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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别藏啦, ...
“喂——唔!”
池铭伸手便喊,却被池墨掌心叩住了嘴边差些提起的话尾音。
“嘘。”
搭在小家伙肩头的另手往唇前竖了根细指,池墨回看被他堵住嘴后不明所以皱眉小疑的池铭,遂,他视线朝里阁有意无意瞥带,附耳稚声微透沉静,压得极低:
“莫喊,我们悄去。”
觉着有理儿,池铭小脸滞了半息,便果断点头如捣蒜,与他先行半步的小叔叔前后紧挨,屏息凝气跨过门槛,往里头半步半停悄无声息的挪。
未怎入内,铺面而来的便是浓到刺鼻的草药味,小孩子本就对气息敏感,池墨倒好,皱皱鼻子面再无异,尚忍得住,可挽着他胳膊的池铭向来怕苦,当即便垮着张皱巴巴的小脸,右手捏紧自个儿鼻子,一边左瞧右看四周木案桌几、净瓶柜椅简朴到无甚新鲜的布局,一边还不忘了收紧臂弯银铃随着微动晃响的蹴球,掀抬眼皮,与止了脚步的池墨一齐,将眸光定在了正对他们的拔步床上——
那儿睡着个人。
鼻息很浅,仿佛让人觉着他被锦缎掩于其下的胸腹起伏,亦是种微乎其微的错觉。
床头床尾纱幔收拢齐整,一侧不偏不倚将人面容遮了个完全,这儿不见炭盆,却有个不该放置睡卧的煎药红炉,嘴颈壶盖悠悠飘雾,听不得甚细碎响动,空中燃碳淡淡,隐约弥漫,可房里要比外头凉得多,明显灭了火后还起窗通了这冬日人见人嫌的甚冷风。
“他、他不怕冷吗小叔叔?”
池铭摇了摇池墨衣袖,见着那人只盖了层似乎夏日夜里为了遮风才会被府中嬷嬷添置床榻左右的薄被,眸底不解,虽有好奇,但还是拽着池墨小心后退几步,机灵十足的正脸摇头:
“不生炭盆,不盖厚被的,难怪会病,我们莫敢再近了,过了病气,皇祖母便要叫太医院那些个白胡子老头来给铭儿扎针,吃苦苦的药,娘还不给蜜饯,我不要病,小叔叔也不要。”
难得见这皮猴学乖,池墨摸摸他脑袋,抿了抹笑,欣慰点头:
“说得对,方才暖阁,东苍有言二楼静养着个伤病颇重之人,治他连阿岁表姐那般出师药王谷的小神医也万分棘手,我们应是误闯了他养伤的地儿,不明他患了何病,冒然上前确为不妥,我们,这便先出去罢,你那撞了的额头需得抹药呢。”
池铭软和一笑正要应“好”,蓦,他眼不眨得像是想起了甚,小脸一怔,话亦卡在喉头,再回神时话于唇口饶了圈,低声细言换了个担忧纠结的:
“可是,小叔叔,刚,那个小‘被子精’好像也是小孩,我们要不,找一找带他出去,免得,屋里乱窜,把床上那人,给吓活了。”
“呃——”
池墨扯唇挑眉,愣是无言。
半晌,他沉肩低头,指腹蹭点鼻尖,一指床下,眸含轻笑,付之一叹道:
“那儿躲着呢,但我见他那副模样,似乎很是怕人,不太情愿出屋。且,他年岁与你我无差,身至于此,应也是得了阿岁表姐点头的,许,为这床上之人亲子或家眷罢。方才我们打闹,扰了人家养病的清宁,实乃无礼之过,若因此再生嫌误,非但无为医馆帮忙反到给阿岁表姐添了乱,待日落回宫若东苍他们给七哥禀了去,你我便要在含元殿小书房点灯燃油抄书至天明了。”
闻此,池铭忽抽半口冷气,面浮微骇,他皱眉耷眼、米牙咬唇,小脑袋登时晃得像个拨浪鼓,由着竹编蹴球银纹铃铛硌疼手心,另手牵牢池墨,嘟嘟囔囔扭头便走: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爹吓唬我就算了,我才不要真叫七叔罚了去,八叔跟铭儿说,有字抄歪或默错,被打了手板子会、痛得好几日连小勺都捏不住,那铭儿,岂非好久食不得零嘴儿了!我的糕果、栗子、十般糖,我才不要被我爹和八叔诓吃入腹,小叔叔快走,我们快些走!”
敢情——
池墨偏眸藏哂,强颜扯笑。
这馋猫…独吃为大啊!
两小只一蹦跳一持重的跨坎而出,池铭哒哒跑得快,他一手攥球去够雕花隔门,不料脚尖勾住衣袍,喜呼呼的小脸顿僵,甚绊得紧随他后的池墨一个踉跄,叔侄二人齐齐露慌,“哇哇”喊叫着猛往前摔,近乎在池铭指尖一滑,竹编圆球“叮铃当啷”弹滚至里间撞到了甚骤停,同瞬,两扇木槛门由外“哗啦”大开——
“哎呀!”
东苍短促忙呼,蓦一屏气出手快极,屈腿便蹲,一掌一个蜷攥住小家伙肩头接得稳当,未几,他将这两个小祖宗上下细瞧几番,一双渐渐压紧的眼终落到了回头朝里寻甚的池铭额角,脱口而溢之声随眉添忧,往日惯喜逗人的不着调却未褪尽:
“呦,小世子这下磕得实在,青了都,您这是忘了去岁攀树捉鸟栽了个打滚,被主子禁在含元殿小半月,差些不允您同八殿下和故世子他们出宫去游消寒会、迎腊八了?”
“又不痛!”
池铭噘嘴一驳,赌气拍捂额头顿然呲牙皱脸,明明心口不一的嘶嘶抽气,却仍犟着挺直小身子,小嘴叭叭道:
“那是我压断了小叔叔胳膊,该罚的,这次我小叔叔又未伤着,反正,你莫禀我七叔,我待会儿乖乖下去抹药,阿岁表姨可是小神医,就这点小伤,过午回宫定然谁也难瞧见!”
东苍被这小家伙逗得忍俊不禁,未在说甚,他抖拂掉两个糯米团袍角沾蹭的灰,目光顺两颗脑袋顶漫不经心斜觑朝里时倏将浅浅笑意收了个干净,但也只是小半息,一忆起故榆叮咛过这房万万不可过热,便眼底暗波一动,就着空气里混掺到微乎其微的烟油与药香,咧嘴嘿嘿一乐,半揽住两位小主子,下巴朝一楼点了点道:
“十殿下与小世子可饿了?我闻,今个儿这厨娘手艺忒行,南刹已去盛了饭菜,小主子们可想先回暖阁,用些垫垫肚?”
这会儿,疯玩了半个时辰的池铭早便将腹中晨起只填了三两口对付的甜粥与入馆前狼吞虎咽的几颗栗子空了个干净,如此一说,他小肚子还真颇识趣的“咕噜”滚叫两下。
“要吃!”
咸风酱气似有若无的绕鼻诱人,池铭吞吞口水,圆眼盈亮,爽快应下,却在东苍一左一右牵起他和池墨的手出屋顷刻,小家伙猫儿似的咬指小顿,趁渐渐关阖的门尚留了道小缝,他面现不舍,忽回身蹬开,力道大得竟扽偏了东苍:
“先、先同铭儿去找竹球!”
竹球?
东苍敛眸一疑,人却难能推拒,只得被急吼吼的池铭边揪边扯,歪斜着身子小步趔趄朝里挪脚,便见身后不紧不慢随来的池墨像模像样的攥拳抵唇轻咳,无奈静瞅那臭小子又踩凳站桌的垫脚抻脖高寻、又往床底连钻带爬的探头探脑细找,甚不明晰微叹半口气,对已然展掌挡着床沿与桌角不敢停歇的东苍声无情绪的贴心解释:
“就,一个缀了银铃铛的竹编蹴球,铭儿在这屋里翻出来的小物件,他甚是喜欢,不过方才不慎脱手,应滚至了里头何地,墙角床下尚且有些可能…可,铭儿你莫太荒缪,竹球哪儿会飞去梁顶呀。”
“有会飞的呀小叔叔!铭儿见过的——”
池铭天真一言,不蹦不跳不踮脚了,只赧然一笑,歪头挠了挠小脸,便含眸吐舌,乖巧冲东苍张开双臂,任他将自个儿抱下能有及冠男子腰肚高的圆木桌,像是思量甚的扯声轻“嗯”,再两手挥圈比划,认真扬脸道:
“八叔,带铭儿去过一个、有好多珍奇物件的宝贝铺子,我亲眼看到的,竹蜻蜓搓一搓便可飘得同天絮一般高,还有,一吹口哨就能飞上树的小木鸟呢!”
“既如此——”
东苍含笑眸子掩了了然,他两手抱臂,步子摇悠,慢吞吞绕里间这寻那找了一番,当无甚温度的轻佻双眼往静趴于床褥间病骨支离的男人苍白无色到恍若行将就木皆是一念的清癯面容,流转一刹,他又换至那副游闲不恭的浮浪样,偏身朝两个小萝卜头短吁半声马哨,接话道:
“那劳什子,蹴球,小世子也不必找了呗,用不着改明儿去纪宝斋凑个眼缘的寻卫公子,今儿回宫,您见了西曳夸他几句好听的,莫说竹球,就是叫它飞,那小子心头一乐啊,必得给您整出对翅膀来。”
“唔?”
小孩大眼睛咕噜一转,当真攥捻自个儿小叔叔衣袖鼓着圆软的腮帮子小思了片刻,倏地,床下窸窣,一串悦耳清碎的银铃叮啷声由远及近——
有球而来。
就那么匆匆顺着床与绒毯光影阴明出滚碾而出,再缓缓的,慢慢的,半分不差的,闷撞池铭左靴,轻飘飘后挪了点儿,止于三人眼前。
静。
极静。
屋内瞬无人言。
薄光透过窗棂,虚虚浮浮萦绕入屋,惨白寒淡。
屋檐雪融,藏掩晴霁喧市之下的坠珠嘀嗒,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甫一悬滴竹棚,未有衔果鸟雀啁啾声大的闷沉穿砸却惊得躲蜷床底的姚奕细密嘤咛,紧抱团得他密不透风的锦被,一再往难见半分光亮的角落退缩。
铃铛声停,不多时,又晃得轻快脆响。
血、蚕茧、山洞、头颅——
哪怕姚奕双眼死死闭牢,那短而骇人的画景忆不起又难忘,雪花飘零似的一片一片于他脑中明灭忽闪,久久凑不出一整个白茫无色的雪天,却一堆再堆,将双眼空洞、喘息恐急的小家伙冻得冷汗簌簌,藏埋一场难料晴时的风雪。
然。
浅光盈眼。
一手巧妙探掀被角,不等姚奕怵然颤瞳,就见个同他年岁相似的俊俏小公子手心撑地,睁着双明亮单纯圆眼凑脸瞧来,丝毫不给他或避或喊的机会,糯团子小身子一横挡住了去处,继而竟故作正经但难掩聪伶的往唇边竖起根手指,小“嘘”一声,笑声干净和煦的比初春温风还暖:
“嘻嘻,这里有人养病,要小声哦,你就是,刚刚撞了我的小‘被子精’吧,别怕别怕,小叔叔不怪你,铭儿也不怪你,我们在玩躲猫儿,你也在玩躲猫儿吗?但也没人来‘抓’你呀…”
池铭声尾喃喃,碎发翘起的小脑袋摇摇晃晃,两边好奇瞥看,虽是得了苏阑珊和钱小满擦扫拾掇,但像床底这般暗生潮尘之地,久待总易不适,小孩皱脸揉了揉酸痒的鼻头,笑眼弯似月,末了,他五指摊开朝受惊小鹿般睫眸颤飘的姚奕伸出小手,稚气盎然道:
“别藏啦,铭儿拉你,我们出去,和小叔叔一起玩!”
-
一刻钟前,“玖”字诊堂。
镂花隔门被只指尖纤细白净的手轻轻一推,木轴“吱呀”稍响,少顷,暖黄衣裙见行稍动、波澜荡漾,裳尾镶绣了半枝繁簇秋桂翠叶似迎风飒抖,活灵活现,挪眸往上,慢之半息恍得人眼前一亮的,是一张被云鬓乌发与雪领锦衣衬得窈静清妩之小巧玉容。
窗外,风摇枯枝,霁空生蒙。
冬阳骤隐,天色见了暗,檐牙碎雪消成冰玉剔透的晶珠,淅淅沥沥,一连成串。
故榆眉眼低敛,左手抚理袖口,自然而然掀颤羽睫,挑平视线凝至不远处雕花刻纹的老红木长桌,一果真难算生貌的娴秀女子侧面端坐,那透着微柔病气的羸弱身子仍如昨日一般弱不胜衣,被厚重的墨蓝素氅裹住。
即便于炭盆燃得暖旺热人的屋内只露出个巴掌大小的瘦白脸蛋,经半息开门的穿屋风一袭,她霎然面色又白了个度,细眉频簇,唇无血色,不待一手蜷卷捻帕抵唇,便咳得摇摇欲坠、颤心抖肺,连右手未抿几口的茶水亦遭了殃,指尖虚叩的杯盏似如湖翻浪涌,无有眨眼便湿了轻搭掌背的袍袖与氅边。
长桌相隔。
故榆衬着挡断另侧竹摇椅与药炉的三开山水花树素纱屏风而坐,她未多言,面上更无旁色,动作利索的取出脉枕,对急咳难忍到若花零落的廖芙玉抿唇点头、展手作“请”。
直等诊脉须臾,故榆取银针撩卷她置了茶杯的那手衣袖,往拇指、小臂、肘弯落了三针后,缓咳神速,廖芙玉这才含去双眸点点人见惜怜的莹光,烟眉见舒愁未褪,面浮虚柔,苦笑低言:
“二姑娘,似是,对我为何来此,半点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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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儿们~书名换啦~ 《谁与度》 另名《不思量》 不晓得大家会不会迷路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不要麋鹿 (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复贴上上张公告: 【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