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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好了,礼 ...
一炬烧寒照夜长。
雪夜窗纸暖明,光影浅淡,灯烛摇晃。
屋内,竹编山水屏风一扇,折展雅立,隔开雾气氤氲。
小炉热茶咕嘟烹煮,薄雾悠悠飘腾,融入缭绕在屋顶经久不散的轻霭混作一团,当玉瓷壶盖被沸起之水冲得左摇右摆、清脆撞耳时,黄花梨案几后,池渊已着了件金竹点缀的白衫,他端雅而坐,闻声便轻垂冷淡眉宇,捻壶斟了半杯药香茶香参半的琥珀汤水——
紧接着,故榆便听得几声起身理衣的窸窣,她浅色瞳眸静瞟药汤水面随着涟漪起伏的白净俏容,因得一头乌发都被玉簪低低盘起,虽有几缕被水泡湿发粘黏又长又瘦的脖颈,不必多费功夫,故榆一眼便瞧得出双肩往上,她无有一块皮肤没被热雾蒸成粉绯。
脚步靠近,故榆鹌鹑似的抿住唇瓣,只露出鼻眼,将自个儿不动声色没入药气浓重的水中,她额鬓出了不少汗,这会儿起手去够木盆边缘的干帕子也晚了。
只见池渊一手端持白瓷茶盏,脚下动作稍顿后,故榆才亮起一双被灯烛映得水润干净的眸,悄摸上抬去觑他,果不其然,他眼上仍覆着素带,一直遮去了鼻根那颗小痣,另只手轻触湿潮的木盆边缘,但也就一瞬,池渊便蜷指收手,蹲下将茶递到故榆不远处,声音轻轻低低的,仿佛也被这一室雾气浸得冷润含哑,无甚情绪:
“可好些了?”
故榆不语,脚下一点盆低,稍稍将自个儿挪远点,直到面颈觉凉,浑身上下不那么烫得人脑袋混沌,遂,她再看了池渊一眼,无声点头激得水花漂溅,蓦又想起他看不见,不禁贝齿咬唇露了个讪讪的笑,这才浮水慢动。
当鼻尖不再是只有药香,多了半点微乎其微的榆木味后,故榆小臂划开水面,水珠就那么滴滴答答下坠,她泡得温热粉白的指尖试探碰触瓷杯两下,当真瞧着池渊不明所以、半动不动,小姑娘取走他手中杯盏,两手捧抱,抿啜前,含含糊糊道:
“真的,好多了,我、我已经不烫了。”
“好。”
池渊未多言,他摸走触手温潮的布帕,另手准确无误对故榆招了招,面静,唇动:
“药茶尚有,岁岁喝完,我再去斟。”
“明夷哥哥——”
见他这般行动自如,故榆心中小怔,歪头瞧去,便伸出只手顺他眼前上下晃晃,嗓音半笑半疑:
“你这、真的瞧不见吗?”
池渊唇角牵牵,不敢动她,只得脸色一温,用帕沾掉她额角的汗,答得滴水不漏:
“幼时练武,心法其一名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习之二境,师傅便不允再用眼,而后三年,或昆仑丘衣食住行,或下山四海游历,谨遵师命,闭眼覆带,观己心,方可心观天地。”
“所以就是……”
故榆顿了顿,面浮怯窘,试探又问:
“君子可防,小人难挡?”
“不同。”
池渊摇头,沉声再言:
“知你何在,难辨形貌。”
况,观她,不需用眼。
心底不免浮出前世故榆沐浴凫水,总喜脑袋搭在叠于盆边的双臂上,睁圆一双热雾蒸得湿润灵动的眸,一边晃腿漾水,一边偏头笑盈盈静瞧他解袖宽衣,一时不知共试兰汤,谁比谁急。
血色无声滑过池渊鼻唇晕红衣襟时,他喉结动动,低头呆愣用手背沾掉那点温凉,忽便闻得故榆小“呀”一声,嗓音添慌:
“明夷哥哥,你见鼻血了——”
话未完,故榆忙松下搭在木桶边缘相叠的两根手臂,一只半潮半干虚握住池渊手腕,将杯盏置地后,她取过他另手攥捏的布帕,拿干得那块点了又点少年怎也擦不完的鼻下血,哭笑不得道:
“可是近来政务扰心?心火稍盛,肝火郁结,明日还是着,西曳,把含元殿的茶换成凉心降火气的罢。”
池渊未语。
他微微偏头,薄唇似有若无擦过故榆指骨,末了,他掌心贴住小姑娘侧脸轻轻蹭揉,幸好睡时散开之发尚未束,耳尖再滚烫绯红也不会入了她眼,池渊露了点唇缝,掺着药香的凉风顺着齿间入喉,抑下那股子躁,他掩于素带之下的睫轻掀,但只隐隐约约瞧见故榆暖莹似玉般的小脸透着不谙世事与纯净天真——
池渊“哗”地起身,面色未变。
他晃身入了屏风后,还不忘捡起地上空茶杯,不等故榆水下身子随波飘转,挪眼去寻被朦胧烛火映于屏风纱绸之上那道静止不动的背影,池渊提壶倒满温茶,难管烫不烫嘴,仰头饮了个干净,才冲走眸底那团冰潭也差些没湮灭的火:
“水,水凉了,再唤我。”
声色添了层喑哑,要平不平,要颤不颤,颇为显呆。
故榆滑动水面,背贴木桶,她低头掩着抑不下去的嘴角,两手相蜷堵住口鼻,笑得眼睛弯弯,缩肩轻抖。
任她也难料。
池渊年岁十七,原这般纯情易羞。
但——
故榆不知想到了甚,笑收得倏然。
她敛眸垂手,抱膝重缩水中,神色如湖面被风拂皱那般清波荡漾,眼角似哀若愁,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甚,连脱口之言,听似轻快,细琢含怅:
“明夷哥哥可否还记着,一半月前,你曾与阿岁言,多年前南下,偶与一女子结缘,还说,日后若有机会,领我替你、相看。”
茶杯搁案,“咯噔”响动。
池渊指掌轻叩玉盏沿与壁,闻之一顿,他微不可察侧眸,余光安静瞟带屏风上故榆蜷坐木盆中只露出个小脑袋的淡影。
沉思片刻,池渊不由得忆起今个儿家宴后,他们一众人围在凤仪宫落座饮茶、暖身烤火,韩凌漪却差夕颜独叫了他去里殿,见他母后满心欢喜探得便是这番话,池渊面色凉沉,眸从桌面摊开的美人画像图上一点而过,眼前却全是晃入隔门前,身后不远处,与池栖几人坐在一处笑盈盈咬耳朵的小姑娘,心猿意马、半听不听,悄觑他又像怕被谁见着,整个人似只才受惊不久的兔子,眼眶微红,眼神乱瞟。
怪他。
操之过急,弄巧成拙了。
池渊低眸,又斟了杯热茶,他挪眼淡瞥了下窗边铜镜自个儿容貌重归夷然,继而指尖挑起深灰素带覆紧双眼,端杯移步——
故榆屈腿并腿,两手叠于膝上,下巴就搭在湿润温热的小臂,任那支本就是男子的玉簪顺她发包滑落,“咕咚”一声沉入盆底,一霎,乌发散开铺了满背,一晃一晃的透着粼粼波光,轻浮药渣飘动的水面,慢慢贴上故榆清瘦的肩臂,绕颈攀缠,难断难分。
直等一只比她体温稍凉半分的手拨动药气萦鼻的水,指节勾挑住沾水即潮的发,撩出盆外,没了什么挡风的故榆登时被凉意激得身子轻抖,意识到池渊就在她后头,甚至一手无有避讳的伸入水中,捞起那支白玉簪盘挽她发,饶是多活了一辈子的故榆,也被他这般举动惊到睁圆眸子,颤唇失语。
热水入桶时,故榆不知何时双手捧上了茶盏,她咬住杯沿,就那么受着缓缓升温的水没过她肩头,于颈下无风自起波的荡漾晃悠。
故榆颔首,鼻息吹得药茶也泛起淡淡涟漪,视线错过杯壁上抬几分,偷瞧背身搁置木桶的池渊,下一瞬,她只见少年松了挽至手肘的衣袖,寒清眉目虽被布条缠覆,可就是莫名的,故榆觉着池渊将看不看的凝着她。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种感觉——
颇像前世被查功课时,故榆结结巴巴背不过还瘪嘴狡辩,被端坐书案后落字批折子的池渊轻飘飘一瞥,仿佛随即挂在书架旁的戒尺就要落在她手心一般心神皆颤。
故榆眼动静思。
她也没说错甚呀?
不对。
故榆唇角自哂。
他池渊再厉害也不过十七。
何故要怕他。
思及至此,故榆身上如临大敌的那股味尚未散个干净,她抿唇直勾勾再看去,就听池渊嗓间溢了几抹不比风撞窗棂大的淡笑,直言轻语道:
“岁岁可想说,你知一如我先前所述一般无二的女子,不论是南下所遇,年少拜师学艺,或,自南州鸢城而来,皆都相符。且,人就在医馆旁的胭脂铺中,姓廖,左仆射廖骏长女,廖芙玉。”
“你怎——”
故榆下意识轻呼,但很快吞掉了余下二字,鼻头一皱,鼓起脸颊道:
“也对,姨母,应都诉与明夷哥哥了。”
气氛凝滞半息。
池渊未言,他抬脚越发压迫似的靠近,当故榆明眸圆亮,瞧他不得不扬起下巴,心随他一点一点缩短的距离砰砰撞耳,她赶快低头,但不多时池渊也半蹲倾身,不晓得他这遮了眼的人究竟有意无意,两人相对时,故榆甚能清晰觉到他温温缓出的鼻息,灼得她把捏茶杯的手背避无可避,只能一抖。
“岁岁。”
他唤她。
然后,不给她半点怔愣再回神的机会,池渊一手夺了杯盏,另一手叩着故榆细腕一拽,便将人顺水一滑,虚揽入臂弯,又掌心下移,紧牵倒吸半口气后眸底满是惊愕的故榆冰凉潮冷之手,语气含笑,明明正经可却不输浪荡轻佻惯了的卫衔舟:
“又瞧不见,岁岁怕甚。”
“你、你,你又欺我——!”
故榆又急又羞,水中使不上劲,若要挣,那便得出了浴桶,但不动,这般又实在不成样子。
一时半刻她面颈通红,硬是蜷紧手卯足力气!
这一甩倒是甩开了不错,可失手挥臂,掌背贴着池渊右颊擦过,不像巴掌的一个巴掌闷声不大,力气难小,那人脑袋半偏,玉面倏便见红,连端端遮在眼上的一捧素带,也禁不住力道松散掉落,故榆另手攥紧被他钳出指痕的腕,见此惊慌失措也顾不得了,一整个呆呆缩进水中,呼吸骤凝——
她揍了池渊。
这张脸,前世就是再气,她也没敢动过啊。
“我、我,我非有意,明夷哥哥……”
故榆失张失致,慌乱摆手。
但她忘了池渊闭着眼,如他所言那般根本瞧不见。
于是情急之下,难保不再被人戏耍,她还是往前挪了挪,指腹一点他面上甚为明显的红印,颦颦蹙眉,尚要将哭欲哭的凑近细瞧,却忽见池渊不加掩饰的低头,忍着胸腔微颤的低笑,晴光浮面,好不明媚。
笑甚?
有何笑的?
被,揍了还笑?
故榆不解,心下忐忑,眉皱人呆。
不会…真揍傻了吧?
岂知池渊闷头笑够了,一抬狭长好看的凤眸,指节刮了刮她鼻尖,语调乐意未褪尽,不然神仙姿:
“好了,礼尚往来,我还回去了。”
还,回来了?
故榆歪头,眸也不眨,浅清圆亮的眼瞳就那般映着池渊闭眸晴明之笑,良久后,她心底将这话重新琢磨了数遍,仿佛被他指节方才那点半凉不凉的温度扰得鼻头发涩,故榆唇瓣微张,又过了两个呼吸,她两手半蜷盆边,薄薄眼皮垂敛,遮掉瞳底白净似雪之影:
“我,今日,亦听那位廖姐姐所言,三年前,曦州兵乱,她学艺过来,差些失命南蛮人肆意屠杀的刀下,幸得一白马雪剑的上京少年相救,自此真心相许,远赴上京,也是为全了当年惺惺惜别前,一‘水无定,花有尽,再相逢’之约,她说她不想——”
故榆倏然提了提声,言辞恳恳的瞧去池渊,明知他此时无法睁眼,却仍一遍一遍描摹他深沉如潭、任风掠鸟惊亦平静无波的眉眼,像是想瞧出些甚,但她,无论前世亦或者今生,好像又什么也瞧不出,难知道他意中念、心中想:
“明夷哥哥,她说她不想,不想这辈子听天由命,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了,把自个儿托与一话不投机、敬而远之的男子,非她这般想,天下女子恐,同有此愿,阿岁只是,不想再看见,有次一对良缘,终不,得缘。”
言尽。
池渊薄唇抿平,没多说甚。
他只一手搭于故榆手背,似笑非笑,闻声而问:
“所以,岁岁是觉,我,是她心中所念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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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同频道发现有个书名一样,粥过两天应该会改书名,因为粥很喜欢苏轼的诗词,比如说笔名“枕藉乎舟”就取自他老人家《赤壁赋》的“相与枕藉乎舟中”,然后“小思量”一开始就是突然想到岁岁与明夷前世成亲十年,便定了个“十年生死两茫茫”的“不思量”,同频书名一样还是有点隔应,这次换了北宋词人贺铸的“锦瑟华年谁与度”中的“谁与度”,前者前世,后者今生,封面也会换掉,希望宝宝们不要迷路,留个小收哦~
……(全显)