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度》枕藉乎舟

93、第九十三章 “若廖姐姐

　　“廖姑娘言笑。”
　　温温淡淡一句和气周到，亦未冷了已成半月邻里的两人昨日方得初见后那算得上谈之甚欢的几句寒暄，东栏下，映了薄光的积雪犹像三月风过便可卷起满地醉袖盈香的梨霜，故榆眼尾微垂，澄眸含掉着人细瞅便可尽收心中的莹与影，挑眸笑瞧廖芙玉时，轻柔仍在，但却莫名似与初春江湖上头那层触之便碎的冰，难叫人身稳心宁。

　　就只半瞬，许廖芙玉那张薄到可见肤下纹路的苍白秀面怔而和缓，病气稍散瞒不过故榆一双纯澈掩慧之眸，小姑娘唇角笑漾，顾自起了她右手小有半盏茶功夫的三根银针，妥帖放整卷叠的袖口，又是指腹贴腕，诊脉细断，不多时，故榆仿若缓了口气似的，温恬接话，笑侃了句：
　　“医馆医馆，阿岁既为那坐堂大夫，此番廖姑娘面现病态、咳疾匆匆的，又定了我这儿每日席位有数的诊间，总非，姐姐觉着昨日乐谈几句意犹未尽，特来我这儿，偷闲散心，讨杯茶吃？”

　　廖芙玉被她这不伪不饰的灵巧俏皮话逗得眉眼弯弯、掩唇笑咳，末了嗓间涩痒褪了些，她由着故榆换了只手一诊再诊，自个儿那虚飘飘的浮笑丽眸转至衣袖旁搁温良久的半杯药茶，后指捻碰之生暖的玉盏壁沿，小啜几口润了润刺疼轻泛的喉，音挟微沙，有气无力却矜平无躁：
　　“二姑娘，到还真戏中了几分。尚能与你这儿偷得半日闲，我可求之不得呢。你是不晓，自揭匾往前三两日，我愁开业，又忧二楼不明晓如何修整的隔间，日日睡得无有两个时辰，昨夜与阿妹正瞧铺子掌柜送来的几家木匠店勾画好的图样，不想怎得忽就不省人事、昏了过去，饶是母亲叫来巷口的老大夫操累深夜，煎了几贴补气祛寒的汤药，强予我灌了下去，今个儿才可至此，劳二姑娘替我瞧上一瞧，好好调理调理。”

　　“难怪。”
　　听之，故榆眸怜眉忧，收了轻搭廖芙玉腕上的几根细指，喃喃悯之：
　　“久经疲累，这几日天寒雪重，廖姑娘难得小歇，周来转去又吹风受雪的，你这幼时便落了寒疾的身子哪能这般折腾，我观你这脉象芜杂兼浮、濡软虚衰，如若那时听了季前辈所嘱，好生卧床将养几年，也不至如今身弱缺气、久咳伤肺呀。廖姑娘可知，这病于体内扎了根，恐，温身良药一吃便要一辈子，尤为你诞时加身的不足之症，阿岁调理尚可，亦得廖姐姐怜怜自个儿身子，少忧少思少累少劳，否则再好的药成年累月饮下去，也如热水浇冰，一时有效，但像你昨夜山雨欲来神损身垮的再来几遭，届时就算我师傅或药王谷颇有威望的诸位前辈出手，也难改廖姑娘你这身似大厦倾颓之势了。”

　　这话一出，廖芙玉温婉垂眸，白到无甚血色的唇抿了个秋水无尘的轻淡笑，仿佛同那无根之萍一般随波漂荡，天地一切都不重要了，又似若什么都比命珍重似的，淋霜沥雨，起起伏伏皆听天命：
　　“珍谢二姑娘肺腑之言，芙玉，怎又不明了。只是，我亦有颗，同二姑娘欲为师门扬名大瑞之心啊。我师傅，孤身一生，当年她已年过花甲，见我有缘，才收了我做她门下唯一弟子，这么多年，得她真传可为女子纤身养肤之术，我一路从南钊、南州，带至上京，不图它与药王谷仁善天下的医术较之，只望这温容养颜的法子可得众州因貌心伤的女子一瞧，全了姑娘们数年难圆满的爱美之心。”

　　言至于此，廖芙玉蜷缩素裳锦袖的双手指尖有意无意叩搓，倏一沉气定直了背，面眸皆浮透了抹微讪与泫然，怜中见羞，悄瞧故榆道：
　　“‘颜若雪’二楼，我一早便是留予如二姑娘‘妙医堂’这般十号分诊小间的，南州几年小铺虽有设此，但我常得内外奔波，一人分身乏术。我那管事掌柜，怎有可替二姑娘守好铺子的苏姑娘一般聪明能干、心思七窍，除了管账、差人、采买、经营，货上之事，难盼他成大器。谁叫，他是我白手起家便随着的老人手呢，别的只得我多费费心神。这不，昨个几家木匠铺子勾画好了修葺图画，我便唤了阿妹替我弄墨改样儿，一时忙忘了时辰伤了身，即便如此，左涂右抹、一变再改的我亦然不满，亏，今日得空来二姑娘这妙医堂一观，托你的福，我深觉一楼这些隔间置办的不仅妥帖，实是匠心巧妙，遂，除寻二姑娘瞧病，生了旁心，想多问一嘴，这医馆之内的布局图样出自哪位能巧匠人的手，芙玉，愿重金相求解愁，还望，二姑娘莫嫌我，破了边界，心生嫌隙。”

　　求图样啊——
　　故榆面容静好，恬笑婉约。
　　虽不晓得这人此举何意，但这铺子里的修葺图样，还真不是故榆一句话说给便能给的。

　　妙医堂落址修置，不止她自个儿为此耗费心神、苶然疲役，里里外外，皆无不透着与她关系甚好的诸位哥哥姐姐东奔西走的倥偬影儿，不说上下添桌加凳，都是她阿姊与章云皎满上京一家一家比较购回的，也不言从天机堂往妙医堂寻医徒，天南海北得采药运药，能在一半月揭匾大吉，池渊与他熟之的几位大人未让故榆知晓分毫的私下打点了多少。

　　就拿这修葺图样来论，又是精通机关术的卫衔舟，又是一画难求的沈如珩，两人拌嘴斗法的熬了好几个通宵，才为故榆这医馆办成添上的一笔谁亦难抵难驳的功劳苦劳，况，大瑞谁人不知，墨家出手全凭眼缘，卫浔愿担了她医馆修葺布构，可非只是馋嘴故榆揽请琼瑶阁那一席爽口菜，全是交情在前，他这痞懒惯了的浪荡子乐得忙这一遭。

　　要知就连池曜和故扬亦嘟囔卫浔偏心过，天下尊贵如皇子世子，求他亲手所制的木雕花鸟树船难于登天，想摸摸碰碰，详观细琢，还得纵马小半个上京城，自临纪宝斋赏玩去。

　　思及至此。
　　故榆莞尔嫣然，实话予之：
　　“廖姐姐言重，都说文人匠人于此颇为忌讳，难免尔后两两似同、你牵我扯的忒难说清，但，你开胭脂铺我办医馆的，哪有因求个图样方便修葺便破了边界，更犯不上甚‘心生嫌隙’呀，阿岁若是心狭至此、分毫必究，也莫将医馆开至闹街之中了。冬日落雪、暑夏如炙的，本就非妙医堂独赏之景，若廖姐姐在这崇业坊济安街与阿岁比肩相邻、同开医馆，反倒还是桩数年难遇的稀奇事了。况，你又非要搬走我家大门，连我医馆迎面的匾名儿和抓药油纸的章纹也学了去，且言辞予我所求在先，阿岁怎觉冒犯。”

　　“只是——”
　　故榆往手边砚台点了些许水，白净指尖捏住墨条“丝丝沙沙”磨弄，小有几息，润凉墨香萦绕鼻尖，她轻置重手的墨条，勾下笔架上那根送予医馆前经了池渊一手修剪比量的紫竹笔杆，蓦点砚内，小湖般的墨面泛起点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后，故榆怡然一笑，眉心舒柔，铺展桑纸，悠悠书字其中，只话里染了抹力不从心，继续温言：
　　“廖姐姐切莫怪阿岁暂不可一时应下，因这修葺图样乃我一妙通机关术的阿兄好意所做，不知他可否愿意，我断不可予人情分，便无有顾及的满口应下，未经他允，这岂不坏了卫阿兄帮扶阿岁的心意，遂，如廖姑娘可等，容我几日寻他一问，我这阿兄若肯，到时候便差阑珊姐亲去廖府为姐姐送上一趟，解了你心中忧劳，也可少用我医馆几贴药不是，做大夫的，乐得见此。”

　　气氛稍作一瞬凝沉。
　　忽被廖芙玉绣帕掩了唇鼻两三声虚弱闷咳破掉了这层封冻不久的冰，她眼底骤闪了道将明欲涌的隐晦，但很快就被波浪翻来的铭感深谢代之，捻帕右手上抬，稍叩被灰毛绒领团围的侧颈蹭了蹭，再看向故榆时，观得小姑娘那落了满纸的簪花小楷不知为何收掉笔锋之际顿染了豆大一处痕墨，她盈着娇弱病气，持手身前，从容如常，婉笑谢言：
　　“故妹妹，愿为我三番两次所求，如此恩情，芙玉当真，感激不尽。我一生平所为金钱银帛的行商之人，实言，难予二姑娘甚比你助我更有价值的了，若妹妹不嫌，日后可常往来，一是，昨日那场风雪淋得我怕是小半月难见好，如要不多日入宫同上京贵女共观雪赏梅，便得厚颜，将这副病久了的身子，托付二姑娘调养。二则，我亦有心，想时时可伴妹妹左右，寻机回谢。”

　　“廖姐姐客气。”
　　故榆明眸藏光，笑得颇没什么温度，她抬腕搁笔，左手指节被衣袖相掩，微无其微于桌缘敲了一长两短三声浅重不一的调，待医袋那点窸窣之声再无，小姑娘笑眼弯弯，回视廖芙玉那双同隐去锋刃的清莹眸，启唇便好脾气的扯道：
　　“图样举手之劳，医病乃我本分，如姐姐所言，你我街坊邻里，日后相伴之日只多不少，确是难保不会有求于‘颜若雪’的那天，届时不必姐姐多说，我自会爽快开口，若姐姐现为些甚特来感激回谢，阿岁反到——”

　　“姑娘！二姑娘！不好了二姑娘！”
　　话被一声焦急慌乱的莺啼声截断！
　　这气未喘匀，字字愁苦，报忧不报喜的势头，故榆怎不耳熟！

　　犹疑泛心，故榆听着了外头苏阑珊快步而至，应是借着斟茶慰言的功夫，和颜悦色“拦”了人，给她挣来点尚可多落几字、言道几句的时间。

　　故榆见缝行事，温容未改半分，微蜷指节点于药方之上不疾不徐的推给廖芙玉，继而笑意浅浅，滴水不漏柔语：
　　“让廖姑娘见笑了，我这婢子惯会大惊小怪，恐是后院熬煮药茶又偷懒小睡，烹裂了我的白泥壶，养身的方子我已书好，堂前抓药，温水煎开一日早晚两服，小用半月，劳姑娘再至医馆，容阿岁再诊再察，好定后头一半月的用药。”

　　廖芙玉收了墨迹未干透的方纸，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木门“吱呀”再开，已是小半盏茶后。
　　被手中饭碗没来得及搁置的苏阑珊连抱带揽圈入柜桌的松风几欲垂泪，急得跺脚，掌里梨香清淡的药茶比刚出炉的山芋还烫，她一路乘了六公主的宝车紧赶慢赶，没怎说话的唇被冷气冻僵风干。

　　但这会儿哪儿是在意这点蚊叮小疼的时候，伸头探脑左右瞟瞅，终于在半口也未抿却被抖光了杯盏的茶洇湿木桌面时，松风漂了泪花的眼底映着了长廊另头故榆暖黄可人的身影——

　　苏阑珊随她望去，收了搭在桌腿交叠的双腿，任这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小丫鬟扔了瓷杯急吼吼冲故榆跑去，她淡然一笑，重新端碗捏筷扒拉两口咸香诱人的饭菜，嗡嗡呜呜含糊呢喃：
　　“这小丫头，撮盐入火，毛毛躁躁，就说嘛，二姑娘要不了多久便可出呀…今个儿这雪歇云开，风和日暄，人间有味是清欢，一饱便知尘世美的，哪儿不好了，我见这日子…可太好了啊。”

　　另一边。
　　“玖”字诊间门板关阖，故榆垂敛的眸光覆了层清霜，无甚情绪的虚虚凝点扣搭铜环的右手指节，未几，她另手摁在腰间医袋柔缓拍拍。

　　很快，晶莹碧透的山竹并捏双钳从毛绒脖领探身而出，足肢“哒哒”顺着故榆肩臂飞快爬入医袋半开半张的小口，当里头不再细碎骚动，她颇含深意的眼尾似有若无挑瞟雕镂木门——

　　同瞬，一窗而隔。
　　咬着门轴合转那点微乎其微的蚊呐声尾沉止，一颗哪怕天色无光灰蒙仍溢彩斑斓的扁小精巧的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子，不紧不慢扭直细而漂亮的蛇身，绕了一圈指腹贴摩它鳞肤的廖芙玉脖颈，与她早便叫傲漠戏谑取代了眼底玉软花柔的主人冰眸，一齐玩味高瞥，漫渗诡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