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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岁岁,可 ...

  •   兜兜转转。
      莫名的,故榆又留宿了含元殿。

      这事儿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两刻前,雪越下越大。

      池渊左手搭揽故榆氅衣围裹仍瘦到一掌便能牢牢固住的肩头,右手挡在她低埋进自己怀中的脑袋,一步分成两步挪,偏身细致护着,一路避去了太多风雪。

      小书房灯烛暖亮。
      鞋袜皆潮。

      门被池渊推开,屋内暖和气朝外翻涌,两人身肩头薄雪都来不及抖落,只顾着先跨脚入屋,岂知故榆刚摘掉暖绒绒的氅帽抬头起眸,登时,她便被满书房仿若上高沿低,撵了鸡追了狗般一片狼藉凌乱惊得嘴角抿平,目呆面静,有疑有讶,但未敢先言。

      身后,晚至几息的西曳“啪啪”闷拍两袖雪碎,挪眼一瞧只见两个主子堵在门口静站着也不入内,他面现纳闷,眸微偏半寸瞬故榆头顶朝里看去——
      西曳魂散神飞。

      啊?
      申时一刻送走十殿下与小世子时,他明明把那堆烂摊子打扫干净了啊?!
      连地上飞溅的墨点,都是西曳眯起一双火眼金睛,用粘湿的帕子用力摁擦,直到反光刺眼!

      不对!
      定然哪有不对!

      西曳屏息凝神,两手又“啪啪”将自个儿脸颊拍得清脆响亮,许是自觉稍能清醒些,他心虚避开池渊斜眸瞥他的疏凉凤眸,微不可察倒抽半口冷气后,再往里瞟——
      下一瞬,三人便见面前红黑墨汁星星点点的宣纸如小山堆般窸窸窣窣散滑飘落,一只滚滚圆圆的糯米团子“哗然”窜出,他就那么从纸堆里拔出自己又黑又白又红的小手,东摸西蹭将一张画猫似的脸蛋涂成了炭。

      然后,小家伙扒拉出浑身软毛被墨水浸成缕的圆圆,像是一时不知把这瘫软如死了一样的猫儿往哪儿藏,圆亮眼珠子转了转后,所幸抓起来闷怀里,惹得圆圆扯出一声有气无力“喵呜”,池铭这才颇难为情的扬起那张无辜天真的小脸,对着他七叔与兔子姐姐“嘿嘿”一笑,瘪嘴扣手,可不就与方才粘糊穆亭瞳的池钧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故榆哭笑不得。
      但也仅限哭笑不得。

      书案被西曳搬去了寝殿床上,故榆褪掉鞋袜将冰凉的脚藏进柔软贴肤的被里,她添水磨墨,动笔轻快落了两张小笺,再亲手卷起,用红线绑住塞入木竹小筒,正等着不久前拎起一孩一猫去偏殿清洗处理的池渊回来定夺,就见一身影利索闪入屋内,隔着屏风,将哭欲哭的吸着鼻子求救道:
      “二姑娘,您那猫比小世子还难涮!不用力墨搓不干净,但一使劲它扑腾得欢实,跟条鱼似的抓也抓不住,方才主子亲自上手弄,手背都被抓伤了,您要不…过去瞧瞧?”

      言至于此,故榆若耍懒不去,只凭借他俩,还真不一定摁得住圆圆。

      幸好衣衫未褪,发也未散。
      故榆光脚勾了鞋,起身一理裙摆,便随外头候着的西曳一道顺廊檐之下,小步行了半盏茶功夫后,未曾近身那团烛火亮堂的小殿里屋,便只听得猫儿歇斯底里的“喵呜”嘶叫掺着小孩欢快到拍手的笑闹从门缝溢渗,倏地让故榆不经意驻足半息。

      很奇怪。
      重回上京,见着同样四五岁的池墨尚没这种想法,但就是瞧过一动一闹可牵着人一颦一笑的池铭,故榆心尖,总会时不时冒出个荒唐却温情的念头。

      若阿淼长至这般大小,会不会也如此活泼好动、古灵精怪。再贪心点,或许,譬如此刻眼前之景——
      水蓝裙尾漾动,攒枝梨花如风吹飘瓣,浮于波澜轻晃的湖面起起沉沉,涟漪蓦便止了,故榆冬衣单薄,一手虚虚扶倚门框,右脚踩过高槛,悄得无有背后长廊之外夜风席卷雪地的啸哨声响。

      暖闹此起彼伏,故榆视线寻着明灭摇曳的灯烛火光往里瞟,拔步床上,只穿了件干净里衣的池铭笑得拍手捂腹、前仰后合,锦被半掉不掉团围着他,床前后两个火盆炭火焰心盛旺,暖气足得很,到难冷着他。

      再偏半分,几步之遥。
      屏风顶,池渊银白大氅与束袖挂得随意无拘,那身形颀长劲瘦的少年背对着门,两袖挽至臂弯,愣是仿若听不到小孩子欢悦啼笑与猫儿凄厉尖耳的“喵喵”叫,他弯腰将甚塞入水花飞溅的木澡盆,一阵捣鼓反而被圆圆甩了满身满头的皂沫,少顷,故榆歪头,静瞧池渊双手叉腰,支起背脊,无声无息叹气耸肩,一晃而过,不怎明显,却颇有股莫名逗人的败下阵来、神魂具散。

      何止少见。
      太稀见了。

      见此,故榆眸一怔,又一温,继而偏头低眼轻笑了道短促的调儿,引得池渊转身看来时,躲在边旁只顾着抿唇瞅热闹的西曳赶紧屏吸站直,露出自个儿半个身子冒了个影子,快言快语憨笑道:
      “那、那个主子啊,我给二姑娘请来了,嘿嘿,您忙、您忙,我这,去收拾书房,多跑趟,再将二姑娘秘笺送去天机堂——”

      声未落尽,人已不见。
      入夜,只着单衣甚是凉冷,才出地笼烧得恍若初春的房不怎觉得,风口站久了,故榆抖了抖肩驱步迈入屋,双手抱臂未走几步,忽的,一裹满榆木香的大氅不由分说将她从头至尾罩了个完全。

      抬眼,池渊不知何时而至,他长睫半垂,压着无甚情绪的墨眸只泛了薄薄一层烛火缭绕的光影,冷暖分明,似乎什么也融不掉那潭冬雪覆着的冰,但就在他温热指节拢紧狐毛绒领似有若无擦过故榆颊颈,两人一上一下不由对视。

      当那沉渊般的眸子缓缓映出故榆一张轮廓清晰的小巧面容,她心底沉浮一瞬,眉心攀了点近距离一目了然的急与慌,视线低斜飞快,被拖垂地面的白色大氅掩得温温的指尖从里半蜷住衣襟,尚无三月桃花粉嫩的唇抿平牵动几下,故榆闷出鼻音,纤翘羽睫颤得欲盖弥彰:
      “我就、我就过来看看……”

      说罢,她有意无意悄觑了几眼池渊被爪子挠出数道渗血红痕的小臂,不多时又偏身瞄向床里,好巧不巧与捂着嘴巴可劲儿往这儿瞪圆了眼睛细瞅的池铭视线目光撞了个正着,随即,便听头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似懂非懂的“嗯?”。

      藏掩玩味,添掺轻笑。
      惯会逗弄人。

      故榆偷偷瞪他,匆匆侧身抬脚朝里,理不直气也不壮的嘟囔丢下一句“我就是来看看!”后,小姑娘取了红木架上的干帕子,捞起前爪扒拉着木桶边缘才不至于沉进皂沫热水里再涮上一涮的圆圆,由着猫儿湿答答的白毛哗哗淌水,待滴答滴答所剩无几,故榆这才动了动被这吃得圆圆胖胖的小家伙重得酸僵发麻的臂弯,捧起干帕子又搓又揉。

      那猫喉头呼噜,尤是故榆抱它卧趴炭盆边烤火,哪儿像方才那般与池渊不要命的张牙舞爪对着干,乖顺不已,眯眼舔毛颇会享受。

      幸得宫里暖和,不然这遭皮毛浸透的洗涮一番,雪夜风一吹,毛里冻了冰碴更难干,圆圆不病也得蔫巴几天。

      只等胡作非为了一通的猫儿与童各躲各窝睡得鼻息酣甜,已是一柱香后。
      到非转瞬即眠——
      九九八十一难,筋疲力尽,人仰马翻。
      故榆水眸空洞,人面愣神呆,有气无力歪身将脑袋抵在一手茶杯一手糕点盘仍能端身而站的池渊肩头时,怀中又卷又折的一堆小人书,晃晃悠悠,摇摇欲坠,噼里啪啦砸了满地。

      气氛僵沉一息。
      木门吱呀轻转。
      西曳抖完伞面积雪,闪身入内,边往里走边借着热乎搓搓面颊与手,直等再迈了两三步,他倏然瞧见主子同二姑娘,就那么与半个时辰前在书房门外一般无二的犹若雷击,头挨着肩无声静站,怔愣不动。

      西曳面现愕然,心道不妙,本能两手交叉挡在胸前后退半步,末了,他无比警惕私下瞟看,当比书房稍能好些的桌椅七颠八倒、纱幔东扯西拽映入眼帘时,西曳竟抚了抚胸口长松一口气,他乐呵将半晌不见回神的两位主子送出门外,夺了茶杯抢了玉盘,关门前更是见牙不见眼得对两人摆摆手,话中憋笑,声音压得极小:
      “小孩就是这般主子,往年您忙,难能过问小世子起居,我与东苍多照料,早便摸清小世子脾性了。他若要睡,必得好生玩上一通费费精气神,夜里才不会忽然惊醒闹着要王妃。”

      西曳顿了顿,偏头瞟望了眼檐外茫茫飞雪,垂眸一转,扬起嘴角对故榆道:
      “这会儿雪大了,我回宫时,雪地厚得都没过小腿了,宫道未清,路忒不好行,二姑娘今夜,不妨就宿含元殿罢?”

      故榆:“……”
      她有得推拒吗?
      不想埋入雪中冻上一夜,也难说“不”吧?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三天两头宿于含元殿,今算明不算的少说也有十天半个月,多一天少一天的,有何区别。

      但今夜——
      貌似确有些不同。

      四更天锣声敲得恍惚难辨,不清不楚。
      似梦若醒。

      故榆浑身又冷又热,头晕眼晃。
      她蜷在被里,气息不通,鼻头酸闷,甫一忍声吞咽清咳,连嗓子也干涩得疼。
      身太重,故榆想翻身缓缓,可意识牵不动四肢,几番蹙眉,也就露在被外的指尖微不可见颤了颤。

      空气雪香幽幽,萦绕鼻尖凉淡之味起伏翻涌,将故榆周围所剩不多的榆木气息悄然侵吞。
      故榆只觉眼眶烫热,半混沌半清明的脑袋一顿一动思量了良久,才轻嘲般虚弱抿唇,心言自个儿还是太高估这副待惯了南方的身子,哪怕有师傅亲授功法加身,见雪骤凉,终究免不了一场风寒。

      谈不上大病。
      幸是华九遥帮她调理过的身体底子是有的,药浴佐之,再运功调身,半个时辰便能将体内这股寒气逼出。

      只是,故榆太过疲懒。
      被窝怎得都暖不热,她不想让贴身里衣的这点温度也被冷风吹散,再者,与池渊同屋而眠,虽有扇屏风相隔,但到底不比皆是姑娘的棠梨殿方便,故榆裹紧被子,吸了吸两下闷堵的鼻尖,未几,她没忍住颤声咳得肩都在颤,蓦了羽睫纤动,眼皮微微透了条朦胧小缝——
      眸光模糊,但透过层层叠叠垂落床边的纱幔,故榆瞟晃到屋内暖光乍现,烛灯光晕柔和,那一小团橙亮一点一点慢慢靠近她,不冒昧,不灼眼。

      灯就停在了床头那方雕刻了竹影的置物柜,“咯噔”一声,轻到不能再轻,可耐不住这是连呼吸也能分辨出人是否睡熟了的深夜,这点子声不比方才报时的铜锣哐啷扰人。

      安静半息。
      也只半息。
      隔了纱幔,那人屈腿蹲下,先准确无误寻到床沿故榆摊开耷拉的手,贴合相叩,如热水浇冰,搓暖不停,直见无甚用处,映于轻纱上的那抹影子喉结滚了滚,虚叹半口气,薄唇小心溢声:
      “岁岁,可是醒了?”

      未让他等太久,里头窸窣拽盖软被后,传来一声微弱涩哑的调:
      “嗯…”

      果然,未错听。
      池渊眉心蹙动,纱帘拨了一半,又忧故榆会被晃到眼睛,遂捻了薄幔之手半蜷收回,不过眨眼,连叩着小姑娘那只手也被她指节挣缩,贴着被子往外推拒:
      “明夷哥哥,莫要,太近,阿岁稍染风寒,只怕会过了你病气。”

      “…哪里话。”
      浅淡尾音悄快一落,池渊伸手挑开纱幔,由不得故榆不知所措的撑圆眸子怔愣片刻,他肩头只搭了件薄衫,一时于光影氤氲中居高临下垂眸视看,淡淡的、温温的,平静无波,少年背脊挡了多半光,衬了层暖边的轮廓柔和不少,可就是,他不知有意无意眯起的那双狭长墨眸,却莫名凝得人后背更凉、心慌意乱。

      即便前世再与这人朝夕相处,熟之甚熟,故榆也难能与情绪不辨的池渊对视两息整。

      她掩掉藏进光线昏暗后几乎瞧不出什么的讪讪慌乱,刚抿住下唇,两手将脖颈间的被边攥紧上扯,捂至口鼻时,一只白皙干净的手不容置喙抢先一步,轻拽下被子,池渊指尖又拢开故榆额角遮眼挠鼻的碎发,他掌心搭在小姑娘滚烫额头上停了停,仅几个呼吸,便温沉着声定了音:
      “上次医馆带回的药包有余,药浴祛寒,我去热水,岁岁可先备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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