殿,您且什么也莫多问,先跪下,认了错再说。”

      哦——
      认错啊。

      任点点冰凉甚不明显的簌簌蹭开她覆着细颈的雪绒,贴磨半温不热的肌肤游移慢爬,只等这入了秋便睡死过去的小东西由她冷风难晃进来的大氅掩匿,时不时半吐水色透粉的信子,仿若条澄澈湛碧的溪带,悠悠散懒蜷缠其主左臂下挪。

      也就小半盏茶功夫,静绕人手腕闭了一双巧若晶珠的眼,刚耷拉着将它扁小漂亮的脑袋埋入手炉棉套,便让一纤柔指尖轻盈一带,不动声色挑入医袋后,故榆不怎上心地品了朝颜肺腑之语,反到眉间稍松,沉了半口听之微乎其微的气。

      认错嘛。
      何不简单。

      前世才与池渊结亲的头两年,那家伙冷得跟个冰块似的素日惯不乐意搭理她,闷一日含元殿亦是无趣慵闲一整日,以那时被娇纵得无法无天、当真成了个拙愚草包的她来说,管甚宗法礼制、病弱当前,与其等着无所事事讨人嫌,到不如追欢买笑、暮乐朝欢,享得今日烟花巷柳金纸,何愁明日黄昏几度秋。

      但怎说,毕竟“见色起意”讨来的七皇子妃之名没那么好担,故榆自个儿随与几个曾女扮男装贪玩一时,因得逢宴拼酒混了个“狐朋狗友”交情的世家浪荡公子哥纵情花酒、恣意赌场,好不“此时情绪此时天,逍遥自在小神仙”,可那参远在寒州郾城衡阳侯“教女五方”的折子不过半月都快淹了御书房。

      韩凌漪不愠她玩,恼得是故榆太过天真烂漫、展露本心,便隐隐成了无妄祸端,颐后宠她、不怪她,至多只会话里含忧,叮咛絮叨几句“敛敛心性、收收脾性,记记她尚于北疆苦寒之地与刀剑搏命的阿爹如何不易”,于此,故榆小孩子气地撒个娇,再言几句好听的,这仿若临了头的大祸也便这般过去了,哪怕尔后池渊困她于含元殿日日识字温书、教礼养性,故榆不愿受此“折磨”,遣松风悄去凤仪宫呈上一封可怜不已的小信示弱求救,近乎屡试不爽。

      话虽如此,但——
      快至凤仪宫主殿,提衣跨槛之际,故榆镶珠绣鞋半悬空中,人却定眸顿悟,通身惝恍迷离去了个干净!

      今日、眼下、此刻、正当时。
      认错?
      她,有何错,需认?

      故榆雾水一头,懵得浑然无知。
      再四下觑瞧,这凤仪宫难得寂寥无人、莫名清宁寒瘆,虽不明就里,越往深走,伴着檐枝鸟雀低低咕哝却清晰可闻的细碎啁啾,故榆面色倏凉,一声比一声闷沉的心跳扰耳颇烦。

      尤晃身入殿,余光瞥见朝颜将心纯面净到只顾随她呆憨入内的松风展臂挡拦,对那下意识伸手够她且生疑不解的小丫头甫一摇头,露了个愁深眉心的愀然神情,故榆四肢蔓冷,顿觉不妙,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去。

      甚,不必守在隔门外脸色同没好到哪儿去的夕颜传唤,单一闻得窸窣忽至的脚步与门轴细微吱嘎关合,诡气森骨的主厅里头骤静,凝得人心底沉闷酸慌的氛围貌似得此缓和了些——
      当庭际,云日明松雪,一夜香深玉骨寒,风摧窗棂,铜笼覆拢不住屋内才添新炭的火盆肉眼可见的蒸腾火气,就着蓦一炸耳的“噼啪”声,四束各含深意的目光聚于左右两侧被卷叠绑束的绣锦棉帘而露出的门隙,同瞬,故榆婉婉有仪、款款而至,半敛乌睫之下的两颗琉璃眸随着规矩持于身前虽有氅衣虚掩却仍无意搓弄的一双手越发不安。

      猝不及防的。
      余光瞥带里屋。

      衣下手指骤缩紧蜷,一声骨节脆响被窗外猛猛乱啸的风冲得几不可闻,故榆明眸失惊瞠圆,樱唇微张,呼吸亦堵滞嗓间,难上难下,连带她那被珠花云鬓相衬得娇俏可人的妙容,不晓得因惧因恐、或羞或怯,又似憋了满腔难以诸口之言,赪颜若霞,霎然浮了层谁人只一打眼便可见的浅淡桃绯。

      这场景,似曾相识。
      但又,比前世那次故榆不顾阿姊阿兄所阻,任朝颜夕颜两位掌事姑姑苦口婆心相劝,哪怕上承不愿这门亲事的颐后冷愠温嗔,下受上京各坊只知“衡阳侯府二姑娘仗势抢亲”的常鳞凡介嗤鼻讥笑,仍倔强倨傲、一意孤行的跪于凤仪宫里殿强求那道赐婚圣旨时,宫里宫外所现的浓云锁楼、天隐浮雷更甚!

      几步之隔。
      无有预兆的,与帝后意味不明的凝量一起砸向故榆的,还有故里似山紧压的烟翠秀眉之下,一双添忧染愁之深浅不比一江春水泛波东流的美眸。

      她旁不远处,被龙颜凌威全无后只剩憨态赔笑的池政半搂半揽哄着的韩凌漪周身遏火、凤容忍怒,撩袖钳捏鸡毛掸子的那手可劲儿到筋骨突跳、白里透青,几次三番高高扬起,却另掌扶额脚步虚晃,生生咽下泛上心头的气急,又低低一甩落下,颤着抖着悬空,来来回回敲打面前这俩要气死人的自家孩子头顶,血色尽无的唇翕动半晌,连连喘息哂笑,竟未挤出一个调!

      一袭浅青袄裙的池栖楚楚可怜的缩肩藏脑,蔫巴巴攥紧缎面裳摆,大气不敢喘半声的跪于颐后脚边,耳辨她母后扬起的鸡毛掸子破空风声是高是低,身肩便随之细密而抖,即便怕得盈泪吸鼻,还忒讲义气的趁故榆引走所有目光,再轻悄不过的丧脸瘪嘴,偏转身子急觑隔门处,遂一指与她同跪于此但端身似若松竹的少年,后点向见状已然心下明晓了甚的故榆,双手合叠面侧歪头装睡,不多时又仰头咧嘴作了无声痛哭。

      谁也未先语,却,谁亦都已言。
      故榆心累。

      有宿含元殿这事可大可小,但——
      她荔眸似有若无映漾着屋里正中那抹金竹白袍跪得矫矫谡谡的劲瘦背影,令仪有度、萧萧肃肃,一副珠规玉矩听之任之的不闻不动,但何曾掩得住心思已定的意切决然。

      故榆隐约看到了那时为嫁池渊同样这般执拗使气的自己,忽便了然这事恐是小不得了,也确,昨夜之约,以免旁外生枝,趁热打铁、借题发挥敲定,难见得是坏事,只,长痛短痛什么的,仅凭当初韩凌漪那么推心置腹的寄语池渊,他俩此番,多少难逃一劫。

      于是,故榆垂敛眉眸,趋动僵麻沉重的双脚,不疾不徐,又疾又徐得褪去掺疑含豫,坚定不渝、簪星曳月的从缓而快,就那么半息不多停的于帝后二人和故里沉郁晦涩的眸光下,含唇颦眉,撩衣而跪,先贴心回了她阿姊一愔然淡笑,后,她不敢直视瑞启帝与颐后气极怒极的何貌何态,只眼尾瞟得池渊墨眸生光的动容一霎,便是大胆到无有忌惮,指尖探出大氅衣边,不偏不倚搭覆他凉冷若冰的手背,蜷紧攥握。

      由着屋内五人情绪不一的视线皆落她身,故榆脑袋一再压低,也顾不上从心口上涌得酸暖烫脸烧耳,鼻音含糊,吱呜小瞬,却在得她此举微愣半晌的池渊心底抑制不住温澜潮生,玉面似初春之雪见日便融,渐渐现出云照雪光的温情缱绻,轻柔回叩她手时,小姑娘软腮微鼓,终是照着朝颜教她的法子,羞愧咬牙,心底一横,细声细气地闷出了句撒娇求饶:
      “姨母,阿岁错了…”

      此言一出,屋内沉凉得死寂。
      一瞧这两个自个儿膝下素日疼爱何尝不比亲子的“儿子”同“甥女”,这会儿犹似被棍棒打散的鸳鸯般蔫蔫透着股一朝东窗事发无言可辩的云愁雨恨,颐后鼻腔闷了声冷的,凤眸怒极生笑,索性没好气的将鸡毛掸子摔进赧然憨笑的瑞启帝怀里,整衣抖裙,肃容厉色的往身后圆凳一坐,右臂搭在桌面垂下套了个翠碧玉环的手腕,居高临下,冷冷笑讽:
      “好,当真好极了!本宫的好阿岁何错之有啊!瞒的好,瞒的真好!今个儿若非本宫自作多情、碍眼碍事的亲跑去棠梨殿听着了些不该听的,敢情你们三人,真当这一旦传出去便等同拿自个儿名节与清白去做坊间闲笑碎语的事儿掩得了一时,藏得了一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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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儿们~书名换啦~ 《谁与度》 另名《不思量》 不晓得大家会不会迷路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不要麋鹿 (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复贴上上张公告: 【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